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轉型正義在第三波民主化國家中的角色定位
第六節 綜合討論
從第二章和第三章的討論中,我們可以看出,轉型正義具有歷史時空脈絡上 的普遍性意義及特殊性意義。本節的第一項將探討其普遍性意義,而第二項則探 討其在各國的特殊性意義。
壹、 戰後全球歷史變遷與轉型正義的普遍性意義
以上五個第三波民主化國家的經驗足以證明:二次戰後全球政經的變遷,對 於各國前壓迫體制的形成和發展、民主轉型的醞釀和發生、轉型正義的實踐,都 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因此,從全球的視野來看,不論民主轉型的盛行,或者人權 正義的追求,都是歷史變遷下的必然性產物;就此脈絡而言,轉型正義對於二十 世紀後期的世界各國(特別是第三波民主化國家)來說,具有普遍性的意義。
首先,1950 和 1960 年代,前壓迫體制的形成和發展,與東西對抗的冷戰格局 之間,具有莫大的關聯性。威權體制(包括種族隔離體制)的形成或發展,幾乎 都曾得到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的支持;極權體制則都投入以蘇聯為首的東方集 團。
就威權體制國家而言,在西班牙,美國為了避免共產勢力入侵伊比利半島,
除透過北約支持葡萄牙的威權政府外,也對未加入北約的佛朗哥獨裁政權,進行 經濟援助,以換取在西班牙設立軍事基地。在拉丁美洲,美國從 1950 年代起,就 援助一些拉丁美洲的軍人政權,以圍堵共產主義的擴張,並維護美國跨國公司的 利益;尤其 1959 年古巴革命之後,為了防範蘇聯支持的民族解放運動越演越烈,
美國更積極援助拉美的威權政府。在阿根廷,軍事獨裁政權在 1966 至 1983 年之 間長期取得執政地位,例如 1981 年的加爾鐵里政權,就有受到美國雷根政府的支 持,以軍事合作換取美國的經濟投資。在南非,美、英等西方集團國家,公然支 持南非政府的種族隔離體制,以對抗受蘇聯支援的非洲民族運動,進而圍堵共產 主義的擴張,並維護西方跨國企業的投資利益。
另一方面,就極權體制國家而言,蘇聯透過軍事佔領和政變,分別控制東德 和捷克斯洛伐克,扶植她們成為其衛星國家,除了強迫加入經濟互助理事會之外,
也在軍事上將之納入華沙公約組織,以與西方陣營對峙並展開競爭;蘇聯支持衛
星國家的共產極權體制,不允許自由化變革,否則便出兵鎮壓,1968 年的「布拉 格之春」即是最著名的例子。
其次,1970 年代起,第三波民主化的醞釀和發生,與歐美經濟區域化、新保 護主義、後冷戰潮流的全球趨勢之間,也存在著因果關係。威權國家的民主轉型,
較常受到經濟區域化和新保護主義的影響;而極權國家民主轉型的主因,則是來 自蘇聯衰弱所引發的後冷戰潮流。
威權體制國家的部分,例如,西班牙的民主轉型,主要是受到世界性石油危 機的衝擊,以及經濟區域化潮流的影響;1970 年代的西班牙,為了加入歐洲共同 體以化解經濟危機,不得不遵循歐體的入會條件而實施民主化。阿根廷的民主轉 型,主要則是美國新保護主義的壓力所致;1980 年代,國際貨幣基金會和世界銀 行要求拉美各國開放經濟,美國也向拉美各國鼓吹新自由主義的政經改革,一轉 原先支持軍事獨裁政權的態度,和歐洲共同體共同抵制阿根廷發起的馬島戰爭,
終於導致其威權政府垮台。至於南非的民主轉型,主要為歐美新保護主義壓力所 促成;隨著後冷戰潮流,美國不再需要南非擔任非洲的反共代理人,1980 年代末,
美、英等西方國家,基於銀行和企業的投資利益,轉而全面反對種族隔離體制,
並要求威權政府讓步,以換取經濟穩定。
另一方面,極權體制國家的部分,東德和捷克斯洛伐克的民主轉型,關鍵性 原因在於蘇聯的衰弱所引發的後冷戰潮流;當然,1970 年代的石油危機和「赫爾 辛基最終議定書」,都有助於東德和捷克斯洛伐克民間反對勢力的發展,然而,東 歐之所以發生民主轉型的滾雪球效應,主要還是 1980 年代末,戈巴契夫宣布放棄 布里茲涅夫主義,甚至鼓勵東歐國家從事政經改革的結果。
第三,部分國家在 1990 年代中期之後,出現了第二波的轉型正義運動,這可 能是受到後冷戰潮流和全球化趨勢的影響。進入後冷戰時代之後,隨著西方普世 價值贏得空前的勝利,既受到國際人權組織的鼓舞,又受到其他後進的新興民主 國家轉型正義經驗的激勵,這些民主轉型時間點較早的國家,不論其是否曾在民
主化初期實施過轉型正義,都在 1990 年代中期之後,出現了第二波的轉型正義運 動。
舉例而言,1975 年轉型的西班牙,在民主化初期,選擇遺忘歷史,而不處理 加害者問題,也不從事真相調查工作;但到了 1990 年代後期,有民間團體開始去 重新實踐轉型正義,促使國會在 2002 年決議譴責了 1936 年的政變。又如 1983 年 轉型的阿根廷,起初採取「以大赦換取和解」的轉型正義模式;但到了 1990 年代,
在國際人權組織和民間人權運動的努力下,不僅成功起訴了多名軍官,政府的態 度也從 1995 年發生轉變,軍方甚至針對骯髒戰爭,公開地認錯道歉。
貳、 個別國家的生存發展與轉型正義的特殊性意義
從全球視野觀之,轉型正義固然擁有其普遍性意義,但對個別國家而言,轉 型正義亦具有特殊性的意義。民主轉型的盛行,和人權正義的追求,固然有其在 全球歷史變遷下的普遍性意義;然而,轉型正義的角色定位,除了建構自由民主 正當性的普遍性目標之外,落實在特定國家身上時,勢必還要顧及其特有的生存 發展問題的解決,而必須替該國整體政經合理化的目標而服務。正是由於兼顧了 這項特殊性,轉型正義在個別國家的實踐中,才會呈現出不同的風貌。
下頁的表 3-1 將西班牙、阿根廷、東德、捷克斯洛伐克、南非等國家,在民主 轉型初期的轉型正義處理途徑,約略分為對加害者的處理、對受害者的處理、政 府真相調查等三大項目。
我們不難看出,這五個國家之間差異性最高的項目,應該是對加害者的處理。
後極權國家對加害者皆採取了具懲罰性質的處理途徑;其中,東德選擇司法起訴、
政府人事清查等方式,捷克斯洛伐克則實施了政府人事的清查。而後威權國家對 加害者的處理,大體上都傾向於赦免;其中,西班牙的赦免最為徹底,幾乎是既 往不究式的遺忘,而阿根廷則是在起訴面臨軍隊政變之虞的情況下,被迫改行大
赦的方式以換取和解,至於後種族隔離的南非,則採取了在坦承罪行的前提下赦
行動,以及右翼軍隊的政變威脅,外有加入歐洲共同體的壓力。這些情勢,迫使 政府不得不以政治妥協換取短暫的社會和解。
在阿根廷,「改造軍民關係」是其轉型正義的角色定位。因為她必需杜絕軍人 政變的傳統,才能鞏固民主。1980 年代初,軍民之間必需盡量和諧,才能團結全 國以應付經濟危機,同時軍費支出必需刪減,方能紓緩外債與財政危機。1980 年 代末,冷戰結束、拉美經濟一體化的趨勢下,軍隊的國際角色因而面臨轉型。
在東德,「促進國家統合」是其轉型正義的角色定位。因為東德民主化之初,
西德政治菁英便積極介入東德首次民主選舉,以搶佔共黨垮台後的權力真空。而 東德民眾也希望與富有的西德合併,以擺脫惡劣的經濟情況。同時整個德意志民 族主觀上也普遍期待統一,以恢復遭冷戰裂解的民族榮耀。此外,對於統一後的 德國來說,當務之急則是要確保國家政經整合,並增進國民意識之團結。
在捷克斯洛伐克,「實現民族自主」是其轉型正義的角色定位。因為長久以來,
捷克、斯洛伐克兩大民族,雖都渴望建立自主國家,但捷克斯洛伐克式的民族認 同始終未能有效凝聚,民族之間合作或分裂,都取決於安全或利益之考量。1990 年的民主化,意味著捷克斯洛伐克民族共同掙脫外導型的共黨統治;1993 年的和 平分裂,則顯然是捷克民族和斯洛伐克民族,基於利益衝突而追求自主的結果。
在南非,「增進種族和解」是其轉型正義的角色定位。因為 1990 年代,為了 紓解總體生產性投資不足的問題,南非不得不設法緩和種族對立的情勢,及其衍 生的暴力事件,以穩定投資環境、吸引西方資金。此外政府若要應付財政赤字,
就要設法讓白人願意持續負擔大部份稅收,也讓黑人暫時擱置資源重分配的正義 訴求。上述國家政經目標,都需要種族和解的局面,才有機會達成。
這五國經驗,雖然彰顯轉型正義角色定位的特殊性,卻也透漏其共通之處:
塑造自由民主正當性、建立共同體。因為不論是重建和平秩序、改造軍民關係、
促進國家統合、實現民族自主,或是增進種族和解,顯然都是在設法化解威權或 極權社會過去的分裂與衝突,以達成民主國家未來之團結與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