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Taylor 思想中靈性圓滿的意義與實踐
第三節 「本真性」的靈性生活
Taylor 以多元的觀點看待超越性,理由除了與其認為不同環境脈絡,有不同 的皈依行程與表達密切相關,亦與本真性理想 (the ideal of authenticity) 有關。在
《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中,Taylor 以歷史分析耙梳了人類自我認同的 演變,他指出,現代自我認同重視個體自決能力、自我負責、自我理解與自我實 現,其中,奠基於「表現主義」 (Expressivism) 的本真性理想,尤其強調主體是 獨立的個體,透過返回自身、聆聽內在聲音,能夠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以追求自 我完滿 (Taylor, 1989)。J. Bolduc 和 M. Hanvelt (2010:12) 指出,在 Taylor 的思想 中,渴望超越性是人類本然的傾向,而自我認同又隨歷史文化的變遷而有所改變,
於是他在《世俗時代》提供理解超越性的新途徑以及追求超越性的新模式。而對 於超越性的重新闡釋,一方面向吾人揭示它對人類仍起著相當影響力的事實;另 一方面,則是以對多元性與本真性的肯定,緩解個體在尋求意義與追求自由自主 能動性之間所面對的衝突矛盾。是以, Taylor 以其敏銳的洞察,指出本真性理想 追求真實自我與存在意義的嚮往,使得向內的 (inward) 自我反思在新時代人的靈 性生活與轉化經驗中扮演重要的角色。Taylor 甚且主張,這種自覺式的本真探索,
可能發展出更好、更深刻的取徑以理解、領悟生命的重要議題 (Kuipers & Taylor, 2008, June 23)。以下便說明以本真性為主軸,來追求超越性的模式及其靈性生活 的圖像。
壹、 本真性的理想與文化
Taylor (2007a: 489) 指出,本真性理想原是浪漫主義及後浪漫主義,在面對現 代紀律文明與道德主義壓抑身體、感覺和(性)慾望,及阻絕式認同過於強調冷 靜理性時的反動。該理想不僅希冀能夠超越有限的規範、具體的框架,亦希望能 恢復人性的完整。為達此目的,人類需要的不只是理性,而是能夠顯現較高智慧 或神聖力量的微妙語言,這樣的語言因觸及讀者或作者內在所依賴的更高事物,
而與之產生共鳴,並使其因此獲得對較高實在的洞見。因此外在的常規或準則並 非唯一重要的事,敏銳的深層感受以及掌握較高實在之洞見的能力,更是珍貴的 靈性根源。由於這種微妙的語言,隨著不同語言的使用、不同程度與不同面向的 敏銳度,將產生不同的感受、不同的表達與洞見。是以,應讓每個個體依循能使 自己產生共鳴的路徑,趨近較高存有者的力量。
十八世紀浪漫主義的本真理想,發展到 1960 年代成了普遍文化,當中每一個 人都戮力尋找自我並追求屬於自己的自我實現方式,甚至為此在某種程度上抗拒 由外加諸的力量及束縛,不論它是來自社會、傳統、宗教或政治權威 (Taylor, 2007a:
475)。Taylor 將這種強調以自我為基礎,尋求意義、表達自己、實現自我之模式,
與西方社會工具性之個人主義的結合,稱為「表現式個人主義」 (expressive individualism) (Taylor, 2007a: 473)。
Taylor (2007a: 476) 指出,當代的本真性文化源自於對受制於工具理性控制之 疏離自我,及紀律性自我的批評氛圍。比如 1950 年代的社會被批評過於順從,且 太過關注生產效率及具體成果,結果摧毀了個體性及創造性,壓抑人類的感受性 及自發性,這種過度讚揚機器更勝於生命有機體的框架,造成人性的缺損與傷害。
於是,60 年代與 70 年代的年輕人大力反抗扼殺創造性、個體性及想像力的「系 統」 (system),包含:(1) 反抗「機械化」系統,強調有機連結;(2) 反抗工具性,
強調對具內在性價值之事物的投入;(3) 反抗特權,追求平等;(4) 反抗理性對身 體的壓迫,要求感官享受 (sensuality) 的滿足。他們追隨浪漫時期對啟蒙理性的 批評,主張內在分割(理性與感覺)、社會分割(學生與工作者)、生活領域分割
(遊戲與工作)等彼此相互作用、互有關連,且與支配、壓迫的模式不可分離,
如理性對於感受的壓迫、勞心者對勞動者的支配、嚴肅工作對遊戲重要性的排擠 等。因此興起追求完整性的革命,欲同時消除所有的分割與壓迫。Taylor 指出,
從 1968 年五月巴黎的學生運動及 1964 年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的自由言論運動,
即可看出此一理想在全世界引起了廣大共鳴。
基於表現性個人主義以「本真性」為其基礎理想,Taylor 認為,不能僅以利 己主義 (egoism) 及享樂主義 (hedonism) 來理解當代人類追求幸福的方式,一般 人常誤以為這兩者是推動今日強調自我個性與表達自我的主要力量,然 Taylor 認 為它們僅能在個體層次發揮影響,在文化層面大規模的改變,則必須從對善 (good) 的新理解著手 (Taylor, 2007a: 474)。Taylor 以當代表現個性化最明顯的消費者革 命 (consumer revolution) 為例。Taylor 指出,隨著戰爭的減少,當代社會的人們 越來越重視生活的享受,甚至被鼓勵透過消費表達自身的品味與認同 (Taylor, 2007a: 474-475)。Taylor (2007a: 474-475) 指出,新的消費文化尤以青少年和年輕 成人為產品主要銷售對象。廣告商搭配青少年文化行銷商品,而商品的流行亦幫 助發展新的青年文化。於是,當代青少年在廣告商刻意形塑的青少年文化及流行 空間中,依據自己傾向與喜好來選擇,並藉此表達自我並形成自我認同。換言之,
商品成為個體自我定義與表達的一種工具,比如買 Nike 的跑鞋,企圖藉此讓他人 認同自己是一個充滿能力、具有”Just do it!”之決斷力與毅力的人;而透過穿這個 品牌的鞋子,亦將自己等視為代言此一產品的運動明星與英雄 (Taylor, 2007a:
483)。Taylor 將這種超越實質互動的表現,稱為「相互的呈現」 (mutual presence)。
能如此呈現,在於我們擁有一套由象徵及意義結合的語言,儘管它們時常改變,
我們仍需要它們作為提供行動、表達意義及相互理解的背景 (Taylor, 2007a:
481)。準此,Taylor 認為,表現主義、消費文化及相互呈現的空間與意義密切相 連,產生一種協同作用模式 (Taylor, 2007a: 483)。在消費文化中,消費者不只是 出自享樂主義與利己主義的動機,亦有透過商品追求自我認同與實現自我的渴 望;而看似忠於自我、本真的選擇,卻需要一個較大的意義脈絡,才能表現所欲 表達的意涵。諷刺的是,以資本主義為本位的消費文化,洞察了消費者的心態,
掌握意義脈絡的主導權,使許多欠缺精神深度的消費者,沈溺在自我選擇之自由 與滿足的同時,實受到某種意識型態的宰制。
次之,現代自由主義倫理學風行,J. S. Mill「傷害原則」於今日成為奉行的 圭臬,加以政治上對個體隱私權的越益維護,凡此,皆為「本真性」之重要性起 著推波助瀾的效果,至於科技與醫學的發展亦為反抗壓迫、分割,追求完整性的 性革命扮演有力的後盾。從醫學觀點所提供的健康圖像,嚴重挑戰基督宗教將性 道德化與罪惡化的傳統,於是學者如 S. Freud、Havelock Ellis67、Edward Carpenter68 等人提出性的滿足即是善的觀點,或至少是無法遏止的力量 (Taylor, 2007a:
501)。關於學生及年輕人在這方面的表現,Taylor 整理有四個層面,包含:(1) 不 願意再採取舊時對感官享樂的毀謗觀點;(2) 肯定性別平等,提出男女之間為夥 伴關係 (partner) 的新理念,強調不受性別角色所囿;(3) 酒神精神的散佈,即便 是違法的性行為也被視為解放;(4) 性的新概念被視為個人認同的關鍵元素,此 不僅給予性解放一個新的意義,亦為同性戀解放的基礎。Taylor (2007a: 502) 指 出,性革命是 1960 年代相當重要的主軸,同樣不能僅是從放縱與享樂的角度來加 以理解,他指出這些主張背後的道德觀點為:(1) 本真認同的要求;(2) 被承認的 期待與平等目標的追求;(3) 恢復身體及感官享樂的重要性;(4) 解決心靈和身 體、理性與感受之間的分離。
不論是學生運動、性革命,乃至當代的消費文化,其欲表達的理想即是肯定 人類多元的需求與能力、亟欲重獲人類本然的完整狀態、本真地遵循內在聲音及 追求自我的實現與圓滿。然而 Taylor (2007a: 477-479) 提出,倘若本真性的理想 成為狹隘地關注自我選擇,或是忽視本真性理想之間(如自我實現與社會平等之 間、選擇權與理解自我的價值根源)存在矛盾的關係,在對普遍性價值的認同或 深度討論之意願不足的狀況下,不僅將失去本真性理想原初的道德意涵與價值,
將使選擇成為沒有深度的表達,更使支持這種選擇的各種主張在欠缺深厚論證 下,流於淺薄、片段、膚淺且失去方向,並在無法滿足社會對穩定的期待下,於
67 Havelock Ellis ( 1859- 1939) , 英 國 人 , 為 該 時 性 學 ( s e x o l o g y ) 先 鋒 , 著 有 《性 心 理 學 》。
68 Edward Carpenter (1844-1929),英國著名性學家,著有《愛史》。
實踐上慢慢地減弱力量。由此可看出 Taylor 在肯定本真性理想的同時,仍維持其 對道德框架 (moral framework) 的重視,而後者在某種程度上亦為圓滿前者不可 摒 棄 之 根 源 。 誠 然 , 強 調 統 一 、 完 整 (integrity) 、 整 體 (holism) 、 個 體 性 (individuality),以及本真情感的文化,會對逐漸僵化成為某種道德主義表現的基 督宗教(或其他宗教)及現代道德秩序形成挑戰,由此不僅影響宗教信仰的看法 與表達,69亦發展出探索靈性與圓滿的多元途徑。但值得注意的是,如同前述 Taylor 對本真性理想與文化的分析,他主張,本真地探索靈性生活不必然要和信仰脈絡 保持有敵意的距離,實則後者在個人精神探索的過程中能有支持與深化的價值。
貳、 本真的靈性探索
Taylor 在《今日宗教多元性》一書中從兩方面讚揚 James 是當代宗教表現的 預視者 (Taylor, 2002: 63)。其理由之一是 James 主張,宗教發生的真正所在是個 體的「宗教經驗」,不是在團體的生活,不需考量它如何在社會的層次與其他面向 契合,或者它如何影響教會的命運;再者,宗教真正的核心是感受 (feeling) 與行 動,不是教義系統闡述。換言之,James 的宗教觀是向內的、個人式的奉獻,而 不是向外的、歸順服從儀式或正統的規範 (Taylor, 2002: 7, 111; Quinn, 2003)。
Bellah (2002: 22) 指出,1902 年當 James 出版《宗教經驗多元性》 (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 一書時,這樣的主張僅與幾個同樣觀察到教會負面影響的人
或知識份子有共識。然而到了二十世紀 60 年代之後,卻成為許多人的宗教立場,Bellah (2002: 22) 指出,1902 年當 James 出版《宗教經驗多元性》 (The Varieties o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