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饑餓感肆虐
既然食物對身體有重要的功能,無論何時何地,吃都是一件大事,人們以吃 飽喝足為首要生活需求。一向衣食無憂的城市小子布萊恩,很少遭遇前胸貼後背 的慘況,當他突遭變故、被迫面臨荒野求生的浩劫,起先還不肯面對現實,幻想 著可能隨時有水陸兩用小飛機,從天而降拯救自己,那麼就能返回文明的家裡來 輕鬆享用美味大餐,不必為食物來源所苦,不過,「現在想到漢堡,空虛的胃開始 發出咆哮。想不到自己會如此飢餓,他從來沒有這種感覺。湖水填滿他的胃,卻 無法填飽它;它需要食物,尖叫著需要食物」(《手斧男孩》58)。從胃囊裡不是傳 來一般的細微咕嚕聲,竟是陣陣的巨大聲響,將布萊恩由幻想天堂打落、回歸到 現實情況,因為空想無法實際的滿足胃。甚至,作者運用咆哮(roared)、尖叫
(screamed)的字眼,強烈表達出身體內部的氣忿不平,藉由主動發出尖銳的抗議 聲,彷彿鄭重要求布萊恩趕緊尋找並吞嚥食物,好滿足生理需求。當然光喝湖水 是無效的,因為「冰涼的湖水一抵胃部,飢餓感隨即又變成劇痛。他抱著肚子,
直到飢餓的絞痛退去」(《手斧男孩》76)。空虛疲乏的胃一下子觸碰到冰涼湖水,
頓時出現劇烈刺激性,加重胃部的負荷,即使湖水能把整個胃填滿鼓漲,仍無法 提供所需的熱量和營養素,讓他脫離不掉虛弱的身體狀態。所以當布萊恩發現鱷 龜在半夜所生產的十七顆蛋時,簡直欣喜若狂、垂涎三尺,它們隨即竄升為荒野 難得一見的佳餚,當下情況是:
布萊恩看著蛋,胃也跟著緊縮、翻攪、發出聲響。彷彿他的胃是別人的,
或者他的胃長眼睛似的看到了蛋,因而強烈要求食物。飢餓感始終存在,
缺乏食物時,它受到抑制而潛伏。但有了蛋,想吃的欲望尖聲叫喊著。
整個身體對食物的渴望強烈到連呼吸都加速了。 (《手斧男孩》100-1)
細細品味作者伯森的比喻字句:「彷彿胃是別人的、長眼睛似的、強烈要求、
始終存在、潛伏、尖聲叫喊著。」彷彿真有一隻名為「飢餓」的小怪獸,寄宿在 布萊恩的胃裡,當布萊恩太久沒有進食,就只能默默忍耐、等待好時機,不過,
龜蛋是幾天來第一次遇見的葷食,濃厚醇重的印象立即浮現在「飢餓」腦海中,
因而忍不住肆意呼喊,在胃裡盡情翻滾、爭鬧不休,讓寄主布萊恩跟著顫慄渴求、
呼吸加快起來。然而伯森沒有在文章字面上,明確選用小怪獸來為「飢餓」打比 方,這僅僅是站在研究者和讀者角度的直覺聯想;不過換個角度來推敲匠心獨運 的作者,他刻意使用上述活生生、鮮明生動的詞句,摒棄平白直敘的語調,以便 強化讀者對飢餓的概念,背後勢必有其預定目的,意圖牽引讀者將飢餓往特定方 面做聯想,喚起讀者不自覺對小怪獸樣貌的想像,這是一種「比喻法」的敘寫方 式,在文章書寫時相當常見,劉勵操認為:
使用比喻,可以突出說明對象,使它顯豁清朗,給人以具體深刻的印象;
而且,它能使文章生動活潑,引起讀者的聯想,激發讀者的閱讀興趣,
增強文章的吸引力。 (444)
為了介紹少見或陌生的事物,作者善用比喻的方式,使飢餓能夠更加形象清 晰、淺顯易懂。饑餓感原本就是日常生活中切身相關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曾經 歷過,不過,布萊恩處在孤立無援的荒野世界裡,飢餓絕非生活優渥的現代人能 夠想像,超出一般的認知範圍,那指的絕非是比預定正餐時間晚吃或少吃了一頓 的飢餓,布萊恩在事後曾經正經八百的向母親解釋,荒野所面臨的最糟問題不是 孤獨、危險、下雨之類的,反倒是「没得吃,沒得吃,還是沒得吃;到最後,仍 然沒有東西吃,就算死了、消失了,還是沒有任何食物!我所說的飢餓,是那種 飢餓」(《領帶河》34)!相當令人震撼的一段話,傳達出如同咒語般的重覆與節 奏感,「反覆法」的敘寫方式表現得恰到好處,讓讀者切實感受到文意中的強烈情 緒,受到有力的衝擊,劉勵操提到「反覆法,是指重要情節、景象或語句在行文 中多次出現的表現手法」(93)。傳統來說,一篇好的文章要在用字遣詞中進行靈 活的變化,如果要反覆描述同樣的事物,那就得尋找不同的語詞來替換,搭配的 句法也要做類似的變化,不過洛吉提及小說巨匠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捨
棄傳統的修辭方式,因為:
他認為『優美的作文』竄改又假造了生活經驗,因此致力以簡單、明白 而不帶琢磨裝飾的語言來『寫下到底真正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是什麼東 西讓你體驗到那些情感』。 (124)
在情節的重要關鍵處,伯森用「沒得吃」的重複語詞,字詞看似簡單,卻彰 顯一種獨特的說明張力,具有意味深長的表達功能;以最直接了當的方法,反璞 歸真的詞句,來呈現真實萬確的情況,突出強調飢餓的意義,因為對布萊恩而言,
飢餓不僅是有一頓没一頓的,是根本無法預料下一刻能否再尋獲、獵取食物,具 備高度不確定性,對茫茫未來的深刻悲觀,如此的飢餓感在荒野生活如影隨形糾 纏著他,直到獲救或喪命為止!
二、荒野覓食
當人無助的淪落在荒野裡,為了減緩饑餓感肆虐的情況,獲取生命能量,更 為了擁有獨立生存的堅強自信,就要想盡一切辦法來尋找食物,滿足生理與精神 上的需求。作者伯森透過《手斧男孩》系列的布萊恩,展現出一連串的荒野覓食 途徑和步驟,讓讀者在閱讀中理解,一旦碰到類似情境該如何生存下去。首先,
當布萊恩逃離墜機後,全身疲憊的蜷曲在地上昏睡,等到醒來時,他已經被毒辣 的太陽曬得皮膚紅腫,口乾舌燥,不但嘴巴乾燥龜裂,連舔起來都覺得又臭又黏,
顯然布萊恩忽略了遮陰,忘記在烈陽下需要尋找恰當的蔭蔽場合。迫不急待的身 體狀況讓他沒有時間去慢慢尋找乾淨水源,布萊恩只能搖搖晃晃穿過湖岸的雜 草,小步走入湖泊中,因為懷疑水質,他決定只喝一小口就好!但是,接下來的 情況是:
當手捧著水送進口中,清涼的水流過龜裂的嘴唇、流過舌頭後,他就無 法停止了。他從不曾如此口渴,連在夏天騎長程單車也沒這麼口渴過。
彷彿湖水不僅是湖水,而是生命的全部,讓他無法停止。他曲身彎腰,
用嘴巴直接喝,不停地喝,牛飲般大口喝,喝到肚子鼓脹,喝到差點從
圓木上跌落水中。 (《手斧男孩》55)
這時的湖水,變成名副其實的生命之水,拯救了布萊恩,上述最傳神寫真的 三句話為「彷彿湖水不僅是湖水,而是生命的全部,讓他無法停止」(《手斧男孩》
55)。意蘊深邃,道破了布萊恩此時對於湖水的迫切需要性,劉勵操認為「這就是 用最富有表現力的、最能體現文章思想精髓的關鍵性語句來表現全文的主題思想 或人物的性格特徵」(83)。也就是敘寫手法中的「點睛法」,在牽涉情節的緊要之 處,畫龍點睛的一筆,使湖水的形象提煉生色,鮮明有力,體現出湖水已不再單 純的代表湖水,而是擴大、提昇為攸關布萊恩的生死,對荒野存活有著重大意義。
正因人體的身體結構有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的水,專責維持新陳代謝與器官 活動,一旦消耗過多、持續脫水,將造成口乾舌燥、疲倦暈眩、器官功能減退,
最後可能威脅到生命,因此,人體針對水的攝取和平衡,有一套口渴機制(Thirst Mechanism)17 加以調節。當布萊恩長時間曝曬在烈陽下,水分迅速流失,身體為 了防止繼續脫水,啟動口渴機制來半強迫式的逼他從睡夢中猛然驚醒,趕緊狂喝 湖水來補充身體所需;伯森顯然明瞭人體對水的需求程度比其他營養素更為迫 切,畢竟「人體可在無食物環境中存活 30 天,但只能在無水情況中存活 6 天」(露 絲、布齋杜爾斯基 141)。作者率先安排布萊恩在荒野面對此事,為了刻劃對水的 急迫渴求,於文中連用五個「喝」,反覆強調飲水的重要性,不過,由於《手斧男 孩》系列的場景設定在叢林湖泊旁,有寬闊廣大的湖水作為後盾,讓布萊恩沒有 面臨缺水的窘境,雷同於《魯賓遜漂流記》的情節,飲用水取自荒島上的小溪流,
魯賓遜同樣不須花費額外的精神體力來收集。事實上,如何取得生命之水絕對是 野外生存的重要課題之一,常見的方式有三種,第一是從大自然取得,收集露水、
雨水、泉水、河水、雪水,再過濾、煮沸後就可飲用,布萊恩飲用的湖水屬於此 類;第二是由植物中取得,大多植物的根、莖、葉都含有水分;第三是從動物中 取得,喝動物血液也能止渴,據說蒙古遊牧民族在戰場缺水時,會將馬匹血管切 斷吸血飲用,縫好再繼續打仗(戴文鑫 56-7)。
在《手斧男孩》系列和《魯賓遜漂流記》的情節中,細述了許多求生技巧,
但主角沒有遇到缺水窘境,讀者見不到如何辛苦收集水源的描述,不免有些遺珠 之憾!雖然布萊恩曾經回想一個電視節目,介紹飛行員怎麼在沙漠地帶自行求 生,「水,他們把一張塑膠布做成露水容器來集水」(《手斧男孩》68)。可惜,伯 森沒有多加闡明延伸,究竟塑膠布要怎麼聚集水呢?18 讀者無法解除閱讀疑惑,
得額外找尋書籍、進一步查詢資料,反觀《山居歲月》的創作編寫,以簡筆畫輔 助文字,文字述說簡筆畫,兩者相輔相成,作者不須用累贅過多的詞句來詳述每 個小細節,能夠留意情節動線的順暢,著墨在關鍵事件上,這是小說可以考慮的
得額外找尋書籍、進一步查詢資料,反觀《山居歲月》的創作編寫,以簡筆畫輔 助文字,文字述說簡筆畫,兩者相輔相成,作者不須用累贅過多的詞句來詳述每 個小細節,能夠留意情節動線的順暢,著墨在關鍵事件上,這是小說可以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