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本統治臺灣的同化政策形成
第一節 日本國體論與帝國主義
一、 日本國體論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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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日本統治臺灣的同化政策形成
日本是在 1895 年日清戰爭後，與清廷簽訂下關條約（下関条約）55，取得 臺灣的統治權。但若要談論日本在亞洲地區的崛起，則需回溯至 19 世紀中期。
19 世紀對日本來說，是個充滿變數的時代，國際的變化讓日本國內巨變四起，
這些外來的刺激不僅影響日本的國家型態，同時也為未來日本向外擴張時的統治 政策埋下伏筆。本章將先耙梳日本近代的思想轉變，釐清歷史的變化，特別是近 代日本思想、國家體制等各種變革，再觀察在這段變化之中，日本如何向外擴張、
取得臺灣，並擬定出以同化為核心目標的統治政策。
故本章將先探討日本近代國體論的形成與帝國主義思想的萌芽，待理解日本 自身國內的變化後，再看日本在日清戰爭之後取得臺灣，如何擬定殖民政策、制 定相關法令，其後討論重點在於同化政策如何被定調。
第一節 日本國體論與帝國主義
一、 日本國體論的形成
（一） 近代日本知識份子的覺醒
回溯日本近代史，1853 年（嘉永 6 年），美國海軍准將培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率領艦隊在日本江戶的浦賀沖登陸，欲簽訂通商條約，翌年簽訂《神奈 川條約56》，稱為黑船事件。日本被迫開國、與其他國家交流，簽訂不平等條約，
日本處於缺乏關稅權、制裁歐美人犯罪的裁判權之狀態57。黑船事件對日本人而 言，象徵著歐美強大軍事力帶來的衝擊，而明治初期適逢西方列強的殖民地競爭
55 下關條約（下関条約，しものせきじょうやく），是日清戰爭結束後在日本山口縣下關市簽署 的議和條約，日本方稱此為下關條約，中國方則稱之為馬關條約。
56 神奈川條約，又稱日美和親條約（日米和親条約），共有 12 條，內容包含應供給美國船隻必 要的燃料、糧食或飲水；提供受難船隻與船員救助；開放下田、箱館兩港口，並認可美國領事入 駐下田；給予美國單方片面最惠國待遇。
57 鳥海靖，參前註 10，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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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物質和制度上都能與歐美國家同步。這些社會性、政治性重大變革的推行，便 是希望打破傳統日本的封建制度，希望在國際社會上，日本能與歐美先進列強諸 國並肩齊立，期待最終能邁入新時代62。
1871 年（明治 4 年），以薩摩、長州、土佐三個藩的軍事力量為後盾，日本 施行「廢藩置縣」，封建領主階級從此解體，日本的統一國家體制雛型已形成，
接下來的目標是富國強兵以及與歐美各國對抗63。1895 年之後，日清戰爭的勝利 讓日本首度脫離被歐美列強壓制的窘境，與清朝簽訂下關條約之後，日本開始向 其他西方列強提出修改條約的要求，日本身為亞洲邊境的弱小國家，在成為強國、
建立強國的自信之前，如何維持獨立性，也廣為知識份子爭議討論64。
1880 年代，歐美列強在亞洲、非洲的殖民地，快速進行掠奪、分割；在日 本，知識份子產生危機感，進而開始提倡國族主義（nationalism），希望能藉由 民族凝聚共同的團結意志，避免外國勢力再次侵犯時，無法團結抵禦外侮。眼見 美國、英國、法國等歐美國家，自許為文明開化和自由民權的模範，接二連三地 支配征服亞洲、非洲國家，日本知識份子既有的世界觀開始改變，紛紛提出改革 意見，希望能解決於國家內部的各項問題65。
（二） 從內地雜居論爭到國體論
自幕末日本與歐美國家簽訂不平等條約，基於條約中的治外法權特區規定，
外國人士得以在日本境內居住。條約修訂後，外國人在日本國內的居住問題、可 否取得土地所有權等問題引發爭議，1899 年起，正反兩派學者皆提出論證依據，
稱做「內地雜居論爭66」。內地雜居論先引發日本學者對於日本國體的論辯，再 衍生出日本民族起源的議論，正反雙方代表人物分別是：支持內地雜居、提倡開 化論的自由主義者田口卯吉，以及與其持相反意見的井上哲次郎67。
62 鳥海靖，參前註 10，頁 29-48。
63 李永熾，參前註 59，頁 5-7。
64 小熊英二，參前註 13，頁 27-28。
65 小熊英二，同上註，頁 27。
66 小熊英二，同上註，頁 33。
67 小熊英二，同上註，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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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口卯吉是著名經濟學者，深受英國自由主義經濟學派的自由放任思想影響，
故反對來自政府介入或規制，贊成開國、開放市場。他主張，人類不過是在透過 通商尋求一致的利害關係，倘若將內地人隔離的居留地制度，會妨礙通商貿易；
再者，早在江戶時代，各藩之間的人民因為互相隔離而彼此反目仇視，直到廢藩 置縣，完成同町同區雜居，才將相同國家的國民統合。至於針對歐美資本流入將 造成「掠奪我國財富、凌虐我國民貧民」現象的論述，田口認為這是杞人憂天之 空想，是因為不了解資本的原理才會有此憂慮。總而言之，田口主張應賦予外國 人與日本人相同的權利，共同居住自然是其中一項權利68。
此外，田口也提出其調查《新撰姓氏錄》的研究，該書是平安時代初期對於 姓氏的研究，當中的記載不乏祖籍於外邦、遠渡而來的姓氏家族，包含源自中國、
朝鮮地區人種的姓名，由此可知日本並非從古至今血緣完全同質一致的種族，甚 至不諱言，反對內地雜居者，本身可能即是外來人的後裔69。因此田口認為要努 力將「應使與我等使用同一語言、擁有同一風俗的同胞，盡其所能散佈到世界各 地」，進而將外國人或混血兒與日本人同化，藉以強化日本之國力70。
井上哲次郎畢業自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系，並赴德留學歸國，他反對內地雜居 論，理論依據是生存競爭、優勝劣敗的社會進化論。他主張日本人在人種的優等 性方面，不如歐美人強大，不論是智力、財力、體格等，在競爭中難以取得優勢，
因此要壯大國家力量，須要靠擁有同質性的國民互相團結，避免各種人種、風俗 宗教混雜，使自我國力減損。他舉例，被法國殖民的大溪地、被英國殖民的斐濟 等國家的原住民，在生存競爭的過程中壓倒性地敗退，人口大幅減少。故劣等人 種與優等人種混居時，人口減少、被優等人種壓倒是可以預見的。在民族起源方 面，井上根據「南方起源說」主張日本人的祖先是從南洋遠渡而來，人種與南洋 諸島同源，相較於歐美、中國、朝鮮，是完全相異的人種，因此存在優劣差異。
故井上主張排外主義和民族團結，維持自身獨立，如此方為日本面對歐美勢力的 應對之道71。
68 小熊英二，參前註 13，頁 34-38。
69 小熊英二，同上註，頁 42-43。
70 小熊英二，同上註，頁 44-46。
71 小熊英二，同上註，頁 39-40、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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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雜居論最後以雜居贊成派的勝利，1899 年的條約修正也朝向內地雜居 派的主張修正，爭論暫時落幕。但田口卯吉和井上哲次郎的爭論，不單只是民族 起源是混合性亦或單一性的爭辯，同時也象徵著開明派和守舊派的對立，兩種不 同的國族主義的對峙72。
內地雜居論爭雖然並未延續太長的時間，但在進入 20 世紀後，有將近半個 世紀的時間，雖然支持單一民族論者尚在，卻不如混合民族論的興盛，而大日本 帝國的子民，也不再是活動範圍限於島內的劣等人種，而是往海外高飛的優等民 族，日本自此受到多民族帝國的意識型態支配73。
在接受國家是多元民族架構而成的觀點後，緊接著要面對的，就是如何合理 而正當地讓來自各方的民族成為大日本帝國的一份子，意即如何將「同化」合理 化，於是日本發展出一套國體論，將大日本帝國視為尊奉天皇家為總本家的一個 大家族國家74。在日本，國體論的起源，可以回溯至江戶時代；在近代，國體論 的興盛，則是 1890 年代，《教育敕語》頒布後開始。1890 年代，為了打破舊有 的封建體制，進而形成歐美文明般的國民國家，知識分子紛紛提出對於國家型態 的理想架構，對於自身國體型態產生論爭，論爭代表的人物包含加藤弘之、穗積 八束、井上哲次郎等有國外留學經驗、吸收西洋思想的知識份子75。
要了解國體論，必須先理解何謂國體。「國體」二字本為漢語，最早出現於 管子＜君臣篇＞，指君臣父子五行之官，基本上具有國家組織之意思76。幕府政 權末期，日本面臨內憂外患的存亡危機，水戶藩士會澤正志齋撰寫《國體新論》， 主張將原來在藩政體制下並不具有絕對影響力的天皇，遵奉推舉至日本全國頂尖 的地位，以便讓天皇以最高祭司者的身分統合全日本各地的神社，建立神道祭司 信仰的新體系，再運用各種有關神道的典禮祭祀儀式來教化人民，掌握當時散亂 低迷的民心，重新凝聚並使「民志歸合於一77」。會澤正志齋的基本策略，是以 國體的概念強調日本主體性的重要，建立日本民眾的西洋狄夷觀念，團結國內人
72 小熊英二，參前註 13，頁 47-48。
73 小熊英二，同上註，頁 48。
74 小熊英二，同上註，頁 49。
75 小熊英二，同上註，頁 50。
76 長尾龍一，《日本国家思想史研究》，東京：創文社，1980 年 6 月，頁 12。
77 陳培豐著，王興安、鳳氣至純平譯，參前註 18，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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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走出一條能以寡擊眾的路徑，克服亡國危機。
明治維新後，國體二字主要用來討論日本建國原理和國家型態，概念雖然曖 昧不清，但給人的印象總是神聖而不可侵犯。依據丸山真男的解讀，國體論的形 成過程中，最主要的信念是「上天所賦予的超自然的知性來建構，後來經過大日 本帝國憲法的制定，再加上近代政治學的概念」，據此思考如何建立一個主要的
「機軸」，將宗教信仰心情薄弱的日本民眾得以有所歸屬。換言之，國體論就像
「機軸」，將宗教信仰心情薄弱的日本民眾得以有所歸屬。換言之，國體論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