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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有別於雍格,海德格建議另一種「關於線」的設想,在這種設想中,

線穿梭於一種由「方所」(locale)所交織的空間,而「方所」有所指引的將一切「匯 聚」(gathers)起來,令物成其所是,並「庇護」(shelters)其本質。342在〈面向存 有問題〉一文,海德格將這種透過「方所」來思索「物」的方式,名之為「拓樸 學」(topology)。343在「拓樸學」中,「物」不是「無方所」、「無定向」之物,「物」

在一個由諸方所維度交織共構的空間之中獲得意義。

於是,在 1955 年〈面向存有問題〉這篇文章,海德格透過「關於線」的討 論,逐漸轉出另一種思索「存有」問題的論述方式。也就是不對「存有」的存在 作直接的肯定或否定,而是經由「存而不論」的方式,在手法上透過對於「存有 的打叉/塗抹」( ),來思索原則上既不能「對象化」(objectifying)也無法完全

「在場化」(presencing)的「存有」(Being)。

海德格明白的指出,透過「存有的打叉/塗抹」( ),用意有二:其一,「存 有的打叉/塗抹」( ),有一層否定性、防禦性的用意,在於避免對「存有」設 想為一種「在場」(presence),或人所表象的一種「客體對象」(object);其二,「存 有的打叉/塗抹」( ),亦有一層積極性的、建構性的用意在裡頭,為的是要帶 出海德格企圖描繪的「天地人神」之「四方域」(Geviert; fourfold)。「存有的打叉 /塗抹」( )所要顯現的是「天」(sky)、「地」(earth)、「人」(mortals)、「神」(divinitie) 四向維度,在「打叉/交織 」方位上的「匯聚」。344

物與四方域

在海德格哲學的論述中,「四方域」的探討始終是與「物」這個主題綁在一 塊的。而「物」則是在海德格一生的哲學探索中一再反覆出現的主題,尤其是到 了 50 年代,這個跡象越發顯著。

海德格為何對於「物」這個主題樂此不疲?從 1935 年的《物的追問》(What’s a Thing)與 1936 年〈藝術作品本源〉(The Origin of the Work of Art),到 1950 年發 表的〈物〉(The Thing)與 1951 年〈築、居、思〉(Building Dwelling Thinking),

以及 1955 年的〈面向存有問題〉 (On the Question of Being)。從文獻的分佈來看,

不難發現,海德格對「物」的追問與他對現代技術危機的思索,在時間點上有相 當的重疊,幾篇較為人所知的現代技術問題的探討,如 1935-36 年間的〈現代科 學、形上學與數學〉(Modern Science, Metaphysics, and Methematics)、1938 年〈世

342 Martin Heidegger, “On the Question of Being”, in Pathmarks, edited by William McNeill, Cambridge [England] ;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p.292.

343 Martin Heidegger, “On the Question of Being”, in Pathmarks, edited by William McNeill, Cambridge [England] ;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p.311-312.

344 Martin Heidegger, “On the Question of Being”, in Pathmarks, edited by William McNeill, Cambridge [England] ;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p.31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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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圖像的時代〉(The Age of the World Picture)、1950 年〈技術的探問〉(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1953 年的〈科學與沉思〉(Science and Reflection)、1955 年的〈泰然任之〉(releasement),都是在相近的時間點發表的 作品。因此我們有理由主張,在海德格的思索過程中,一直有個未曾言明然始終 存在的想法,那就是「物」的追問與現代性危機,這兩個問題是綁在一塊的。

或許就詮釋學的理路來看,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就詮釋學而言,物的理解 與我們如何與物打交道的方式是不分的,345並涉及我們經驗世界最基本的領會,

而在許多時候,「物」簡直是「存在(存有)」的別名。346「物」的理解,往往流 露我們對於「存在(存有)」的領會,也關係到我們自身的理解,究竟寓於何處而 在(Dasein)?寓於此中的世界為何(Being-in-the world)?的問題。因此,對於海德 格而言,現代性困境的思索就不能繞過「物」的探討,不能忘記檢視作為一個現 代人,我們對於「物」的基本領會為何的問題。因為這個基本領會,可能是整個 問題的癥結點。

在現代社會中,我們對於「物」的基本領會前提,一方面源自於現代科學的 解釋,另一方面則來自於現代技術的日用而不知。我們相信現代科學是「客觀 的」,而科學交付給我們的解答是數學方程式;我們相信現代技術是「實在的」,

而現代技術引導給我們與物打交道的方式,是以「資源」的方式來予以處理。無 論是現代科學與現代技術理解「物」的方式,海德格認為兩者享有一個共通的大 前提,那就是他們對於「物」的基本領會是「無方所的」(placeless)。1950 年發 表的〈物〉(The Thing),海德格在文章的一開頭便提到,在現代世界一切時與空 的距離都在縮短,過去人們要以數週或數月的時間才能到達的地方,現在乘坐飛 機一夜之間便可抵達,過去可能要數年之久才能得知的消息,現在通過廣播立即 便可得知。拜現代科技之賜,人類將遙遠的距離拋諸在後,將一切事務以最短的 時空距離帶至跟前。347然而,最短的距離是否就是「切近」(nearness),最大的 距離是否就叫「遙遠」(remoteness)?這是海德格認為值得深思的課題。

早在 1927 年的《存有與時間》(Being and Time),海德格便試圖界定不同於

「空間」(space)的「方所」(place),後者並不是在幾何學意義下、三度空間座標 中,以抽象方式的理論態度來思索,而是置身於日常生活日復一日的「尋視煩忙」

(circumspection)中默會體知(tacit understanding)的世界感,儘管這種默會之知並不 是以一種「手前性」(present-at-hand)的方式顯題化,來成為理論思索標的。對此,

海德格論道:「尋視煩忙」自有其「視」(see),在「尋視煩忙」中行動者「明白」

345Martin Heidegger, What’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7.

346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t,translations and intro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 Harper & Row, 1971.p.21.

347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t,translations and intro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 Harper & Row, 1971.p.165.

(see)經手的「上手物」(ready-to-hand)是在什麼樣的「關聯整體」(totality of involvement)當中有其意義(significance),並經由投身於其中,行動者知道自己置 身於「何所在」(where-in)。如此,人與物共繫於一「場域」(region)之中而各歸 其命,各適其性。348作為「此在」(Da-sein; Being-there),人寓於「方所」而在 (Being-in),而有所「定向」(directionality)、有所「消遠」(de-severance)。349「消 遠」,消其遠而使之近(make the farness vanish, bring something close),350令一物進 入關懷而切身相關。存有論上,海德格認為「此在」的本質規定性就是「消遠」, (the united fourfold)之純一性(simpleness)的方式,而共屬一體(belongs together)。四方中任何一方都各以自身的方式映射(mirrors in its own way) 其他三方的在場。四方中任何一方於四方域的純一性中,亦各以自身的 方式映射出自身的存有。這種映射並非如同摹本般的臨摹。映射,照亮 了四方中的任何一方,使他們各自的在場融入(appropriate)純一的相屬 之中。以這種交融-照亮方式(appropriate-lightening way)映射之際,四方

348Martin Heidegger, Being and time,translated by 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New York : Harper, 1962, p.145.

349Martin Heidegger, Being and time,translated by 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New York : Harper, 1962, p.138.

350 Martin Heidegger, Being and time,translated by 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New York : Harper, 1962, p.139.

351 Martin Heidegger, Being and time,translated by 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New York : Harper, 1962, p.142.

352 Martin Heidegger, Being and time,translated by 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New York : Harper, 1962, p.166,177.

353 Martin Heidegger, Being and time,translated by 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New York : Harper, 1962, p.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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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任何一方皆與其他三方進入遊戲之中。這種交融映射使得四方中的 任何一方自在於本己之中,然又使這些自由的東西入於其本質性相依的 純一性中。354

當然,我們不免要面對的一個問題是:何以是「天」、「地」、「人」、「神」是

構成「四方域」的四個主要維度?而「四方域」又具備什麼樣解決現代性困境的 思想資源?而一種絕對合理的質疑是,「四方域」這種帶有古老神話色彩的前現 代風格之思維模式,對於一個現代社會(或後現代社會)的困境而言,難道真有 紓解之效?我們也可能會問,這難道不是一種思想上的回退?儘管我們不一定要 持一種歷史進步觀的立場,去認為任何現代之前的思維模式都必定是落後,但我 們似乎依然可以合理的懷疑,在今天現代性社會中,要想像「天、地、人、神」

這樣的古老語彙,普遍打入現代社會的生活實踐之中,確實有點困難。筆者認為,

當海德格的詮釋者柯赫曼(Joseph J. Kockelmans)在《論存有的真理》(On the Truth of Being: Reflections on Heidegger’s Later Philosophy)中,以《道德經》的「人法 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為例,說明海德格「四方域」構想時,或許給 了我們一些啟示。既然在《道德經》中是以「人、地、天、道、自然」五個維度 構成一個意義天地,而非海德格的「天、地、人、神」,那麼思考「四方域」的 重點,或許不在於「四方域」是哪「四方」?何以僅能「四方」?或許在思考上,

關鍵點在於海德格所描繪的「四方域」,具有什麼樣的特性?而在海德格的描繪 中,展現出什麼樣新的思維模式?因此,與其說「四方域」提出了什麼樣解決現 代性困境解決方案的具體特定內容,不若說,在形式上,在海德格的嘗試裡,蘊 藏了什麼樣面對困境的思維模式。

在這段文本中,我們不難抽萃出幾個思考「四方域」運作的特點:

(1)天地人神四方,各以自身的方式映射出自身的存有。

(2)四方中任何一方,除了各以自身的方式映射出自身的存有之外,也同時各自 以自身的方式映射其他三方的在場。

(3)相互映射並非一種表象意義下的「再現」,因為海德格認為,本質上這種映射 並非如同摹本般的臨摹。

(4)四方各自獨立,卻又共屬一體。

海德格這種思維方式的嘗試,究竟與現代性困境的解決方案又何關聯?355筆 者認為,倘若現代性的危機起於那種將一切人事物變現為「資源」(「自然資源」

與「人力資源」),因而令一切夷平為「單向度」(one-dimension)的危險。356那麼

354 Martin Heidegger, Poetry,Language,Thought, translations and intro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 Harper & Row, c1971,p.179.

355 Joseph J. Kockelmans, On the Truth of Being: Reflections on Heidegger’s Later Philosophy, Ann Arbor, Michigan : UMI Dissertation Services, A Bell & Howell Co., 2000 printing, c1984,p.97.

356 Julian Young , Heidegger's later philosophy, Cambridge, U.K. ;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p.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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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所描繪出來的那種「四方域」的「鏡映遊戲」(mirroring),或許是與現代 技術的「聚置」(Gestell)方式有所對話,試圖使其調節、鬆動、周旋的一種思想 嘗試。因為,在「四方域」的「鏡映遊戲」中,天地人神四維向度之間的「匯聚」

方式,本質上不同於現代技術本質那種「聚置」方式,其中有幾個重要的分別在 於:首先,在「四方域」的「鏡映遊戲」中,「物」不再是依照「持存」原則被 剷平化約的「資源」,相反的,「物」的存有性,端賴天地人神四維向度之間活潑 動態的相互映射遊戲,而源源不斷的湧現開來。因而「四方域」的「鏡映遊戲」,

並不期耗盡「物」之本性;相反的,是欲令物之存有不塞其源、不禁其性的生發 出來;其二,從海德格對於天地人神四維向度間鏡映關係的描述中,亦引申出一 種思維模式:如何既允許個殊事物擁有自性存在,同時也重視彼此間共屬一體的 整體關係?多元差異而相互輝映的「同一」(the same),而非無個性的單調「劃 一」(the identity),是海德格透過「四方域」的鏡映遊戲欲以舒張活化的主線。

自然,我們亦不免懷疑:同是一種「匯聚」原則,「四方域」與現代技術本 質那種「聚置」活動是否真能在形上原則中區隔開來?畢竟,「匯聚」仍是一種

「聚」,也涉及一種「安置」。然而,問題的關鍵於,這種「聚」與「置」是一種 什麼樣的「聚」與「置」?當我們在海德格的文本中嘗試思索這個問題時,我們

「聚」,也涉及一種「安置」。然而,問題的關鍵於,這種「聚」與「置」是一種 什麼樣的「聚」與「置」?當我們在海德格的文本中嘗試思索這個問題時,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