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在 1990 年代泡沫經濟之後，面臨長時間的通貨緊縮和經濟成長停滯，擺 脫通貨緊縮遂成為日本政府廿十多年來主要的經濟對策目標。1997 年的亞洲金融
危機使日本政府重新認識到日圓長期升值對其經濟成長的限制，因此，1998 年展 開的金融「大爆炸」（big bang）改革以及再次啟動的日圓國際化戰略被賦予使日 本解脫於通縮經濟的任務。而伴隨著這一波日圓國際化政策，日本政府及日本學 者亦主張藉東亞金融危機促成的區域金融合作架構，經由建立東亞區域貨幣（或 稱亞元）來使日本擺脫長期通縮，促日本經濟恢復成長。簡而言之，由於東亞國 家普遍採取盯住美元的匯率政策，於是日圓對美元升值和匯率波動等同於日圓對 其他東亞貨幣升值和波動，不利日本與東亞國家出口競爭，亦不利日本銀行海外 放款和投資。而日圓國際化與發展東亞區域共同貨幣，則可避免日圓升值造成日 本出口競爭力下降，以及利潤率下滑導致投資意願降低等負面影響，故日本政府 除積極推動日圓國際化外，亦是東亞區域貨幣合作的主要支持者。此外，雖然推 動日圓國際化或區域共同貨幣均能達到助日本擺脫通縮的目標，但兩種途徑有不 同的成功條件和限制，而日本政府的政策思維亦影響其不同時期推動的日圓國際 化和區域貨幣合作。
日圓升值症候群
欲了解日本對日圓國際化和區域貨幣合作的立場與策略，須從了解日圓升值 的歷史著手。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的1950 年至 1971 年間，日本 GDP 增長維持年 均9.45%的高速成長，於 1969 年搖身成為淨債權國，並逐漸對美國產生大量貿易 順差；另一方面，美國的貿易和財政赤字卻在逐漸積累，導致1971 年尼克森總統 宣布美元價值與黃金脫鉤，1973 年布雷頓森林體系所代表的美元黃金本位制瓦 解，以及1976 年牙買加協議之後國際貨幣體系進入浮動與固定匯率並存的局面。
至 1980 年代初期，美國貿易赤字快速擴大，美國於 1985 年從戰前最大債權國轉 變為淨債務國，於是雷根政府壓迫日圓升值，從此開啟日圓長期升值的趨勢，再 加上日本政府不當的應對政策，日本陷入McKinnon and Ohno 所稱的「日圓升值 症候群」（syndrome of the ever-hign yen），(McKinnon and Ohno, 2005)而後續遭遇的 1990 年泡沫經濟、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2000 年科技產業泡沫和 2008 年全球金
融危機則一再挫折日本經濟復甦。
所謂「日圓升值症候群」是統稱日圓升值對日本經濟造成的各種損害，主要 可以從其對實體經濟和金融部門的影響兩方面來說明。出口和投資一直是促進日 本經濟成長的重要因素，即使1980 年代日本由出口導向經濟轉向內需經濟之後亦 然；然而，在日本對外貿易多以美元計價的前提下6，日圓升值導致日本出口成本 上升、價格競爭力下滑，造成製造部門經由大舉海外投資向外遷移以降低生產成 本，或因利潤率下滑而降低投資意願，因而削弱日本經濟的成長動力。而日圓升 值 對 金 融 部 門 的 影 響 ， 則 主 要 是 造 成 日 本 銀 行 持 有 美 元 資 產 的 負 風 險 溢 價 (McKinnon and Ohno, 2005)，以及使日本難以拔出零利率陷阱。1980 年代日圓大幅 升值，日本政府以降息應對日圓升值帶來的緊縮(陳暉，2007)；同時，在日本金融 機構存在以日圓存款構成債務和美元資產構成債權的資產結構下，日圓升值為其 持有美元資產帶來負風險溢價，於是日本金融機構之日圓存款利率遂須低於美元 利率，但仍難避免因匯率因素而遭致投資利潤率惡化。此外，在美國以低利率刺 激經濟發展的年代，日圓利率固難以抬頭，再加上接連遭遇的外部環境衝擊，日 本在長期低利率的環境下，難再以降低利率的措施刺激經濟，再加上日本人口結 構朝少子化、老齡化發展，日本成為步伐蹣跚的成熟經濟體。
總而言之，日圓升值對日本經濟成長帶來的種種負面影響，是由於美元的國 際貨幣地位和日圓的國際使用不普遍，以致美元兌日圓貶值透過投資和出口收益 率降低的傳導途徑，在不同時期以不等程度持續不斷地向日本傳送通貨緊縮。由 此觀之，不難理解日本政府在歷經泡沫經濟和 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的嚴厲衝擊 後，轉而積極推動日圓國際化戰略，期待擴大日圓的國際使用以減少美元兌日圓 貶值帶來的通貨緊縮效果。
6 日本進出口主要以美元和日圓計價。跟據日本大藏省的報告，1986 年至 2005 年間，日本出口以 日圓計價之比例約維持在35-40%之間，進口以日圓計價之比例則僅在 10-25%之間，顯示日本進出 口貿易中以日圓計價之比例均低於以美元計價者。陳暉，2007：102。
日圓國際化戰略及其轉型
從歷史發展來看， 1964 年日圓成為經常帳可兌換貨幣，以及 1971 年「尼克 森衝擊」（The Nixon Shock）動搖布雷頓森林體系後，出現兩波日圓國際化行動。
一是1983 年「日圓美元委員會」（U.S.-Japan Yen Dollar Committee）成立後，日本 迫於美國欲削減貿易赤字的壓力，於1985 年與美國達成廣場協議（Plaza Accord），
導致日圓快速升值，日本並被迫放鬆金融市場管制；第二次則是1997 年亞洲金融 危機之後，日本經歷了1990 年代泡沫經濟破滅的衝擊，亟欲走出「失落」經濟，
且另一方面欲爭取與其經濟地位相稱的政治地位，因此提出成立亞洲貨幣基金的 倡議，有意藉著展現區域領導角色，在東亞搭建日圓經濟圈。然而，1980 年代的 日圓國際化並不成功，1997 年後的日圓國際化戰略則與日本金融市場改革結合起 來，期望透過金融去管制和發展東京為國際金融中心來助長日圓的國際使用；同 時，隨著亞洲金融危機後建立起來的東亞區域金融合作對話機制之發展，日本更 把擺脫「日圓升值症候群」與區域貨幣合作連結起來。
1980 年代日本受美國壓迫而逐步放開金融管制，包括於 1980 年修訂《外匯及 對外貿易管理法》，將資本項目原則上限制兌換改為原則上開放(陳暉，2007：83)；
1984 年大藏省發表《金融自由化與日圓國際化的現狀與展望》進一步宣示推動日 圓國際化；以及於1986 年建立東京離岸市場以促進非居民交易和持有日圓資產。
雖然此時期日本在規範方面放寬了對歐洲日圓市場和非居民進行日圓交易的限 制，但實際上大藏省的官員對於日圓國際化仍有疑慮，認為日圓國際化將進一步 推升日圓匯率，並且會降低貨幣政策的有效性。因此，陳暉綜合李曉及菊地悠二 等人的研究(陳暉，2007 ch. 4)，認定 1980 年代的日圓國際化是在日本政府消極態 度下進行的，而日本政府的消極態度也導致其金融鬆綁並未能使金融部門服務向 國際標準靠攏，是未能有效促進日圓國際化的原因之一。另外，致使日圓國際化 失敗的原因還包括：日本產業結構中進口的能源和大宗材料、天然資源多以美元 計價；在固定匯率制下，歷史上日本貿易商習慣以較低成本的美元取得進出口融
資，而國際美元貸款之成本迄今仍較低；企業內的垂直貿易行為傾向由母公司進 行匯率避險操作，打破已開發國家與發展中國家間貿易以進口地貨幣計價的葛拉 司曼法則（Grassman Rule）；以及美國市場和美元國際貨幣地位導致東亞美元本位 體系形成(Ito, Koibuchi et al., 2010)。而東亞美元本位體系的慣性則指出，日圓國際 化戰略在亞洲能否成功需要其區域貿易夥伴支持，亦即需要東亞國家放棄盯住美 元的匯率政策以及脫離東亞美元本位體系。
第二波的日圓國際化發生在 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之後。實際上為了處理 1990 年代初泡沫經濟留下的金融壞帳問題，1996 年日本即提出重整金融部門的政策，
並模仿倫敦將其金融改革稱為「大爆炸」，而 1997 年的亞洲金融危機則使日本政 府進一步認定日圓對美元匯率波動是阻礙其經濟成長的重要因素，並且將日圓國 際化和金融改革結合起來。1998 年日本再次修訂《外匯及對外貿易法》，使資本帳 完全自由化，並修改《日本銀行法》賦予日本銀行正式獨立地位；1998 年 10 月日 本對東亞國家提出「新宮澤計畫」，該計畫所提供的300 億美元等值貸款即多為日 圓貸款，意在促進日圓國際流通；1999 年 4 月大藏省所屬「外匯及其它交易審議 會」提出《面向廿一世紀的日圓國際化》報告，也提出推動日圓國際化的策略，
主要係藉由開放金融市場使東京成為可與紐約、倫敦競爭的國際金融中心，期待 東京充沛的資金和改善的金融服務可望吸引國際市場行為者自然增加在國際上使 用日圓(劉昌黎，2002; 陳暉，2007)。
除了以金融市場開放來促進日圓國際使用之外，日本政府也嘗試利用東亞區 域金融合作對話平台推動區域貨幣合作，其目的正是藉此擺脫美元對日圓的影 響。前面已提及阻礙日圓國際化的因素，這些因素多多少少均涉及美元國際地位 帶來的影響，當中又以東亞美元本位體系及其慣性對日圓國際化/區域化使用的影 響最具決定性。然而，解構東亞美元本位體系需要東亞國家支持，需要東亞國家 改變其盯住美元的匯率政策，而在區域層次推動貨幣合作恰可以對東亞國家提供 替代東亞美元本位體系的方案，吸引東亞國家支持。對日本而言，以區域貨幣單
位或共同貨幣取代美元在東亞的地位和功能，雖非直接達成日圓國際化的路徑，
位或共同貨幣取代美元在東亞的地位和功能，雖非直接達成日圓國際化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