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打造商品：商品化的移工政策設計（1980-1992）
第三節 把移工政策推入議程（1987-1989）
三、 資本家的策略行動：建構「投資環境惡化」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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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勞委會主委的趙守博受訪說道：
十四項建設與國宅牽涉到國計民生，直接關係全民福祉，迫切需要解 決，開放外勞實屬不得已，是政府『兩害相權取得輕』的選擇，而且 准許的範圍十分保守，基本上政府仍認為引進外勞是有害的。56
所謂的國計民生，一般來說應該和製造業的關係較為密切，畢竟製造業是 造就了過去經濟奇蹟的最大功臣。但趙守博卻用其他的理由掩蓋這件事。他說：
「十四項建設大部分為營造工程，營造業的工作具有定點、定時等特性，較易 管理…，對國內產業整體發展不致於造成負面影響。至於製造業的情形就複雜 得多。」57問題反而從國計民生轉變成管理問題。但矛盾的是，私人營造業早 就表明自己也缺工，找不到工人。如果要依照這個邏輯的話，為什麼沒有開放 所有的營造業？
以營造業／製造業的管理問題來掩蓋國家工程／非國家工程的邏輯，正是 因為國家建設的象徵意義。尤其，十四項建設是接續十大建設後的國家重要工 程，加上解嚴後，各項運動不斷挑戰政府的政治氛圍裡，若未能如期完成，似 乎代表政府能力無以為繼，無法「說到做到」。也就是說，這並不能直接歸因為 資本家遊說的結果，而是政府主動開放的選擇。也正因為如此，十四項建設專 案模糊了原先僅止於「移工是好／壞」的界線，它創造的專案引進方式，成為 日後政府初次開放私人引進的模範，撐開了未來政策開放的機會。
三、 資本家的策略行動：建構「投資環境惡化」的論述
1989年，針織公會理事長樓志章在工商座談說道：「近年來國內自力救濟、
上街抗議的事例愈來愈多，加上勞工意識抬頭，環保意識濃烈，削減了工商界 的投資意願，希望俞院長指示各級政府主管官員，設法促進社會環境的安定，
提供業界一個良好的投資環境」。58 甚至在一個工商領袖座談會中，這些資本家 還說「誰能為我們創造公平合理的生存發展環境，我們就在今年的選舉中全力 支持他們」。59資本家對移工與投資環境的渴求，已經達到難以想像的地步。
「投資環境」成為了解1980 年代末期移工政策的重要詞彙。1988 年五月，
56 李迺雄（1989）誰說我們沒有外籍勞工政策。卓越雜誌，64 期。轉引自汪鑑雄（2000）。牧 童‧博士‧火車頭─趙守博的成長、苦學與耕耘（頁 206-214）。新北：正中書局。
57 李迺雄（1989）誰說我們沒有外籍勞工政策。卓越雜誌，64 期。轉引自汪鑑雄（2000）。牧 童‧博士‧火車頭─趙守博的成長、苦學與耕耘（頁 206-214）。新北：正中書局。
58 經濟日報（1988-05-28）中小企業代表今見俞揆 談當前困境及解決之道。經濟日報，02 版。
59 經濟日報（1989-09-29）痛下針砭 重振國內投資意願。經濟日報，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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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雜誌曾以「企業家信心」為題，60調查企業家對當時投資環境的主觀評分 和未來投資意願。過半數的資本家擔心「社會風氣不良」、「勞工問題」所造成 的社會動亂，也憂心「政府沒有明確的經濟政策」、「勞資爭議」不利於未來投 資，甚至有 54.9%的資本家表示，「勞工因素」是過去兩年延緩投資的原因。隔 年，天下雜誌以「勞工變了？我們要不要變？」為題，重探維繫資本家的信心 之道。61
這種把勞工問題、社會風氣、外移論述與政府魄力包裹在一起，就是投資 環境論述的核心。為什麼會說是「論述」？雖然根據王振寰（1996）的分析，
1982 年到 1986 年間，臺灣的投資率明顯下降近 10%，儲蓄率上升 7%，看似政 治經濟轉型削弱了國內投資意願。但依據經濟學者瞿宛文的估算，62 1986 年到 1989 年間的私人投資成長率，平均仍有 17%，資本家實際的投資狀況仍相當樂 觀，並沒有減緩投資的現象。接下來，本文將揭露這背後的邏輯。
(一) 建構勞工意識高漲的負面標籤
那這樣的論述如何產生的？我們可以從過往資本家應對大環境變動的說辭 中，找到蛛絲馬跡。沿著產業缺工問題的歷史爬梳，以經濟學的觀點來說，缺 工就是一個勞力供不應求，由勞方佔上風的「賣方」市場。也就是說，至少在 勞力市場上，勞方比資方的權力還大，資方不可能在缺工的情況下，還大量資 遣勞工。資本家只能提高薪資、增加福利挽留勞工。1979 年一位中小企業的經 營者投書抱怨：「勞動力不足所造成的最大問題…是勞工敬業精神的不夠」，即 便資方增加薪資和福利，最後換來的是高流動率，交貨延誤和產品品質不穩定。
他呼籲「勞工福利要提高，但資方的立場也要重視」。63雖說語句看似中性，但 卻是都把問題都拋指向勞工，成為資本家暫緩產業升級的理由：「勞動力問題仍 然必需政府和社會大眾共同認識和設法改善，否則所謂產品升級或品質管制，
雖然不是癡人說夢，但事倍功半則是肯定的。」64
到了 1989 年，資本家的論述加上了勞工意識，演變成：「紡織廠在國內勞 工問題嚴重，工資大幅上漲，勞工意識過度抬頭，以及紡織業外銷景氣平緩復 甦而非急速復甦下，紡織廠寧可讓老舊設備逐漸淘汰，也不願盲目生產無利可
60 姚明嘉（1988-05-01）。企業家的信心危機。天下雜誌，84 期，頁 44-53。
61 吳迎春（1989-02-01）。勞工變了？經營者要不要變？。天下雜誌，93 期，頁 30-39。
62 瞿宛文（1994-04-01）。投資環境惡化是藉口。天下雜誌，160 期，頁 112-113。
63 陳志翔（1979-08-14）。經濟副刊 痛定思痛。經濟日報，12 版。
64 陳志翔（1979-08-14）。經濟副刊 痛定思痛。經濟日報，1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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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5資本家不再是談敬業精神，而是會和資方討價還價的「勞工意識」。 1988 年到 1989 年，勞工運動的規模與數量是解嚴後的巔峰。依據吳介民
（1990：57）的調查，1983 年到 1987 年平均每年僅有 50 件的勞資抗爭，但 1988 年卻暴增到 296 件。同時，1988 年又是解嚴後勞工運動的高潮，議題都集 中在爭取年終獎金的事情上，又稱作「年終獎金浪潮」。1987 年 12 月 15 日的遠 東化纖工會發起年終獎金簽名運動，一千四百位會員聯署要求資方發放一定額 度年終獎金，連署規模之大，鼓舞了其他公司的工會響應，年終獎金的爭議像 蔓火般燒到了造紙業、客運業。光是 1988 年二月，除了東部之外，幾乎全台各 地都有工會響應，共有32 件相關爭議出現（賴建寰，2012：74）。
想當然爾，不管是要求年終獎金或加班費，都是資本家的大威脅。將之稱 高漲的勞工意識可能還比較中性。如機器公會鑄造業小組召集人蘇村田呼籲的：
「對於日益蓬勃的勞工運動，勞工們的權益固然值得重視，但企業家的人格尊 嚴也當獲得應有尊重」。66但相較之下，「失序的勞工運動」似乎更能夠表達資 本家的怨氣。王永在曾於受訪說：「雖然勞工運動，環保運動是社會進步過所難 免的，但我覺得現在好像偏差了，如果這樣下去，我看將來臺灣的經濟發展會 有問題」。業界領袖王永慶、高清愿等人則用戲謔的方式，諷刺運動的失序和政 府無能：「目前國內已近乎到了無政府狀態，不但人民的生命財產不能獲得保障，
企業界的生存也受到嚴重威脅。」67
(二) 打造「投機心態」造就缺工的因果論述
除了勞工意識之外，沿著缺工議題往另外一條軸線走，則能引導出「社會 風氣敗壞」的論述。所謂的「社會風氣敗壞」，指的就是沉溺金錢遊戲的問題。
像中國力霸工程的經理陳芳桂提到：「目前受大家樂影響，建築工人經常無心做
『黑手』的勞力工作」68；或是用反諷的語氣：「現在證券公司這麼多，以後只 有靠玩股票了，找不到工人，什麼工程也推動不了」69；「有些失業的人，實際 上都在搞大家樂、玩股票」。70資本家把缺工直接歸咎於工人只想發大財，妄想 一夕致富，而不願腳踏實地埋首苦幹的投機心態。但這在事實上絕對站不住 腳，經濟學者林忠正（1991：241）就直接批評這是錯誤歸因，真正的原因是人
65 黃信堂（1989-03-11）。中部機械業者吐苦水：「不想幹了！」。經濟日報，15 版。
66 經濟日報（1989-02-26）。鑄造業不敢多接訂單。經濟日報，10 版 67 經濟日報（1989-01-01）。生存面臨威脅 工商界怒吼。經濟日報，01 版。
68 經濟日報（1987-08-12）。大家樂歪風吹垮建築業! 「缺工」嚴重.業者偷用外籍勞工 解決之道 似可採用「新加坡模式」。經濟日報，07 版。
69 李美惠（1988-05-23）。話題新聞 工人難求 產業界拉警報。聯合晚報，02 版。
70 聯合報（1988-06-11）。成衣業 蕭瑟黃昏。聯合報，0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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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成長趨緩才對。
如果這些都是論述建構的話，那資本家的用意是什麼？這背後共同的核心 要旨是，運用勞工意識、投機風氣包裝資本家面臨的缺工狀態，把勞工建構成 好逸惡勞的對象，並把勞工運動形塑成勞工只想予取予求的失序運動。藉此創 造一個拉高到政策層面，要求政府引進移工的有力論述。譬如紡織產業提到：
如果政府主管機關不積極出面協調及化解，未來三年內罷工運動和勞 工的對抗行動，將使化纖產業發展受到嚴重阻礙。……紡織業已對一 般勞工不再具有吸引力，面對這種工人不足的現象，業界希望政府主 管機關能儘快採取引進外籍勞工，或其他協助的辦法，俾解決紡織業 解除勞工不足的基本問題。71
(三) 產業外移的威脅力道：資本累積的危機與國家安全問題
隨著勞力不足論述持續演變，資本家開始以「暫停國內投資」的行動，來 威脅國家介入處理投資環境惡化的問題。譬如，1989 年台塑總經理王永在為了 抗議社會運動，宣布停止國內投資。當時受到許多大企業的支持，像新光集團 的董事長吳東賢、西陵電子的董事長吳思鍾都認為勞工運動造成國內投資環境 惡化，甚至還認為當時的《勞基法》過度保障勞工，反而造成勞資對立，影響 產業發展（王振寰、方孝鼎，1992）。
資本家甚至更進一步從暫停國內投資的論述行動，演變成產業外移。一位
資本家甚至更進一步從暫停國內投資的論述行動，演變成產業外移。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