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發現火星
布萊恩必須在曠野荒林中,獨自對抗危險、饑餓、孤獨和絕望,他卻僅能依 靠著一把手斧和求生意志。第三天深夜,當一隻覓食的豪豬侵入棚屋,並且送給 小腿八根刺作為見面禮後,痛徹心扉的傷口讓布萊恩開始自怨自艾,在黑暗中哭 泣忿怒。他深深體會到,在荒野裡度過沒有火光的暗夜是多麼危險,外在環境瞬 息萬變,必須要有火的陪伴才有安全感。儘管受過中小學的自然教育,但布萊恩 一直處於神經緊繃、朝不保夕的狀態,人在慌亂狀態下,聯想與判斷都會大幅下 滑。儘管布萊恩曾經聯想到摩擦起火,並實際找來了兩根棍棒,「摩擦了十分鐘 後,再摸摸棍棒,幾乎是涼的」(《手斧男孩》72)。布萊恩遭受大挫敗,沒有再 繼續改良或聯想,究竟怎麼做才能順利製造火苗!當讀者閱讀枯樹枝的摩擦起火 情節時,必定不能理解功敗垂成的原因,無法獲得相關的解讀訊息,如果作者能 在文中以第三旁觀者之角度,稍做闡釋,或在文末的附錄加以註解,就能讓欲朝 下深究的讀者獲得解答,不至於心中充斥著疑惑。可惜伯森未多做解釋,僅僅將 生火的方式由摩擦起火,轉移焦點為燧石起火,而豪豬攻擊事件就成了燧石現身 的轉戾點,當豪豬滑過時,布萊恩「拿起手斧丟向那個聲音,喉嚨還發出吼叫。
可是手斧打偏了,滑向岩牆,在擊中岩石的剎那擦出一陣火花」(《手斧男孩》83)。
這是手斧系列火的首次現身,也是布萊恩發現火的根源,因為從丟擲出去的手斧 和岩壁擦出火花這件事,讓他突然頓悟明白,原來,敲擊岩石可以得到火星,而 火星就可以點燃成熊熊的火焰。
不過,分析發現火的文本內容,顯然充斥著一些「巧合」,所謂無巧不成書,
意指作者的匠心安排,使情節軌跡呈現高低起伏,讓故事內容更具變化性與驚奇。
首先,伯森特地安排豪豬突然潛入棚屋,否則布萊恩絕不會隨意丟擲重要性僅次 於生命的手斧;不過,任何具有威脅性的森林野獸都可以成為發動攻擊的對象,
就算是一隻無害的小松鼠,在淒黑暗夜中,邊發出奇怪叫聲、邊偷偷滑過雙腳,
草木皆兵的布萊恩勢必仍會以手斧投擲的方式來保護自己,攻擊這個不明物體。
但是換個角度來思索,投擲因由可以改寫成布萊恩用手斧劈開木柴,一時手滑而 飛向岩壁;也能編修成布萊恩心灰意冷,一氣之下亂拋手斧而撞向岩壁,可見情 節撰寫方式絕非僅有一種,而豪豬攻擊事件就是伯森的巧筆設計,不但讓讀者感 受到野外生存的意外性,更增添了情節的巧合性。其次,當布萊恩投擲到岩壁時,
必須「巧合的誤擲到正確的地方」,因為整面牆「那是某種白堊花崗岩或沙岩,但 其中還嵌了些大片的深色岩塊,又硬又黑的岩塊」(《手斧男孩》88)。只有恰巧撞 擊到黑色燧石,才能觸發出一瞬間的火花提示,因此,整件事情的發生機率相當 低,故事情節瀰漫著巧合的成分。關於「巧合法」的敘述方式,劉勵操認為「就 是利用生活中的偶然事件來結構故事情節的方法」(5)。把原來互不關聯的事件,
以獨特的方式聯繫在一起,強化故事性與奇事波瀾,讀者在意料之外的情節獲得 驚奇感受,不過,巧合仍必須符合真實生活的必然性,不能隨意捏造、胡亂編湊,
反而容易傷害作品,弄巧成拙,洛吉同樣提到:
真實生活中,巧合會令我們大吃一驚,因為我們沒料到生命裡存在著如 此完美對稱的安排。也因此對小說而言,巧合是非常明顯的機關,過度 依賴巧合會傷害故事敘述逼真的程度。 (201)
陳碧月則認為:
小說家為了要使故事有趣和產生驚奇感,往往會採用巧合的方式處理情 節,把現實生活中的機緣表現出來,但是巧合必須要有邏輯性,否則就 會顯得虛假;作家會用心佈置偶然的事件、機會、場合,使得故事或人 物性格得以必然發展。 (8)
沒有火焰的協助,難以在荒野中獨自存活,所以作家伯森勢必要讓布萊恩發 現燧石,進而生火自保,如此一來,整個冒險故事才能順利向下推展,免於停滯 不前。發現火的機緣絕非天馬行空,毫無根據,伯森建立在合理、邏輯的前提下,
運用巧思讓豪豬攻擊、手斧投擲、燧石岩壁三者串聯,成功的誘導布萊恩巧合發
現火花,也讓故事動線充滿刺激和戲劇性,使作品波瀾起伏、曲折跌宕,這就是 一個巧合的敘述手法。
當發現燧石的存在後,儘管敲擊會迸出火星,但它過於脆弱微小,瞬間消逝,
在樹枝、枯葉上不易點著。火星必須落在容易燃燒的引火物,如乾燥的木粉、朽 木、棉花、多纖維植物等,布萊恩為它準備一個更纖細的點燃場所,命名為「火 花窩」(spark nest)。關於艱辛的製作過程與生火步驟,書中有清晰的陳述:
他開始撕樹皮。最初用指甲撕扯,卻撕不動,便改用手斧尖銳的那端,
將樹皮切成細到彷彿不存在的小薄片。這是一件煞費心力的慢活兒,他 持續工作了兩個多小時;期間僅中斷過兩次,一次是去抓莓果吃,一次 是到湖邊喝水。回來繼續工作時,太陽已曬到他的背了,終於做成一顆 葡萄柚大小的絨毛球──乾樺樹皮絨毛。
布萊恩把他的「火花窩」──這是他想出來的名詞──安置在岩石底部,
並用拇指在中央按出一個小凹洞;接著,用力把手斧斧背朝那塊黑色岩 石敲擊下去。一串火花仿如雨下,大多未掉入「火花窩」,但有一些、大 概三十幾枚落進那個凹洞,其中六、七枚接觸到燃料且點燃,悶燒了一 下後,樹皮熾熱泛紅。……火花在他輕柔的吹呼下茁壯。紅色熾熱由小 火花竄進樹皮,移動,擴大,變成了火蟲。熾熱的火蟲爬上樹皮卷鬚,
與其他樹皮會合,壯大,大到一個如二十五美分硬幣大小的紅色區域,
也就是成為一個紅炭。
當他吹完氣,得停下來再吸口氣時,那顆火球霎時化為烈焰。 (《手斧 男孩》92-4)
為了生火,布萊恩所付出的努力,絕非拿著打火機的現代人能夠體悟,除非 也置身於同樣的險境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同樹木的材質與種類,也 影響著火的成功率,布萊恩選擇的樺樹皮含有豐富油脂,具有易燃的性質,加上 兩個多小時精心製作的火花窩,難怪成功馴服火,帶來新的生活契機,正式邁入 光明世界。另外,從生火事件的描寫可以看出作家的敘述重點,《手斧男孩》的
八十二到九十八頁都在交代整個細節,可見伯森相當肯定火在荒野生活的意義,
不願輕描淡寫的帶過,花費大量篇幅與心力,將生火的細節刻劃清晰。細節是小 說中的最小單位,如同一臺機器裡的小零件,「細節描寫法」可以喚起讀者的聯 想,烘托出逼真的形象,成為小說的成敗關鍵,劉勵操認為:
「沒有細節就沒有藝術。」任何作品,它合情合理的故事情節、有血有 肉的人物形象、繪聲繪色的生活環境,以及它能吸引讀者走進忘我境界 的藝術魅力,都離不開傳神的細節描寫。 (378)
具體生動的細節描寫,繪聲繪色,帶動起整篇小說的氣息,充滿藝術的感染 力,當布萊恩觸擊燧石後,一大群的火花如同煙火墜落,但可惜僅有幾十枚落入,
當中又只剩下六、七枚的幸運兒,破除萬難的成為小火苗的前身。這一連串成功 的細節描寫,精緻入微,成為小說情節發展的推動力,充滿了動感與藝術感染力,
劉世劍認為「缺乏真切的、有意義的細節,小說就不會有旺盛的生命力和迷人的 藝術魅力」(151)。可見細節對於小說的重要性。不過,現實生活中可以存在無 數個細節,卻非每個細節都可以寫入小說當中,意指細節不是堆砌成山、越多越 好,毫無節制的放入繁瑣細節,只會拖慢小說節奏,使得小說主題不易彰顯,變 得模糊不清。細節必須經過精心構思與嚴格篩選,把握住富有表現力且具代表性 的細節,例如《手斧男孩》的火花窩製作和實際生火,可說是一段非常精緻入微 的細節,唯妙唯肖的逼真刻劃,躍然紙上,讓人感受到小說情境,作者藉此傳達 出人工生火的艱辛困難,給讀者的印象十分深刻;但絕不適宜將布萊恩在荒野大 大小小的瑣事,都一絲不苟地詳加記述,徒增閱讀者的負擔,也降低小說的文學 性。另外,細節描寫絕非科學化的步驟陳述,條列式的首先、其次、接著,或第 一、第二、第三,儘管傳達知識性概念,卻顯得古板又枯燥乏味,難以吸引讀者 目光。伯森以獨特的作家視角,賦予科學過程藝術性、文學化,在細節中放入生 動的譬喻修辭,例如他將火花看待成活生生、有生命力的「火蟲」(worms),火 蟲時亮時暗,一下子竄入樹皮隱而不見,突然又隨著樹皮細鬚向前移動,讓讀者 心跳彷彿隨之起舞,親歷其境。閱讀過程中,不但能享受文學的美感,更領悟了
知識性的起火細節訣竅,作家能夠取得兩者的協調點,的確有高明之處。
生火方法千奇百怪,布萊恩採用的方式是用手斧敲擊打火石,和《山居歲月》
的山姆‧葛博禮有異曲同工之妙。葛博禮遠離塵世,主動走入森林獨自生活,他 利用從商店購買的鋼片和打火石,兩者快速擦擊,讓火花灑落在火種上,接著點 燃起乾草或乾針葉,等火勢變大後,連枯枝都可以被燒得霹哩啪啦,將森林照得 通明而溫暖。葛博禮的生火要領是:
的山姆‧葛博禮有異曲同工之妙。葛博禮遠離塵世,主動走入森林獨自生活,他 利用從商店購買的鋼片和打火石,兩者快速擦擊,讓火花灑落在火種上,接著點 燃起乾草或乾針葉,等火勢變大後,連枯枝都可以被燒得霹哩啪啦,將森林照得 通明而溫暖。葛博禮的生火要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