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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方面,海德格的哲學使我們有一種抵制全面性宰制的智慧,同時不至於淪 為全面零碎化的危險。而問題的解答就在於透過多元傳統的實踐銷解全面宰制的 現代危機,並也透過多元實踐的參與重拾共享的中心價值。
對德萊福斯而言,真正會導致迷失的是自我封閉的特定實踐。因此,德萊福 斯強調作為一個生活在多元中必有一死的多元世界揭示者(as mortal disclosers of worlds in the plural),我們所能希望達到的唯一整合方式是,向多元世界的棲居 敞開心胸(openness to dwelling in many worlds),以及具備一種遊刃於其間的能力 (a capacity to move among them)。62
然而一如楊恩那樣,一但牧歌式的頌揚轉為具體實踐時,都難免是充滿「前 現代」風情的輓歌,無論是峇黎島的「鬥雞」63或者是日本傳統的「茶道」,64儘 管德萊福斯為這些多元傳統的邊緣實踐活動添上幾許現代感的學術外衣:意即孔 思(Thomas Kuhn)的「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彷彿這些他名之為「前-科技 實踐」(pre-technology practices)的活動,有朝一日能顛覆翻轉現代性技術所主導 的社會實踐。65然而筆者認為,海德格的哲學裡,既沒有也不需有「中心」與「邊 緣」這樣的語彙,這尤其當我們在透過海德格在 1935 年的《形上學導論》中對 巴門尼德斯(Parmenides)與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解讀後,便能明白,海德格的 哲學從不在主流外的旁支另尋出路,相反,他更直接的起而鬆動主流,挖掘主流 底層蠢蠢欲動的暗流。(這是筆者在第三章企圖論述的內容。)
瓦蒂莫的解讀方案
在海德格的所有詮釋家中,最為正面看待資訊科技所帶來的技術本質的轉變 的,或許是義大利哲學家瓦蒂莫(Gianni Vattimo)。儘管當我們閱讀到海德格關於 現代科技的討論時,總令我們覺得,海德格對於現代科技的本質:「集置」(Gestell)
62 Hubert L. Dreyfus,“ Highway bridges and feasts: Heidegger and Bogmann on how to affirm
technology ”,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Heidegger, Edited by Charles B. Guignon ,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175.
63 Hubert L. Dreyfus,“Nihilism, Art, technology, and politics”,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Heidegger, Edited by Charles B. Guignon ,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298.
64 Hubert L. Dreyfus,“Heidegger on Gaining a Free Relation to Technology”, in Heidegger
Reexamined V.3: Art, Poetry, and Technology, New York : London : Taylor & Francis, 2002, p.99;
「我們再回到日本這個例子。在當代的日本傳統中,非科技實踐(non-technological practices)依 然活動於最先進的高科技生產與消費的周圍。電視機與神灶共享同一個自我認同,而保麗龍杯與 陶瓷器皿共存。而我們至少看見了日本在接納了科技的同時,卻不致於被對存有的技術性理解給 取代掉。」Hubert L. Dreyfus,“Nihilism, Art, technology, and politics”,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Heidegger, Edited by Charles B. Guignon ,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307.
65 Hubert L. Dreyfus,“Nihilism, Art, technology, and politics”, 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Heidegger, Edited by Charles B. Guignon ,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297-300;
Hubert L. Dreyfus,“Heidegger on Gaining a Free Relation to Technology”, in Heidegger Reexamined V.3: Art, Poetry, and Technology, New York : London : Taylor & Francis, 2002, p.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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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存在著敵對的態度或負面的評價,而這也是常見於許多海德格詮釋家在解讀 海德格對於現代科技的沉思時所抱持的觀點。然不同於海德格以及大多數海德格 的詮釋者,瓦蒂莫在他的許多著作裡頭反覆追問,存不存在這樣的一種思考可能 性,那就是海德格的「集置」一詞,不但不是在「危機」這樣負面意義下思考的,
而是相反的,「集置」可能意味著一個「契機」(a chance)。66
海德格與阿多諾,從未能避免一種看待科技的方式,即一個被電機與機 械能源所完全支配的科技,以至於對他們而言,現代科技除了導致如同 齒輪運轉般,一個聽命於中心權力發號施令,完全是機械運作、充斥著 政治宣傳、以及商業廣告的社會之外,再無其他的可能性。67
而瓦蒂莫並不否認這正是他和海德格之間的差異,而藉由這種差異,使得瓦 蒂莫對於海德格的解讀別具靈活空間,於是他將海德格「集置」一辭的意義,從 原本談論現代科技本質的集結方式,轉為談論在後現代場域裡,各種因應後現代 資訊科技技術,生活領域中所產生的種種集結方式。在《透明性社會》(The Transparent society)一書的開頭,瓦蒂莫對所謂的「後現代」一詞進行界定,瓦 蒂莫強調倘若「後現代」這個概念具有意義的話,那麼「後現代」概念必定是與 以下的事實深刻的扣連著,那就是如今的世界是一個大眾媒體當道交流普及化的 多元社會。68在這個意義下,瓦蒂莫對於海德格的詮釋,重點已非海德格的「作 者原意」問題,而是將海德格哲學中的資源,重新活化,引進入晚期現代性的社 會當中。
海德格本人雖鮮少捕捉到,現代性本身的虛無主義特徵,竟傳遞了一種 不再是形而上學的新思想可能性。然這樣的可能性,卻唯一出現在,當 海德格越來越明顯的認識到,技術世界歷經集置方式的深層改變,已經 由機械時代轉變為資訊時代時,被捕捉到了。69
在瓦蒂莫看來,儘管海德格本人沒有明顯的意識到,他所提出來的「集置」
概念在晚期現代性社會所具有的意義,然而當今天社會逐漸由現代科技社會,轉 變為後現代資訊科技社會或瓦蒂莫所謂的大眾媒體當道的後現代社會時,70海德
66 Gianni Vattimo, The Transparent society, translated by David Webb, Cambridge, Mass. : Polity Press, 1992, p.55.; The Adventure of Difference:philosophy after Nietzsche and Heidegger, translated by Cyprian Blamires with the assistance of Thomas Harrison, Cambridge : Polity Press, c1993, p.166.
67 Gianni Vattimo , Nihilism & emancipation : ethics, politics, & law, edited by Santiago Zabala, translated by William McCuaig, New York :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c2004.p.14-15.
68Gianni Vattimo, The Transparent society, translated by David Webb, Cambridge, Mass. : Polity Press, 1992, p.1.
69Gianni Vattimo, The Transparent society, translated by David Webb, Cambridge, Mass. : Polity Press, 1992, p.116.
70 Gianni Vattimo, The Transparent society, translated by David Webb, Cambridge, Mass. : Polity Press, 1992, 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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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的「集置」一詞,也就更顯得別具意義。因為「集置」概念與其說是現代科技 技術集置的方式,倒不如說是一個活在多元資訊與多元傳統中的現代人,其生活 原貌的現象描述。瓦蒂莫認為由於 80 年代後,隨著資訊技術的日愈進步與多樣 化,以及隨之而來取得門檻的降低資訊科技的普遍化,使得許多的利益團體、不 同的社群認同、以及來自不同文化的傳統的人們…都能經由這項傳輸技術,而自 我發聲。因此在資訊社會中的許多族群可以通過各種資訊技術傳遞、發送、抑或 接受各種價值、甚至意識形態,在這樣的社會條件下,一方面看來,人是處理多 元資訊與靈活運用多元傳統力量的「主體」,而從另一方面來說,在後現代社會 中,人同時也成了多元資訊與多元傳統力量所集置,穿透架起的「載體」。
對瓦蒂莫而言,海德格對傳統形上學的發難以及對存有真理的思辯,尤其在
〈藝術作品本源〉中的思索既表露了西方「後-形而上學時代」的真理本質,亦 彰顯了以大眾媒體與多元資訊為主的晚期現代性社會的真理本質。亦即,在晚期 現代性的資訊社會裡,存有作為「事件」(event),不再是傳統形上學意義底下,
那種作為永恆、靜止的本質基礎、整體結構;71在「後-形而上學時代」,而遺留 下來的只剩下存有真理在不同的特殊脈絡中中的「閃現」(flash),甚至僅遺留它 在零碎經驗中的「痕跡」(trace)。
有鑑於此,瓦蒂莫認為,海德格與尼采的智慧在於,為後期現代性的資訊社 會,奠定了追問存有的適當方式(appropriate attunement),因為在他們那裡,不 再追問「存有為何?」(What is Being?)的問題,而是轉為追問「存有如何?」
(How is Being?)的問題。這個「如何」的探問,是指「存有」在什麼樣特殊的 歷史脈絡中,什麼樣具體的情境中來展現自身;而同時,「此在」又是在什麼樣 特殊的歷史脈絡中,什麼樣具體的情境中來追問「存有」;最後,存有作為「事 件」(an event),應當追問的是,「此在」與「存有」是在樣特殊的歷史脈絡中,
什麼樣具體的「情境(境域)」(situation)中遭遇(encounter),歷史性地理解與領會,
從而發生意義。72
基於這樣的理解,瓦蒂莫提出他著名的「存有的弱思想」(the weak thought of Being)主張。「存有的弱思想」一詞首先出現在,瓦蒂莫 1979 年所發表〈面向 形上學的殞落〉(Toward an Ontology of Decline)一文中,在文章中,瓦蒂莫對於 海德格進行獨特的解讀,在他的詮釋下,海德格存有學作為一種「弱存有論」(weak ontology),其特點在於勇於面對形上學的殞落,而非當時學界較為常見的解讀立 場:即將海德格對於存有的沉思,做「形上學式」(metaphysical)的理解,將「存
71 Gianni Vattimo, The end of modernity : nihilism and hermeneutics in post-modern culture, Cambridge, UK : Polity Press in association with B. Blackwell ; Baltimore :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8, p.74-76.
72Gianni Vattimo, The end of modernity : nihilism and hermeneutics in post-modern culture, Cambridge, UK : Polity Press in association with B. Blackwell ; Baltimore :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8, p.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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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Ü berwindung; overcome)所有存有者層次的宰制性現實處境後,以及贖回現代 性處境對於「存有的遺忘」(the forgetting of Being)後,而予以回復。而這在瓦 蒂莫看來,事實上不過是一種「遮詮式神學」(negative theological)的復辟,而 這種存有學本身,其實是一種追求基礎奠基的傳統形上學的舊酒裝新瓶;而左傾 的海德格主義,則是澈底的「虛無主義者」(nihilist),因為作為一個虛無主義者,
他知道傳統形上學那種「絕對的」、「客觀的」、「作為根基的」存有設想不復可能,
並且那種澈底克服「存有的遺忘」的企圖,基於海德格的原則也是不可能的。74因 而左傾的海德格主義所關心的是,如何藉由詮釋,「克服」(Verwindung; resigning) 歷史脈絡中展現的存有。75因而,瓦蒂莫以他特有的方式,解釋了何謂海德格的 代性的啟蒙傳統)的「態度」(attitude)。1這種態度表現為,後現代對待現代性 的方式,乃是一種「克服」(Verwindung; resigning),而非「超克」(Ü berwindung;
overcome)。因為在晚期現代社會中,不復存在任何作為終極奠基的絕對真理,
取而代之的是,「多元真理」(plural truths)間彼此交纏(hybid)、相互滲透 (contaminated)的流變世界。
而面對後現代社會所具有的這些文化特質,瓦蒂莫認為,他的「弱思想」將 有助於理解,如何解決存在於後現代社會之中的文化難題,因為「弱思想」具有
73 Santiago Zabala, “Gianni Vattimo and Weak Philosophy”, in Weakening philosophy : essays in honour of Gianni Vattimo, edited by Santiago Zabala, Montréal [Canada] ; Ithaca [N.Y.] :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2.
74 Gianni Vattimo, The end of modernity : nihilism and hermeneutics in post-modern culture,
Cambridge, UK : Polity Press in association with B. Blackwell ; Baltimore :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8, p. 120.
75 Santiago Zabala, “Gianni Vattimo and Weak Philosophy”, in Weakening philosophy : essays in honour of Gianni Vattimo, edited by Santiago Zabala, Montréal [Canada] ; Ithaca [N.Y.] :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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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意義下的「解構」(Destruktion; destruction)精神。而在瓦蒂莫的理解中,
這種「解構」精神,一方面源自於海德格意義下的「克服」(Verwindung;
resigning),另一方面,也源自於海德格意義下,所謂的「回憶(沉思)」(Andenken ; re-collection, re-thin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