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Taylor 思想中靈性圓滿的意義與實踐
第四節 異議與回應
關於 Taylor 靈性思想的評論相當多。此處主要針對兩個相關議題說明與討論 之:第一,關於 Taylor「超越性」的評論。藉此部分的討論,突顯 Taylor 的「超 越性」與回歸具魅世界 (re-enchantment) 的主張有所差異。第二,關於 Taylor「存 有論」與「多元論」關係的評論。此部分,藉由 Abbey 和 S. K. White 對 Taylor
基督宗教信仰為「強存有論」 (strong ontology) 或「弱存有論」 (weak ontology) 的討論,進一步指出 Taylor 的存有論與多元論之間並不具有矛盾的關係。
壹、關於「超越性」的評論
H. Dreyfus 和 S. D. Kelly (2011: 195) 在〈自軸心革命拯救神聖性〉 (Saving the
sacred from the Axial revolution) 一文中指出,作為捍衛啟蒙思想的重要思想家,
J. Harbermas 已於近來承認宗教在人類的存在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並主張人類與 某種形式之宗教互動的必要性。而 Dreyfus 和 Kelly (2011) 認為,不論是主張單 一上帝的宗教,或是強調自我充足之理性的世俗觀點,皆源自「軸心革命」。欲恢 復神聖性,必須放棄自「軸心時期」對普遍威權、單一價值之一神論 (monotheism) 的追求,轉而向荷馬時代的多神論 (polytheism) 尋求啟發。在向驚嘆 (wonder) 和 感恩 (gratitude) 氛圍的開放中,在眾神綻露光芒、顯示多元重要價值的時刻裡,
受神聖力量召喚並推動。78對此一主張,Taylor (2011: 113-115) 指出,這種企圖回 歸具魅世界的計畫,無疑忽略從具魅世界到去魅世界的發展,人類歷經自我認同 與世界觀的整個轉變。Taylor 認為,吾人不可能再回到以「滲透性認同」理解自 我與世界的狀態。再者,從 Dreyfus 和 Kelly 的多神論主張,並未考慮具魅世界中 眾神的可怕威脅,79及其雖重視慶典活動對吾人體驗荷馬世界之重要,但卻拒絕 納粹群體暴行對生命的殘害來看,Taylor 以為,Dreyfus 和 Kelly 仍屬軸心革命後 的思想家 (Taylor, 2011: 119-120, 123)。此外,即便他們主張人類能與神聖性溝 通、產生共鳴,但這過程所體驗的重要意義仍來自於吾人與世界互動的結果,不 若具魅世界的意義完全獨立於人類存在 (Taylor, 2011: 117-118)。另一方面,Taylor (2011: 123) 指出,軸心革命後,在宗教或哲學思想領域中,確實有以單一模式解
78 對於 Dreyfus 和 Kelly 認為軸心革命帶來一神論,並可能對其他思想造成壓迫的主張,Taylor 以為其有待商榷。首先,並非所有軸心時期出現的文化思想皆為一神論,如佛教即非一神論。其 次,Taylor 指出,一神論太容易被預先設定具有壓迫和排擠的表現,為避免妄下斷言,需進一步 討論何時及為何發生這樣的情形,才能給予公允的評判。
79 如希臘神話中,司愛與美的女神 Aphrodite 因嫉妒 Hippolytos 追隨女獵神 Artemis,而以計謀將 Hippolytos 一步步引領至死亡的結局。
決人類境遇之企圖,這當中有些主張出自幻覺,因而產生自許正義的表現,但並 非所有這類主張皆陷入此一困境而無可自拔。值得一提的是,對於那些自認不被 單一模式所誘,且主張神聖性存在於人與世界之互動的多元思想,Taylor 仍傾向 主張其仍然需要某種定錨式的神聖性 (anchored sacred),換言之,Taylor 認為,定 錨於超越吾人之實在的神聖性,有其重要的價值與地位 (Taylor, 2011: 119, 123)。
此處可與前述所提之「雙重規準」呼應,Taylor 的神聖性確實預設了一個超越人 類的實在,且相對於具魅世界可善可惡的包容模式,他所肯定的超越性僅具善的 內涵,再加上他追求的善超越日常人類繁盛,故如同 P. E. Gordon 所言,Taylor 的超越性屬於軸心革命對超越世界之較高領域與世俗領域的區分;亦即他使用軸 心革命的超越性觀點,來表示具神聖性的對象或力量 (Gordon: 2011: 126)。
然而,必須注意的是,雖然生存在「軸心時期」之後,對超越性的理解必然 在某程度受其影響,但 Taylor 並不是毫無反省地擁抱軸心改革的超越性觀點。
Taylor 清楚地意識到軸心革命、新教改革運動乃至世俗的啟蒙思想家,在追求更 好模式與更美善之世界上,非常容易受到單一原則的誘惑,而成為某種強迫一致、
壓迫異己的極權表現 (Taylor, 2007a: 770-772)。是以,Taylor 建議吾人跳脫「比汝 更好」進步觀,從過去多神論或異教徒信仰中,重新發現對人類靈性的重要價值 與實踐。比如多神論中不同的神(包含月神、戰神、智慧之神等)使我們尊重人 類生命不同層面的需求與統整渴望。再者,早期異教徒的宗教儀式,重視透過身 體表達與身體行動來提升靈性,也有其參考價值。Taylor 對這些信仰與實踐的接 納,並非旨在回歸較早的模式,從其論述來看,這也並不可能。Taylor 的目的在 於透過歷史分析,瞭解在這段漫長發展過程裡,人類的獲得與失落,並期待透過 瞭解來時路,能更好地掌握對人類靈性至關重要的價值。總之,Taylor 的超越性 理念雖符合軸心革命之後對超越性的定義,在無法回到具魅世界「滲透性認同」
的前提下,他仍肯定古代宗教的內涵可給予吾人提升靈性若干啟示與洞見。其中,
對人類多元性特質的承認,使其對通往圓滿、至善之行程,抱持多元論的立場。
貳、關於存有論與多元論關係的評論
就「雙重規準」而言,Taylor 肯定超越性的多元;然有學者質疑,Taylor 的 存有論立場,使其多元論的宣稱受到限制 (Connolly, 2004; Golden, 2008, 2011)。
White 則提出「弱存有論」,企圖為 Taylor 的多元論辯護 (White, 2000: 43)。White (2000, 8-9) 的「弱存有論」內涵包括:1.承認該立場的可競爭性與有限性;2.承認 該立場對於自我、他人與世界的想法是暫時性的;3.肯定歷史環境、文化背景等 脈絡的影響力與重要性;4.不只提供對人類本質與實在的認知,更重要的是,它 是一段內在美學情感與氣質陶養的歷程。而 Taylor 承認人類能力的有限,與歷史 敘述不可避免的意識型態,並主張適度重視現代對意義之主觀表達與感情元素的 強調,反對一逕主張回到上帝命令的確定性和客觀性。再加上,Taylor 對其存有 論抱持開放立場,亦肯定不同存有論之間的對話,能幫助理解並成為我們的構成 要素 (White, 2000: 49-50, 52-53)。是以,White 認為 Taylor 的存有論屬於「弱存 有論」。
然而 Abbey (2006: 172-173) 指出,Taylor 的多元論來自於他的天主教信仰,
而這樣的多元論又成為其倫理思想及政治思想的重要特質。故就 Taylor 以其存有 論作為開展倫理思想、政治理論及靈性觀之基礎,Abbey 認為 Taylor 所提供的,
或許是一種「強的存有論」。
研究者認為,從 White 對弱存有論的定義來看,Taylor 的思想特質的確頗為 符合當中的描述。相較於 Taylor 於 1989 年出版之《自我根源》中以「直覺」 (hunch) 表達對超越性的支持,Taylor 於《世俗時代》(尤其是其中的第二十章)中對自己 的宗教信仰,則是有相當明確的解釋。但是,Taylor 在《世俗時代》中所呈現的,
並不是一種封閉性論述。在這部巨作中,Taylor 檢視以科學理性拒絕超越性的謬 誤,指出暴力與意識型態同時可能潛藏於內在性思想與超越性立場,說明超越性 與人類不同渴望與需求之間並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同時,Taylor 亦在討論封閉
性人文主義與「內在性反啟蒙」思想對宗教的批評與攻擊中,反省基督宗教歷史 發展過程中的問題,並指出未來發展的方向。是以,研究者以為,在許多內在性 思想家宣稱自我認同之圓滿計劃的同時,Taylor 身為一位探討圓滿生命的哲學 家,亦坦承自己的主張乃是基於信仰,此即為其抱持開放對話立場的明證。而 Taylor 對開放對話與反思的重視,對主體與存在條件或脈絡之關係的肯定,以及 提出主體德行與靈性為一陶養過程的主張,亦符合 White 所謂弱存有論的概念 (White, 2000:6-12)。另一方面,White (2000: 58) 認為 Taylor 支持本真性與追求較 高善、較高力量的關係,並由此肯定基督教以外的超越性根源,此亦顯現他的存 有論並非是排他性的。
然若從 White 對「強存有論」的定義來看,包含:1.顯示世界之所是的樣子;
2.提出人類本質的樣貌;3.指出上帝如何支持人類;4.提供道德與政治生活指引與 方向 (White, 2000: 6, 9),可發現 Taylor 的思想確實有著「強存有論」的內涵。從 人類有渴望超越性之傾向、人類因上帝三位一體本質而呈現多元面貌、上帝聖愛 於人類網絡關係之體現、上帝以愛與耐心轉化暴力、肉身親臨於道德實踐之價值,
一直到超越性道德根源可提供較佳的實踐動力等,顯示 Taylor 的信仰的確影響其 理想人類圖像、道德靈性及政治思想之主張甚深。是以,Abbey 傾向 Taylor 抱持 強存有論的立場,亦有其合理性。
綜合以上的論述,Taylor 存有論的立場既有「弱存有論」的特質,亦有「強 存有論」的意涵,是以,對於究竟應以「強存有論」還是「弱存有論」定位 Taylor 立場的問題,似乎不是一種非此即彼的選擇或判斷。視 Taylor 存有論為座落在由
「強存有論」與「弱存有論」形成之光譜之間的位置,應是較佳的理解。研究者 以為,關鍵或許不在 Taylor 存有論立場究竟屬於強或弱的討論,而在於如同 C. D.
Colorado (2014: 82) 所指出的:Taylor 的存有論是否會傷害他所支持的多元論?
易言之,他的存有論與多元論之間是否存在矛盾的關係?
批評者擔憂的是,倘若 Taylor 所持的是一種強存有論,當他以基督宗教思想 詮釋身體、暴力、人類價值與靈性之關係、以及轉化日常欲求的超越性信仰,並 且提出多元超越性之主張時,他究竟為其他超越性留有多少空間?研究者認為,
Taylor 所處的西方文化及其信仰框架,很自然地會影響他對超越性的主張與思 想,但這與其主張多元論並不呈現矛盾的關係。理由在於,Taylor 雖深受基督宗 教信仰的影響,但該信仰對人類多元性的肯定,以及 Taylor 認同每個人都能選擇 與自我內在產生共鳴之取徑,來追求與超越性的連結,使其對多元論的支持不會 淪為一種偏狹的(只認同基督宗教)形式。就像以肯定大自然處處都是美為前提,
住在海邊的人,在每天望向窗外海景,欣賞這一片自然美景並感到心曠神怡的同
住在海邊的人,在每天望向窗外海景,欣賞這一片自然美景並感到心曠神怡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