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三節 臉書與女同志
3.3 網路、臉書與女同志隱現的日常生活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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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監控權力,仍有屬於自己的回應方式以及反擊策略,在權力關係中,人們並非 全然馴服,而是擁有抵抗的可能。
3.3 網路、臉書與女同志隱現的日常生活政治
當線上與線下交會,日常生活的身分管理,不再只限於實體社會,也存在於 網際網路空間。過往匿名與化名使用的網路社群,讓處於生活舞台的人們得以彈 性切割前、後台,並能隨時變換面具以區隔觀眾。人們在可匿名或使用化名的網 路社群,相比於實體社會,不論是印象整飭還是身分管理皆變得較為容易。然而 身分的切換並不代表能夠完全抹去整體社會結構,實體社會對於受污名者與各式 弱勢的壓迫與監禁,仍舊運行於網路世界。
過往的研究指出,網路上的同志空間並非與真實世界平行的同志烏托邦,網 路上的同志運動也有著它的侷限(陳錦華,2001;張盈堃,2003;Cooper&Dzara, 2010;Meem, Gibson, &Alexander, 2010╱葉宗顯、黃元鵬譯,2012;Soriano, 2014)。 網路空間的諸多限制,顯現在網路上的 IP 監視、網路內容的線上審查等問題。
研究中一再提醒網路上的同志族群雖是匿名集結,仍會面對來自實體社會的監控;
同志族群於網路空間中依舊會受到窺探、謾罵、嘲諷等對於同志族群的歧視與侵 擾;特意成立專屬於同志使用的 BBS 站台或論壇,卻反而使得同志的聲音囿限 於特定的區塊內。然而過往 BBS 中的同志看板、網路上的同志聊天室、同志論 壇等,對於同志族群而言,進入此類空間不需要遮掩污名,也不會被特別標注身 分,相對實體社會中需隨時小心翼翼進行身分訊息管理的情況下,網路上的同志 空間是較為自在的空間,讓同志族群有了可以發聲的地方。張盈堃(2003)便以 de Certeau 的戰術觀點指出,網路上的同志空間有其策略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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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空間的發聲可視為同志在異性戀佔據、支配的空間中來回穿梭、
游擊。同志可以藉由異質空間的建立,趁著偶發性的社會事件,游擊戰 般地反擊異性戀霸權的一言堂論述(張盈堃,2003,頁 78)。
異質空間(heterotopia)為 Foucault 所提出之概念,異質空間是建立在真實 空間(real space)和虛構空間的對立、或是反轉之上,是主體建構認同的空間。
異質空間介於真實與虛構之間,一如鏡像顯現之處,鏡子確實存於現實之中,但 鏡像卻僅是照鏡之人與其所在空間的虛構映像;異質空間將「凝視」的權力賦予 照鏡之人,映射的便是照鏡之人的自我想像(Foucault,1986)。因此,異質空間 是心靈的投射,是故事發生之處,具有隔離性,是存在於潛意識的禁忌(張喬婷,
2000)。在異性戀主流社會中,大部分的空間皆是異性戀的,因而張盈堃認為異 性戀在平常的空間裡看不清自己的樣貌,而網路上的同志空間,此一異質空間卻 映射了異性戀的自我想像與恐懼,照映異性戀社會亟欲排除與矯正的矛盾情慾,
具有逾越秩序的爆發力。
張盈堃也引用 Fraser 次公共領域的角度分析 BBS 上的同志看板,Fraser(1992,
轉引自張盈堃,2003)認為網路空間公╱私界線不明、去中心化,沒有權威的特 性,雖不一定能直接對抗統治階級,卻可能對主流文化價值提出反省與改造,也 讓在公共領域不能被討論或受到忽略的議題有更多的論述空間,並能提供不常發 言或不善發言的人群有說話的機會。張盈堃認為 BBS 上的同志看板具有次公共 領域的特性,提供同志發聲的空間。同樣的觀點也展現在 Soriano(2014)針對 菲律賓的「出櫃黨」(Ladlad)所做的研究中。Soriano 認為當今大部分國家的法 治規範與社會風俗皆以異性戀的家庭關係為主流,「出櫃黨」運用網路空間作為 反抗異性戀霸權的基地,它們利用社群網站(Facebook)募集與呈現菲律賓同志 族群的各類故事,反抗主流社會對於同志族群的漠視與污名化。「出櫃黨」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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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書的社群特質使其能觸及更多非同志族群,「出櫃黨」張貼在粉絲專頁的訊息,
透過粉絲的交友網路,利用分享、按讚和標籤等功能,將訊息發散至非同志族群。
「出櫃黨」藉由社群網站與部落格等網路空間,反擊異性戀霸權的一言堂論述,
使同志族群擁有表述自身意見、展演自身生活樣貌的空間。Soriano 同時也認為 社群網站降低大眾參與政治的門檻,並更易集結動員人群。以「出櫃黨」為例,
他們選擇在臉書上號召聚集同志的生命故事,令更多的同志與同志相關的權益訴 求「被看見」,方能進一步的匯集政治能量,也因此出櫃黨在 2010 年獲得參選該 國選舉的機會。
網路上同志的集結,趁著偶發性的社會事件,游擊戰般地反擊異性戀霸權的 一言堂論述,此為性別弱勢的同志族群集體戰術的實踐。將 de Certeau 的戰術觀 點放至單一同志的網路使用策略中,也可發現網路上的同志空間雖非全然安全的 烏托邦,個別同志仍受到許多侵擾,卻也發展出另外一套反抗侵擾的方法。
在台大批踢踢實業坊中的 lesbian 看板中,為避免個別女同志受到他人調查 IP 刺探身分或惡意騷擾搭訕,便發展出可用公用帳號發表文章的方法(如圖 2-7)。 美國學者 Sunstein(2006)提出「資訊繭」(information cocoons)的概念,他認 為因大眾對資訊的需求,並非全方位涉獵,往往是跟著興趣選擇想看的資訊,久 而久之,易將自身桎梏於像蠶繭一般的「繭房」中,僅看見自身所期待看見的資 訊,加強自己所信仰的價值。「資訊繭」可能導致擁有不同立場的大眾,因繭房 的發生而減少溝通與對話的機會,並可能造成人們在思考事務時,觀點變得狹隘
(Sunstein, 2006)。然而在 Soriano(2014)的研究中,卻認為臉書上同志使用者 的臉書形成的「同志繭」(LGBT cocoons)有其好處。在臉書平台上,使用者可 以隨時輕易移除、隱蔽或舉發使用者不喜歡的言論內容,臉書將降低使用者不喜 歡的內容的出現頻率,導致同志繭的出現。同志繭使得友善同志的言論與內容會 以較高頻率出現在同志使用者的臉書上,成為臉書同志使用者避開歧視言論的保 護盾,同志繭可被視為抵抗異性戀一言堂的方法。而在臉書上對於歧視同志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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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侵擾,臉書的使用者能夠迅速直接的予以刪除,甚至進一步舉發歧視言論或恐 同症社團,此可視為個別的臉書使用者對於異性戀霸權的反擊戰術。
▲圖 2-7:PTT《lesbian》看板的公用帳號
Foucault 分析日常生活中的權力網絡,認為權力俯拾即是,網絡綿密多重,
絕非單一的統治╱被統治的壓迫關係可概括(張錦華,2010)。所以 Foucault 認 為「抗爭」的概念也不侷限於對國家權力的對抗,而主張「哪裡有權力,哪裡就 有抗爭」(Foucault, 1980,轉引自張錦華,2010,頁 195),故而權力的概念已擴 展為「日常生活的政治」(politics of everyday life)。弱者(同志族群)面對強者
(異性戀霸權)制定的各式秩序,需要使用戰術尋找反擊機會。權力與抗爭,日 日上演於同志族群的日常生活中,是日常生活政治的具體展現。
當我們將臉書放入這場日常生活中的隱現權力攻防戰,更可看見當實體世界 的人際網絡延伸至線上網路世界,其所複製的社會秩序,比起過往的 BBS 站台 或網路論壇有過之而無不及。Cooper&Dzara(2010)便指出,在臉書上,個別 同志並非一對一的與他人互動,而是一對多人。所以對個別同志而言,臉書上的 身分,必須與眾多他人協商,謹慎管控身分訊息的露出程度。臉書上的同志使用 者隱瞞同志身分的原因眾多,可能為避免臉書上的同事發現其同志身分,導致失 去工作;也可能是家人並不樂見其同志身分公諸於眾(Cooper&Dzara,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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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卻也可見許多同志使用者利用臉書機制向他人出櫃(同前引)。在臉書上,
使用者可以自行定義自身的性別認同,並決定是否揭露性傾向。
Foucault 認為可見性是一個陷阱,監視機制令被監視者馴服於權力秩序之下。
然而相較於全然漠視,可見性成為突破秩序、反抗秩序的武器,可見性並非全然 是一個陷阱,它也是戰術實踐的可能選項。在當代民主社會被看見的人頭方能成 為被點算的選票,因此被「看見」成為長久以來同志平權運動的重要目標。王皓 薇(1997)便指出同志應掌握現身的主動權。在九零年代以前的台灣社會,報章 雜誌、期刊論文所呈現的男同性戀是犯罪與疾病的污名化身,女同性戀則是處於 不可見的狀態,直至 T 吧成為媒體偷窺焦點(周倩漪,1997)。九零年代台灣同 志運動風起雲湧,媒體仍有各式各樣對於同志的窺視,以及以歧視字句歪曲同志 形象或強迫同志場所現身的情況。故而王皓薇認為,同志需掌握現身的主動權,
化消極的「曝光」為積極的「現身」。
若說「哪裡有權力,哪裡就有抗爭」,臉書上的隱現權力攻防戰,至為緊要 的並不在於如何消除與抹除個人痕跡、全然逃避監視。而是面對權力壓迫時,個 別的同志臉書使用者如何妥善運用、翻玩臉書的功能,在不願被打擾時隱藏、在 需要捍衛己身權益時大聲疾呼,擁有展露同志身分的主動權,並保有隱私不受窺 探的權利(the right to be let alone)11。對於個別的同志使用者來說,在日常生活 中的種種隱藏是戰術,保護自己免於受到歧視欺凌。而當同志使用者聚集時,不 論是進入 Lefebvre 式的節慶狂歡,還是如同 Cooper&Dzara 以及 Soriano 所描繪 的行動主義式政治動員,都是戰術的實踐。群聚於臉書社群的同志,隱沒於臉書 的人群中,在各式狂歡與行動主義的事件中,戴上相似的面具。這個面具可能是
若說「哪裡有權力,哪裡就有抗爭」,臉書上的隱現權力攻防戰,至為緊要 的並不在於如何消除與抹除個人痕跡、全然逃避監視。而是面對權力壓迫時,個 別的同志臉書使用者如何妥善運用、翻玩臉書的功能,在不願被打擾時隱藏、在 需要捍衛己身權益時大聲疾呼,擁有展露同志身分的主動權,並保有隱私不受窺 探的權利(the right to be let alone)11。對於個別的同志使用者來說,在日常生活 中的種種隱藏是戰術,保護自己免於受到歧視欺凌。而當同志使用者聚集時,不 論是進入 Lefebvre 式的節慶狂歡,還是如同 Cooper&Dzara 以及 Soriano 所描繪 的行動主義式政治動員,都是戰術的實踐。群聚於臉書社群的同志,隱沒於臉書 的人群中,在各式狂歡與行動主義的事件中,戴上相似的面具。這個面具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