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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是在啟示、《聖經》與教會傳統的框架下經驗的。在此一框架下,並無所謂 的世俗經驗而來的自然知識可言,所謂的自然的、非啟示意義下的經驗,本身沒 形成論述意義下的可知性,所有的經驗都被超自然的尺度衡量。也因此,經由科 學革命而來的「數學性」,是完全不同於以往的重新丈量,作為一歷史分水嶺,
兩個不同典範下的「基本經驗」是截然不同的。這裡,就存在著近代思想對於何 謂經驗與何謂知識的「籌劃」(project)與「自由」(freedom),不過,必須強調的 是這裡所謂的「自由」並不是一般所謂擺脫中世紀神學權威的「自由」,海德格 認為僅僅將「自由」設想為一種「解放」(liberation)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看到
「自由」當中所涉及的「約束」(binding),因為唯有涉及「約束」的「自由」,
我們才能談及近代思想的「籌劃」以及對於經驗與知識的重新「構作(形構)」
(formation)。186
不過,目前為止的申論僅能解釋「數學性」對於「科學知識」與「科學經驗」
的重新規定與籌劃,而「數學性」必須更普遍的成為形上學的普遍性基礎,方能 於成為現代世界日常經驗的基礎。因此,在這裡還需要進一步的推展和解釋,為 此,海德格提及近代哲學之父笛卡兒與近代哲學典範康德所承擔的奠基任務。
近代哲學追問物的方式
笛卡兒是比伽利略晚一輩的哲學家,在笛卡兒身上,「數學性」更普遍的成 為形上學的普遍性基礎,海德格認為這才是笛卡兒堪稱近代哲學開創者的關鍵。
一般哲學史將笛卡兒看作是主體哲學的開創者,海德格認為這種意見不是錯的,
但是更重要的是去看到笛卡兒提出的「主體性」的用意是為「數學性」奠定基礎,
正是在「數學性」而非僅是「主體性」這個關鍵處上說,海德格認為將笛卡兒的 功過侷限在知識論而非形上學的一般性評價是不夠的。對此,海德格指出笛卡兒 的主要著作《第一哲學的沉思》(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對於物之物性 的探討,亦即對於什麼是存有者之存有的探討,絕非是一種知識論的探究而已,
實已涉及形上學問題的重新劃定。187
新思想與新追問的熱情是要將起初晦澀的、不清晰並常被誤解的基本立 場闡明,從而開展其內在本質(innermost essence)。這也就意味著數學性 要在其內在要求中自我奠基,且意圖在闡明自身的過程中成為一切知識 的尺度與規則。笛卡兒實質上投入的工作,就是反思數學性的基本意 涵。而由於此一反思事關存有者整體與存有者整體的知識之所是,因此
186 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97.
187 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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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一種形上學的反思。188
對此,海德格解讀笛卡兒的哲學計畫構思:如果一切知識或經驗必須在數學 性的意義下重新構作的話,那麼數學性的公理自身的存有論層次就必須得到闡 釋,數學性的公理必須完全是首要的,其本身必須是可理解、可明證的,亦即完 全是確定的,此一確定性決定真理是什麼,而物之物性取決於作為數學性的最高 公理之先行(in advance)的決定。如此,數學性公理作為原理方為先行且必然的(非 出於經驗,而是必須先行於經驗)、絕對的,並且是一切經驗與知識的最終「底 基」(subiectum),而數學性作為最終底基便意味著純粹由數學性自身出發,而無 須從其他地方取得證成。因此,海德格評論,笛卡兒不是因為他是一個懷疑者才 懷疑,而是為了讓數學性成為一切知識的絕對底基,他必須成為一個懷疑者。189 在著名的「我思,我在」(cogito ego sum)中,笛卡兒本人強調此中不存在任何推 論關係,「我在」並非從「我思」推論出來,而海德格詮釋笛卡兒本之所以如此 強調,是因為「我思,我在」作為最基本的原理,是為了使近代經驗與知識的基 本規定性得到奠基。透過「我思,我在」,笛卡兒規定經驗與知識的基本規定性 乃是主客體(subject-object)相對而立(Gegenstand)的表象認知活動
(representation),因此「我思,我在」中的「我」不是在生活經驗那個具體的「個 我」,不是主觀(subjective)意義下的「認知我」,而是表象活動必然設定的那個「主 體我」(subjectum; I-ness);而「我思,我在」中的「思」與「在」也不是任何一 個「個我」的思維與存在,而是主客表象認知活動開展時必然的思維與存在的成 對基本設定。至此,近代經驗與知識的基本規定性由此奠定,並非一切的認知活 動的經驗都有知識內涵,而是那些得以對象化、表象化、概念化的經驗才具有知 識特質。190
海德格將當代對於「物之物性」的基本設定與近代以來科學對於數學的倚重 連結起來,他稱之為科學進路(scientific approach)中的「數學性」因素,「數學性」
因素的決定性影響除了近代科學的各個學門的廣泛運用外,海德格認為更重要的 是我們必須意識到,近代科學與哲學典範的基礎計畫就是「數學性」。在此,海 德格基於兩項理由陳述「數學性」在近代科學典範中的決定性腳色:(1)「統一 化」(uniform)與(2)「公設化」(axiomatic)。自然科學透過「數學性」的「統一化」
(uniform)特性,將事物個別的時與空統一於整一體系(system)運作中,並促成科 學知識得以將「自然」(nature)系統化的關鍵點;而藉由「公設化」(axiomatic)則 使得規定物存在的法則與近代理性運作的法則同步,如此,凡客觀存在,即數學
188 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100.
189 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103.
190 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104-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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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理智得以掌控捉拿的存在。191海德格提及,數學的東西,曾是伽利略所說的那 種「在心靈中設想的東西」(mente concipio),而現在,近代科學通過笛卡兒與康 德把它提升到形上學層次就意味著:數學性的東西以及純粹理性的本質,成為一 種認識事物、丈量事物的尺度,這個決定性尺度奠定近代思想存有者之存有之籌 畫。
「數學性」的「公設化」影響所及並非僅是近代科學典範,而同時是近代思 想模式的「公設化」,海德格以中世紀哲學的近代變形說明,在中世紀形上學的 三大主題:(1)上帝(神學)(2)世界(宇宙論)(3)人(心理學)在近代思想的變形方式都 取決於近代思想模式的「公設化」,如此神學成了理性神學(rational theology)、宇 宙論變成理性宇宙論(rational cosmology)、心理學成了理性心理學(rational
psychology)。藉由理性知識的公設化,近代知識體系界定的不只是神學、宇宙論、
心理,而是一切存在,「純粹理性」(pure reason)成了關於一切「實在」(reality) 知識的可能與不可能(possible and impossible)的「判準」(the critique)。如此,近 代康德的問題意識:對於「純粹理性」的測定與界定,無疑也就同時測定與界定 理性知識的合法性範圍。
海德格認為,笛卡兒哲學提出了近代哲學開端的一個奠基問題,亦即物之物 性、存有者的存有的普遍規定問題,而這個哲學任務還需要一個對於「純粹理性」
自身為何的澄清,因為笛卡兒工作所預示的是這樣的一種籌劃,一切合法性的知 識與經驗應該在「純粹理性」的普遍原理下得到控制,並依據「純粹理性」能力 使用的合法範圍法逐步推演關於世界、靈魂以及上帝(最高存在)的全部知識。這 一切的追問,都使得康德對於現代性知識奠基的決斷性成為海德格必然追問的對 象,因為在海德格看來,正是在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The Critique of the Pure Reason)中,哲學才真正完成以明晰和透徹性的方式徹底奠定整個近代思維與存 在之根據,從此底定一切知識與經驗的基本態度,以及從 19 世紀以來直到今日 對於科學的界定與評價。192
海德格指出,對於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critique),人們往往首先意會到 一種否定性的含意,意即對錯誤或不充分之事情的責難、駁斥或清算,不過海德 格認為這種意會的方式不符合「批判」一詞原始的意涵。海德格強調「批判」源 於希臘詞的κρίνειν,意思是通過「擇取」(sort; sondern)而「突出」(to lift out)某 個非同一般的特出之物(the special; the uncommon),透過先行設定某個決定性存 在(the determinative),由此對一切普遍事物的界定與排序提供尺度。所以「批判」
的本質是一種「決斷」(decision)行動,是對於習慣或無尺度的事物之反駁;也因
191 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72,93-94.
192 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a Thing, translated by W. B. Barton, Jr., and Vera Deutsch, with an analysis by Eugene T. Gendlin, Chicago, Ill. : H. Regnery, 1968,c1976.p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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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批判」亦非侷限於單純「設限」意義下的消極意思,而是同時意味「設定」
(positing)意義下的積極意涵,「批判」意味著建立標準(standard)、規範(rule)以及 合法性基準(legislation)。193如此,則《純粹理性批判》的要務並非是要駁斥或責 難純粹理性,而是對「純粹理性」的界定與估量,按照康德的說法,其本意在於 描繪純粹理性批判的「輪廓」(outline),並由此引至對「純粹理性」的全部領域 之界線的丈量。這種丈量的實施,一如康德所反覆提醒的那樣,並非通過參考「事 實」(facts),而是純粹出於「原理」(principles),純粹出於理性自身的基本原理 而來的對自身的設定與界定。海德格指出,正是在純粹理性「批判」過程中「數 學性」被突顯,被先行設定為某個決定性的事物,由此對一切普遍事物的界定與 排序提供尺度,此一決定性事件,關係著近代形上學與一般思想的決定性特點。
194在《純粹理性批判》裡,康德用一個直觀的比喻說明,純粹知性的一切原理體 系之確立取決於什麼:
我們現在不僅徹底勘查了純粹知性的陸地,且仔細查看了其每一部份,
並丈量了其內容及指派了每個東西正確的位置。然這塊領地本身是塊被 自然圍繞在無可改變的界限中之島嶼。此一真理的陸地被廣闊而洶湧的 海洋…真正幻象的場所圍繞著,當中有許許多多海市蜃樓以及很多即將 融化的冰山都謊稱是新大陸,以空幻的希望不斷誘騙哪些冒險的航海 家,將他們捲入那絕不放手但也不會達到目的的冒險之中。195
海德格分析隱喻中被徹底勘查、丈量的陸地即是被視為真理的堅實地基,這
海德格分析隱喻中被徹底勘查、丈量的陸地即是被視為真理的堅實地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