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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德格 1935 年的《物之追問》

在哲學探索中,一切簡單自明的問題,往往是難以入手的難題。在 1935 年 的講演中,海德格展開了他對於「物」(Ding; thing)的追問,1935 年的「物」的 追問,可看作是繼 1927 年《存有與時間》(Being and Time)裡對於「上手物」

(ready-to-hand)解析後的進一步深化。如果說《存有與時間》透過「上手物」的 解析所挖掘出的是「此在」(Dasein; Being-there)作為一「在世存有」(In-der-Welt-sein;

Being-in-the-World)始終「寓居其中」(dwelling-in)的事物「關聯整體」(the totality of involvement)的話,那麼 1935 年所展開的「物之追問」所企圖揭示的,則是這 個「關聯整體」背後的基本存有設定。因為正是在對於「物」最不言自明的理解 當中,往往流露人們對於什麼是「在」,如何為「有」的基本領會,並同時決定 什麼是人們經驗「世界」的合理範圍。142

物的追問

對海德格而言,「物之追問」不但涉及了人們如何經驗「物」的源始(primordial) 發生方式,同時在海德格的論述中,也有意與近代知識論與科學典範下對於什麼 是「在」、如何為「有」的基本前提設定針鋒相對。因此,在海德格那些看似晦 澀難解的思索辯證中,實則有一份關於現代生活世界的哲學關懷於其中。在 1935 年的〈物之追問〉講演中,海德格追蹤伽利略、牛頓、笛卡兒、康德等重要的現 代思想家,檢視他們的思想如何奠定且限定現代世界經驗物的領會方式。

追蹤海德格思路發展的軌跡,從 1935 年的《物的追問》(What is a Thing)及 隔年發表的〈藝術作品本源〉(The Origin of the Work of Art) 開始,直到 1950 年 發表的〈物〉(The Thing)、1951 年〈築、居、思〉(Building Dwelling Thinking) 以及 1955 年的〈面向存有問題〉 (On the Question of Being)。從文獻的分佈來看,

不難發現,海德格對「物」的追問與他對現代技術危機的思索,在時間點上有相 當的重疊,幾篇較為人所知的現代技術問題的探討,如 1935-36 年間的〈現代科 學、形上學與數學〉(Modern Science, Metaphysics, and Mathematics)、1938 年〈世 界圖像的時代〉(The Age of the World Picture)、1950 年〈技術的探問〉(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1953 年的〈科學與沉思〉(Science and

Reflection)、1955 年的〈泰然任之〉(Releasement),都是在相近的時間點發表的 作品。因此我們有理由主張,在海德格的思索過程中,一直有個未曾言明然始終 存在的想法,那就是「物」的追問與現代性技術問題始終是綁在一塊的。

142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t,translations and intro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 Harper & Row, 1971.p.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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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1935 年開始逐步展開的「物」的追問,海德格有意從日常生活中對於「上 手物」以及現代世界對於「科技物」的觀看方式中脫身而出,而尋求貫穿兩者並 同時為兩者根基的物性基礎。因此,無怪乎 1935 年的「物的追問」幾乎從兩種 觀看「物」的基本方式之探問展開。海德格以日常生活中經常照面的兩種存在物 (太陽與桌子)為例:當牧人看見落日悄悄滑落至山崖後方時,科學告訴我們,真 正的太陽在幾分鐘前已經落山,牧人所看見的僅是一種發光過程所引發的假象。

甚至實際上,太陽無所謂落山、不落山可言,因為科學的真理告訴我們太陽並非 繞著地球東昇西降,相反的事實乃是地繞日動,甚至我們知道太陽亦非宇宙的中 心,其本身繞著自身所屬的銀河星系而運轉;在另一個例子中,眼前與我們照面 的是一張桌子,卻擁有兩種描述其真實的觀看方式,一種是人們日常生活中熟悉 的那張木桌,呈現著堅實木料所充滿而來的沉重,另一種則是現代物理學家理論 描述下的桌子,大部分由空的空間組成,於空隙間充斥著高速來回震盪的電荷。

現在的問題是:究竟牧人還是天文學家眼中的太陽才是真實的?木匠抑或物理學 家眼中的桌子才是真實的?或是,在兩者間出於一個與之相關的第三者,使得上 述兩觀看方式一方面出於自身的條件限制而言都是真實的(true),並且兩者同為 某種居間(mediate)於其中的真理(Truth)的兩種變異(variations)形式?143為此,海 德格建議我們應該與「日常生活」和「科學觀點」保持距離,以獲得一個重新考 察事物的視角,由更素樸的方式直問眼下的「這一個」(Da)。144

在日常經驗中,我們總能遇到個別的物,並總是個別物。我們說:每一個物 都是這一個而不是另一個。但是概念思維以及科學研究的是物的普遍性,145甚至 日常生活中首先與我們照面的也不是個別物,當我們處理眼下「這一個」的時候,

通常是藉由「這一個」著手面對事物的「關聯整體」,因此「關聯整體」才是我 們首先照面的事物。為擺脫一切隔在我們與物中間的東西,我們說:「每一個物 都是這一個而不是另一個」,在這樣的陳述中傳遞了在日常生活中常發生近乎同 一的情況,確實有些物,它們與另一個與之有別的東西幾乎無差別。但儘管有兩 個個別的事物幾乎是相同的,但每一個仍是這一個物,而非其他,因為它們處在 不同的空間位置上,或如果不同物處在同一空間位置,則必定是發生在不同的時 間點。對於這些物性的規定性,近代哲學的發展裡便有了跡象,笛卡兒(René Descartes,1596-1650)認為一切物皆具「廣延性」(extension),而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1646-1716)則否定任何的時間點可能出現同一位置上的兩個相 同事物。

但是當我們從眼前這一個,而談到了規定其存在的「時間」(time)與「空間」

143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13.

144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14.

145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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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ce)時,難道我們的思維不是從事物的內部本性而移往到了外部框架?海德格 以一支粉筆為例,一支粉筆佔據著空間,佔據空間的東西形成某個內部與外部的 界線。但是當我們折斷粉筆,原本屬於內部的東西由於斷面成了外部的東西,我 們可以持續的進行掰開與折斷的動作,直到粉筆全然化為粉屑,直到所有原先內 部的東西全成了外部,直到發現一切所謂的「內部」,不過是成為「外部」界定 後的一種回溯,於是乎看似屬於物性內部的空間,顯示出它仍屬於物性的外部規 定,而非純粹從物出發來談論物。146空間如此,則時間更是外之於物,我們說時 間在萬物中流逝,但是石頭在水的沖刷中會移動,但時間並不打擾萬物。147涉及 時空範疇的物性討論,難以保證是純粹由物性自身出發的真理經驗。

倘若從時間與空間的規定性著手談論物性,使得我們的探索從事物的內部本 性偏離而移往到了外部框架的話,那麼,且讓我們懸擱時空框架而直指事物本身 的話,情況又是如何?在隔年 1936 年的〈藝術作品本源〉講演中,海德格對於 1935 年〈物的追問〉這個講演所提出的這個問題做更進一步解析。海德格在〈藝 術作品本源〉中指出,對「物之物性」的解釋貫穿了西方思想的全部歷程,這些 解釋早就成為不言自明的東西,在今天日常生活中廣為運用。這些解釋概括起來 有三種:148

(1)作為眾屬性所根據的實體。

(2)作為眾知覺性質的「總和」。 (3)作為質料與形式的統一。

首先,在日常生活不言自明的物之解釋中,物是那個將各種屬性聚集起來的 東西,於是人們談論物的「內核」(the given cole)。海德格指出「內核」觀點源 自於希臘經驗中稱之為「根據(基底)」(Hypokeimenon),而物的特徵被稱之為 sumbebekota,意即經常性伴隨內核一道出現和產生的東西。古希臘經驗中對於 hypokeimenon 和 sumbebekota 的區分,在後來的拉丁文轉譯中變成了「實體」

(substance)及其「屬性」(accidents)。海德格堅信這些稱呼不是隨隨便便的名稱,

它們道出了至今仍隱而不顯的東西,也就是希臘人關於「在場狀態」(presence;

Anwessenheit)意義下存有者之存有的基本經驗。149然語言的翻譯中有著詮釋,隱 藏著希臘經驗向另一種文化基本經驗的「轉譯(轉-置)」(translation; über-setzen),

羅馬的思想接收了希臘的語詞,卻沒有相應的由這些語詞道說說出來的源始經驗

146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21.

147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21-22.

148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t,translations and intro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 Harper & Row, 1971.p.22-30.

149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t,translations and intro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 Harper & Row, 1971.p.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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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mordial experience),有希臘的語詞卻沒有希臘的道說,海德格認為西方思想 的無根性始於這種「轉譯(轉-置)」。150

自亞里斯多德(Aristotle, BC.384-322.)以來的形上學傳統開端,對於真正的存 在的界定乃是「根據(基底)」(Hypokeimenon),意即真正持存和現實的東西,「實 體」(substantia)。然而,在近代哲學中的「根據」則成了「主體性」(subjectum)。

笛卡兒對於「主體」做了如下描畫:主體的「現實性」(actualitas)在「思維」與

「知覺」的「作用」(actus)中有其本質。「主體性」(subjectum)乃是在「作用」(actus) 中置於底部的東西,因此能為其他存在所分有。其他的存在被置於這個基礎之 上,而置於底部的東西擔當了基礎的腳色,因此被理解為在一切之前持存的東 西。「主體性」(subjectum)和「處於底部支撐一切的東西」(substance)現在指稱的 是同一事物。

海德格認為對物之物性的第一種解釋,即認為物是其特性的載體,並沒有如 人們所以為的那樣素樸自然。人們之所以覺得素樸自然,僅是一種長久以來的習 以為常,而這種習以為常卻遺忘了其賴以產生的異乎尋常的東西。物,作為其特 性的載體,這種概念沒有切中物之為物的因素。海德格強調,在「物之追問」的 追問過程中,人們必須排除所有會在對物的解釋與陳述中擠身到物與我們之間的 東西,唯有如此,思想方能入於物的無偽裝「在場」(Anwesen; presence)。151 其次,有別於第一項解釋,在日常生活不言自明的另一解釋中,物是 aisthêtón,亦即在感官中通過感覺可以感知的東西。由此,第二種「物之物性」

的解釋就變得流行了,按照這個概念,物無非是感官上被給予的多樣性之統一 體。152然而,海德格質疑,日常生活中我們鮮少甚至不曾在物的顯現中知覺到一 種感覺的群湧而至。我們聽到狂風在煙囪上呼嘯,我們看見飛機,我們聽到賓士 車,我們在屋子裡聽到敲門,但從未聽到聽覺的感覺,那怕是純粹的嘈雜聲。為 了聽到純粹的聲響,我們反而需要遠離物而聽,亦即,抽象的聽。153

的解釋就變得流行了,按照這個概念,物無非是感官上被給予的多樣性之統一 體。152然而,海德格質疑,日常生活中我們鮮少甚至不曾在物的顯現中知覺到一 種感覺的群湧而至。我們聽到狂風在煙囪上呼嘯,我們看見飛機,我們聽到賓士 車,我們在屋子裡聽到敲門,但從未聽到聽覺的感覺,那怕是純粹的嘈雜聲。為 了聽到純粹的聲響,我們反而需要遠離物而聽,亦即,抽象的聽。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