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地區長期以來過度依賴美元，以至於形成所謂「東亞美元本位體系」，本 節將分析人民幣國際化對此一體系之影響；此外，由於「東亞美元本位體系」亦 為日本通縮結構的一環，因此，本節亦將分析人民幣國際化是否有助日本擺脫通 縮。
中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策略同樣必須符合「主動、可控、漸進」的原則，
以便維持金融秩序，故初期以中國特有的「試點」方式進行，將人民幣國際化的 腳步控制在特定範圍和規模下展開。在保持穩定為優先的原則下，由於資本項目 較經常項目資金流動遠為複雜、管理不易，且資本項目開放的前提是中國需有發 達的金融市場，故在此之前，中國的人民幣國際化策略聚焦在擴大人民幣作為國 際貿易交易媒介的功能。於是，2009 年 7 月中國展開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試點，
2011 年 8 月全面擴大至全國各貿易行業，如今人民幣跨境結算金額已接近中國對 外貿易總額十分之一。此外，為了推廣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中國採取了促進人 民幣跨境循環的措施，包括：中國增加與其他國家簽署本幣互換協議，使對手國 可取得人民幣用於貿易結算；制定人民幣境外合格機構投資人（RQFII）制度，提
7 如今人民幣跨境結算已涵蓋貨品貿易、服務貿易以及部分資本帳項目，包括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及 外國人對中直接投資。
高境外人民幣持有者的投資便利性，藉幫助境外人民幣回流以鼓勵境外行為者持 有人民幣；2011 年 12 月中日領導人會面後推出雙邊金融合作，包括於 2012 年 6 月 1 日開啓人民幣與日圓直接兌換的外匯交易市場，以及未來將朝向允許日本企 業在人民幣離岸市場發行人民幣債券，以及允許日本企業以人民幣對中國進行直 接投資的方向進行合作。
在介紹目前人民幣國際化主要措施之後，進一步分析促進人民幣跨境貿易結 算對「東亞美元本位體系」的影響。人民幣國際化對東亞地區直接的影響，是促 使其他東亞國家在對中國的貿易中使用人民幣結算，預期隨著人民幣結算比例提 高後，將從兩層面對「東亞美元本位體系」產生影響。其中一個層面是，如中共 全國人大財委會副主委吳曉靈所言，在中國發生的可能並非由人民幣匯率改革來 推動人民幣國際化，而是人民幣國際化反過來逼促(「倒逼」)人民幣匯率改革，使 兩者呈現相互促進的現象(俞建拖，2011)。如此，則隨著人民幣匯率逐漸回歸市場 定價而出現長期升值趨勢，日本以外的東亞各國因激烈的出口競爭關係而集體盯 住美元匯率的僵固性，將可能因人民幣帶頭放鬆與美元匯率的聯繫，使得東亞地 區本幣集體盯住美元的結構鬆動。第二個層面的影響是，當其他東亞國家與中國 間的貿易改以人民幣結算，則隨著依賴美元進行貿易結算的比例下降，東亞各國 繼續採取盯住美元匯率的必要性亦會下滑。上述兩個層面的影響結果均是削弱「東 亞美元本位體系」的強度。
綜合而言，中期之內，由於人民幣金融市場逐步開展需要時間，人民幣流動 性勢必無法與美元相提並論，因此人民幣的跨境貿易結算主要會發生在中國與其 東亞貿易對手之間，其他東亞國家間的貿易結算仍會沿用美元，故「東亞美元本 位體系」並不會在中期之內被打破。然而，隨著中國持續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和人 民幣匯率改革，跨境貿易使用人民幣之比例在東亞區域內將會升高，整體趨勢將 是鬆動「東亞美元本位體系」，這也顯示人民幣逐漸走在複製美元功能與地位的路 線上。換句話說，人民幣國際化的程度雖將視其金融帳戶開放和金融市場發展程
度而定，但中國擁有市場規模大、經濟成長快速和人民幣具長期升值趨勢的優勢，
加上中國與東亞國家間的貿易關係愈趨緊密，2010 年中國佔東協對外貿易比例已 超越美國和歐盟，中國也已成為日、韓最大貿易夥伴，人民幣在東亞地區成為重 要交易媒介只是時間問題。此外，雖然在人民幣國際化的初期，因為中國資本跨 境流動的管制和金融市場不發達，將限制人民幣流動性，初期人民幣貨幣功能將 主要發揮在作為交易媒介一項上，但隨著中國當局為促進人民幣跨境循環而逐步 引導人民幣金融市場發展，人民幣作為投資工具和價值儲存工具的功能將逐漸增 強。長期而言，人民幣有潛力削弱「東亞美元本位體系」，甚至取代美元在東亞的 地位。
至於人民幣國際化對日本的影響，包含在個體層次、產業層次，以及主要是 經由人民幣國際化削弱「東亞美元本位體系」而在總體層面產生的影響。2012 年 6 月以前，人民幣兌換日圓係經由雙邊貨幣兌換美元的匯價套算，當中存在雙重匯 兌手續和兩次匯損；而 6 月 1 日中國貨幣當局開啟人民幣直接兌換日圓的外匯市 場後，由中國外匯交易中心向作市商詢價後取得經加權平均的人民幣兌日圓中間 價，再由市場直接交易決定交易價，惟交易價波動幅度在中間價3%以內。人民幣 與日圓直接兌換之後，在個體層次將降低雙方企業交易成本，以2011 年中日雙邊 貿易總額達3,449 億美元之鉅來看，雙邊貨幣直接兌換可節省約 30 億美元手續費 (林建甫，2012)。在個別產業層次，則可以促進東京成為香港之外的另一個人民幣 離岸市場，有利東京金融業發展。
然而，人民幣直接兌換日圓最重要的影響當在總體層面。日本長期以來面臨 最嚴重的經濟發展問題正是成長停滯與通縮，長期通縮固然有1990 年代日本政府 不當政策的原因在(劉昌黎，2002; 陳暉，2007; Takagi, 2012)，但結構性的因素則 是日圓長期升值，以及1980 年代起日本政府未積極推動日圓國際化。日圓長期升 值和美元為主的國際貨幣體系，使得日本遭遇出口成本相對提高、美元資產價值 縮水，造成長期低利率水準和利潤率降低，致經濟發展可帶來的貨幣乘數效果斷
鍊(McKinnon and Ohno, 2005)，形成長期通縮的結構。然若人民幣國際化鬆動「東 亞美元本位體系」，加上人民幣長期升值的潛力，往後隨著中日之間以人民幣進行 貿易結算的規模擴大，預期可以避免出口收入的價值縮水，減輕上述造成日本通 縮的壓力。甚至，未來人民幣作為國際貨幣之功能持續發展，以及東亞市場進一 步整合，人民幣亦不無可能成為東亞區域內貿易的主要結算和投資工具。屆時，
日本不僅可在與中國間的貿易中使用人民幣結算，韓國與日本及東協與日本間的 貿易也可能使用人民幣交易，並投資於較美元資產收益更高的人民幣資產，則隨 著「東亞美元本位體系」的式微，以及重新理順貨幣乘數效果的傳導環節，將更 有助於鬆脫日本長期通縮的結構性因素。
總的來說，雖然日本更希望日圓取代美元在東亞的地位，成為區域內主要國 際貨幣，但「東亞美元本位體系」的僵固性使東亞國家使用日圓結算成本較高，
在東亞推動日圓國際化缺乏利基；而人民幣國際化卻有削弱「東亞美元本位體系」
強度的潛力，並可能幫助日本擺脫通縮結構，因此，日本將樂見人民幣國際化的 推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