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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作品的存有論意涵在於令存在者進入其存在的「無蔽」(un-cocealment)之 中。而希臘人稱存在者之無蔽狀態為“a-letheia”,亦即後來我們譯作「真理」
(Truth)的東西。對此,海德格強調藝術(不同於器物)的本質就在於「存有者的 真理自行設置進入作品之中」(the truth of beings has set itself to work),在此「設 置」(setzen; to set)意味著「樹立」(Er-richten; to e-rect),而「樹立」是一種「帶 向綻放出現」(to bring to stand)。306
也在「設置」與「樹立」的意義上,海德格強調所謂的藝術的本質即「存 有者的真理自行設置進入作品之中」絕非藝術是現實的模仿(或反映)之傳統 思維的復辟。海德格申辯對現存事物的再現或符合一致,在中世紀的思想傳 統中被人們稱之為「符合」(adaequatio),而在希臘時代的亞里斯多德那裡則 有「肖似」(homoiosis)之說,於是長久以來,與存在者的符合一致,在形上 學傳統中被看作是真理的本質。然而,海德格指出並非將一雙鞋子畫得唯妙 唯肖才使得梵谷的畫作被視為藝術或藝術作品,因此與其說藝術作品是對於 現存事物的再現,不如說,使藝術之所以藝術的成立條件在於一件藝術作品 是否能夠作到對於物之普遍本質的敞開。307
藝術作品中如何揭示存有真理
一件真正的藝術作品並不臨摹什麼,而在於讓什麼在場呈現。對此,海德格 以希臘神廟為例,帕德嫩神廟聳立在無言的巨岩間,而築建一個神的居所(the holy precint),通過神廟的築建,神在神廟中在場,於人間和無言靜默的大地之中緩 緩撐開一個神聖的場域。神的現身在場,同時是一種自身存在的展延與劃界 (extension and delimitation),通過這種既開展又限定的在場方式,如此神廟及其 神性所在的場域不至於消散在無限定(indefinite)的虛無中。308而如此,作為神廟 活動參與者的人也在這個場域中望見維繫民族歷史維度的價值,體知在無言靜默 的天地中間為何而在的追尋。
佇立於此,神廟才首度給予事物外觀(look),同時也給予人觀點 (outlook)。只要作品仍是作品,而神也還沒有從作品中逸散,那 種視域(the view)就始終敞開著。309
306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35.
307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36.
308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0-41.
309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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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繼而分析,即使在希臘史詩中,希臘悲劇中所展演的也是新神與舊神 的鬥爭,在史詩中通過轉化日常語言而來的詩歌語言企圖碰觸語言的本質,而語 言的本質不在於僅僅只對經驗與意義的描述,而在於對經驗與意義的再次述說與 重新描畫中進行「決斷」(decision),從而決定人作為一個「寓居於世」的存在,
他所投身的世間當中「什麼是神聖與凡庸,什麼是偉大與渺小,什麼是勇敢與怯 懦,而何謂高尚與鄙俗,誰為主奴。」310
因此,海德格說藝術作品之所以為藝術作品的重要特性之一在於「建立一個 世界」(set up a world)。311對此,海德格再度重新強調,「建立」(to set up )並非 僅僅只是「設置」(to place),而是一種「樹立」(Er-richten; to e-rect)。
這裡所說的建立,本質上意義不同於興建一座建築物、安置一座雕 像或在節氣之日表現一齣悲劇,而是在奉獻與禮讚的意義中論及建 立。這裡論及的建立並不是單純的設置。奉獻意味著聖化(to consecreate),在這個意義下作品中的建立意味著神性如其自身的敞 開以及神走入其自身在場的敞開中…樹立(Er-richten; to e-rect)意味 著:在一種指引性尺度(a guiding measure)的意義下開啟正當性(the right),指引性尺度是一種歸屬於事物本質而給出指引的形式。312
世界浮現,而作為人寓居於世隱然理解以及活動的背景視域,而這種背景視 域儘管無法以對象性的方式表象,亦無法用概念化的方式清晰表述,卻是此在作 為「在世存有」熟悉並且獲得「在家」(at home)的歸屬感的隱密根源。這種不斷 給出人作為在世存有(Being in the world)隱然尺度和理解活動視域背景的發生,
海德格稱之為「世界的世界化」(Welt weltet; the world worldss)。313然而,「世界的 世界化」還需要另一個與之相反相成的本質性元素:「大地」(die Erde; the Earth)。
什麼是「大地」?海德格在〈藝術作品本源〉以岩石為例說明。石頭表現其 沉重,這種沉重向我們壓了過來,卻拒絕任何現象上的明晰穿透。若我們試圖擊 碎而穿透,那麼石頭的內裡也不過是不斷在敲擊中碎裂成表層的無解。而若我們 將石頭至於天平上,以此而來的也不是將石頭的沉重予以計數的換算,石頭的沉 重仍對我們隱藏。314對此,海德格透過對大地的解說,對現代技術本質經驗作針
310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2.
311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3.
312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2-43.
313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3.
314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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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性的評論,如此我們不得不意識到〈藝術作品本源〉的寫作其實隱含具有海德 格在同一時期及其日後持續思索現代技術本質的關懷:
大地粉碎任何想向它進行穿透的企圖,大地讓任何純然只是計算的 強求毀棄(destruction)。在這種毀棄中,將那種不斷在支配與進步 表象中張揚自身,用技術-科學對自然作對象化(objectivation)處理 的形式無能為力,並暴露這種支配始終只是一種意志的無能。315
因此,在傳統形上學與現代科技本質抵達不了的境地,海德轉向將揭示存有 真理的任務賦予藝術作品,所以海德格主張唯有真正偉大的藝術作品在建立一個 世界的同時也「釋放大地」(set forth the earth),唯藝術作品「讓大地成為大地」
(lassen die Erde eine Erde sein; lets the earthbe an earth)。在〈藝術作品本源〉中,
海德格如此描述希臘神廟如何讓大地展現:
佇立於此,神廟就位在多岩的地基之上。這個作品的佇靜描畫了 岩石笨拙然不由自主而給予支撐的闃秘。佇立於此,建物在抗對 盤旋其上的風暴時牢牢緊捉它的地基,並使得風暴自身顯露在自 身的風暴中。在日光的贈予中,石頭的璀璨與光芒將白晝天光、
天的遼闊、夜的黑暗走入明朗。神廟讓不可見的大氣空間昭然若 揭。作品的持立對比海潮的洶湧翻浪,以其自身的泰然佇靜回應 海洋的怒濤。樹與草、蒼鷹野牛、遊蛇蟋蟀才走入他們明確的形 相之中而如其所是的顯現。希臘人在很早的時候就稱這種在其自 身的浮現(emerging)與湧現(rising)稱作「自然(自然而然)」
(phusis),「自然」照亮人賴以棲居(dewelling)於其上的根基。這個 根基我們稱之為「大地」。316
因此,藝術作品的解蔽方式與現代技術那種支配萬的計算性模式有所不同,
藝術作品的解蔽方式並不期耗盡一切,而是讓敞開與鎖閉各自保持在應有的存在 中適度的綻放。對此,海德格說在藝術作品的呈現中,雕刻家並不期耗盡石材,
而是讓石材以其質樸的方式呈現自身;畫家並不期耗盡色彩,而是欲令色澤發出 自身的光采;詩人使用語詞,卻不期耗盡言說,而是止於所當止的令真正沉默與 道說保持在自身的軌道中泰然佇靜(rest)而源源不斷。在這裡佇靜與生發並不是 一種對立,毋寧說,徐靜而有動(motion),自有一種在最積極意義下的「翻湧」
(agitation)。317
315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5-46.
316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1.
317 Martin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 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p.4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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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一個世界與釋放大地是藝術作品的兩個重要環節,世界是在一個歷史性 民族中質樸而本質的決斷,在決斷中一條道路敞開釋放,而大地則持續性的以自 我隱退(self-seclude)的方式現身在場並庇護一切。世界與大地兩者本質判然有別 卻又存在密切關聯,世界立於大地之上,並試圖打開大地的鎖閉,而大地作為庇 護和隱藏(sheltering and concealing),則一再將世界收回並扣留於自身之中。318如 此,則世界與大地的關係是一種必然的「角力」(streit; striving),然而海德格強 調重點還在於我們能否看到這種角力本身並不是對反的鬥爭,而是在這種角力中 洞察兩者相互隸屬的共在關係。因為世界必須建基於大地之上,而大地唯有透過 世界的敞開才能同時湧現。319
爭執(streit; striving)絕非僅僅只是一種被撕裂開的破洞的那種裂縫 (die Riss; rift);毋寧說,於此之中就有一種相互共屬的親密性 (intimacy)。這種裂縫將兩者帶入他們藉由共同根基而來因此共屬 一體的根源。320
世界與大界所構成的關係不是一種僵硬的分化對立,而是一種整體關聯,如 同海德格所討論過的存有真理發生的方式必須帶有時間和歷史變化。換言之,依 海德格的見解,歷史也唯獨開展於作為世界與大地角力(the strife),方使諸神與 人、真理與非真理持續處在對張(the countering)的「居-間」張力中,而使得真理 的歷史性開顯出來。如此,當海德格在《藝術作品本源》中指出唯有通過作品才 讓人如何棲居大地之上、世界之內的居間狀態得以呈顯時,這個居間狀態不但是 源初存有真理發生的方式,同時也是「此有」(Dasein; Being-there)真實的情貌。
詩人賀爾德林對於「生存在世界之中大地之上」的要求,使得海德格對於「此在」
如何作為一個安身立命的在世存有之現象分析,較之早期在《存有與時間》的體 系更進一步的將在世存有的整體圖象,從世界作為整體擴大至世界與大地同時構 成一個現象整體。同時,當海德格在〈藝術作品本源〉中將世界與大地的鬥爭作 為一個整體關聯來描繪時,已隱含具有對於現代技術世界特殊的批判意義,因為 在海德格對於世界與大地關係的描繪中,在現代技術總體化中那種集體動員的
「集置」方式,人們所喪失的不僅僅只是從中隱退的大地,因為世界與大地的關 係構成是一個不可分的整體關聯,因此大地隱退之際,也是世界的毀滅之時。
而現在,海德格寄望藝術作品的地方就在於,唯有透過藝術作品的存在,世 界與大地原始角力的那個居間深淵作為真理發生的本源被揭示出來,在世界與大
而現在,海德格寄望藝術作品的地方就在於,唯有透過藝術作品的存在,世 界與大地原始角力的那個居間深淵作為真理發生的本源被揭示出來,在世界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