第七章 Taylor 靈性思想的教育蘊義
第一節 靈性教育的教育哲學
綜觀今日教育哲學的主流討論,包含分析的教育哲學、批判理論的教育哲學、
實用主義,乃至於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後現代思想、自由主義、社群主義、
女性主義、多元文化主義的討論等,仍側重人類主體與外在知識的關係,當中個 體被預設為是理性或其他能力自足的形象,而理性的去蔽、開展與運用亦被視為 是一種進步的象徵(郭實渝,2003:252-253)。同時,誠如 M. Foucault 所言,在 這些思想中,主體能夠獲致真理,但這些真理卻未必能轉化或是挽救主體 (引自 Cottingham, 2003: 42)。其次,當代的教育哲學,即便是倫理學或道德哲學仍多以 內在框架的範疇為關注的焦點。而以 Taylor 的話來說,內在性框架的社會是一種
「水平式」想像的社會,當中不論是維繫人際之間的規範、人對客體的處理或對 知識的掌握等,都無關乎較高的力量或價值 (Taylor, 2007a: 706, 713),換言之,
吾人可說當代的教育哲學奠基於「水平面向」 (horizontal dimension) 的思維上。
若從 Taylor 的思想與其存有論立場出發,首先,可以合理地推測他會主張教 育哲學應與生命息息相關,且哲學原本就涉及生活藝術的探索。其次,教育哲學 不應該只關注人類的理性力量,也要肯定人類其他的內在精神資源與切近經驗。
最後,有鑑於人類靈性向超越性開放的傾向,教育哲學必須開放且主動地討論這 部分,甚或如 J. Haldane 所言:
靈性包含知、情、意,且其本質上屬沉思性質,其在發現實在本質、探 究實在對人類境遇之意義與重要性,以及培養適切之處事態度上,無法
被化約為倫理學或美學。 (Haldane, 2003: 19)
故如 Haldane 和 D. Carr 在《靈性、哲學與教育》中所表示的:靈性雖與宗教、
倫理學、美學有關,但靈性是人類發展中一個獨特的領域,對於教育有其特殊的 意涵,故教育哲學應給予人類靈性探討一個獨立的空間與地位 (Carr & Haldane, 2003: 2, 16-21)。也就是教育哲學必須納入「垂直面向」 (vertical dimension) 的思 維,以求更好地思考超越性實在的內涵,以及人類與超越性實在的關係。
此外,因 Taylor 重視靈性的成長與開展,故應會同意靈性教育的目的在於使 吾人內在心靈因獲得真理、洞見而產生淨化或轉化,進而使生活的方向有根本上 的改變。如同蘇格拉底對「自知」 (self-knowledge) 的重視。「自知」的歷程蘊含 檢視自我是否恰當地掌握自己的本質,而這樣的檢視除了有認知上的意義之外,
亦有藉實踐來獲得內在轉化,繼而平靜與喜悅 (Cottingham, 2003: 40-41; Miller, 1993),不至一味地受外在環境干擾之意。Taylor 認為,心靈所要淨化、轉化掉的 是我們在水平式內在框架中,追求物質名利的慾望、面對病痛死亡與未知的恐懼、
對失敗或失去的擔憂、對暴力的渴望等等 (Taylor, 2007a)。然而,從負面情緒、
與外在事務的牽扯及感官享樂中解脫,返回內在自我、重新做回自己主人的旅程,
有時需要藉助更高力量讓自己提升到更高的層次才能達成,也就是說,人類向內 的轉化運動涉及另一種向外的運動,於是我們才會從人類的視界轉化為能夠超越 自我、鳥瞰整體生命的更高視界 (Taylor, 2007a: 730; Hadot, 1995: 83, 98, 206-211;
Haldane, 2003: 21-23)。Taylor 也以 Bede Griffisths、Vaclav Havel 以及 St. Francis 的「精神頓悟經驗」來說明,人與圓滿接觸時的感受並非純粹主觀性的;當中的 經驗涉及對更深層之實在、更高力量的認識,這樣的認識與所產生的感受會帶來
「垂直面向」的視野或智慧,進而造成我們內心的轉化與生命的改變 (Taylor, 2007a: 728-731)。
Taylor 指出,藝術家尤其能引領我們超離日常生活,在審美的經驗中體驗無 法言喻的感動與精神的昇華;文學家亦能透過「微妙語言」,向我們指示超越日常、
內在性框架的實在 (Taylor, 2007a: 732)。藝術家與文學家之所以能如此,在於他 們具備纖細的感受力和敏銳的洞察力,這些皆為 Taylor 所謂的內在精神資源。除 此之外,他還突破身心二元的迷思,提出人類的身體與靈性發展具有重要性 (Taylor, 2007a: 615-617, 741-742, 766, 771)。可與之呼應的是,探討靈性教育與全 人教育的學者亦主張,僅僅以理性,無法使真、善、美及愛等真實地存在於我們 的生活當中,我們需要透過感受、直覺、審美能力、統合力和靈性等這些較高能 力 (higher faculties) 的運用,才能直接地認識世界的真善美特質、他人的本質、
自然的內在精神 (the inner soul of nature),或是超越性的真理 (transcendent truth) (Lemkow, 2005: 19-25; Sloan, 2005: 33-37)。此外,身體既不是束縛心靈的枷鎖,
亦不是需要被控制或壓抑的對象,反而如同 P. Hadot 說的:「身體為靈魂提供了翅 膀,使之能行走在蒼穹之中,然後沈思當中所蘊含的力量。」 (Hadot, 1995: 98)。
與一味放縱沈溺於追求刺激享樂不同,健康的、精緻的身體感官知覺,對自然與 周遭世界的直接感受,能立即消融個體與外界的所有界線,進而產生超越自我,
與外在、乃至與整個自然宇宙融為一體的經驗,由此提昇內在精神世界,並直觀 生命更深層的智慧 (呂理瑒譯,2011:176-191;Snowber, 2005: 218-220)。
從 Taylor 的靈性思想來檢視教育哲學,研究者認為教育哲學應突破現代對理 性、邏輯、分析的執著,一方面可如 Hadot (1995) 在《哲學作為一種生活方式:
從蘇格拉底到傅科的靈性鍛鍊》 (Philosophy as a Way of Life: Spiritual Exercise
from Socrates to Foucault) 的研究,回到關懷實踐智慧與靈性鍛鍊的古代哲學,藉
由重新探討與詮釋,為靈性教育的哲學基礎與實踐提出新洞見。另一方面也應加 強探究人類何以能透過感受力、洞察力及其他內在精神資源,來欣賞、創造藝術 與文學以及實踐道德,以此提昇內在精神靈性並獲得智慧與較高價值,相關學者 須進一步掌握這樣的智慧與較高價值究竟為何,以及它們對人類的意義與影響。透過 Taylor 的靈性思想,我們也見到含納「垂直面向」之教育哲學的重要性,它 須在肯定人類向超越性開放的基礎上,擴展存有論、倫理學、知識論、美學等在 教育上的討論面向,以及著手對靈性教育的研究。相較於透過理性獲得知識與道 德規範,「垂直面向」的教育哲學更重視如何使受教者從鳥瞰宇宙自然整體生命,
獲得視野與觀點的轉化,繼而掌握生命的本質與重要的價值,由此更好地面對、
處理生命中所發生的各種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