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法律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Law College of Law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論公民不服從之刑事責任
–以可罰違法性之相對輕微型為中心–
The Research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of Civil Disobedience
張嘉婷 Chia-Ting Chang
指導教授：李茂生 博士 Advisor: Mau-Sheng Lee, Ph.D.
中華民國 103 年 7 月
July 2014
謝辭
從開始動筆寫作至今實際上僅經過短短數個月的時間，還記得最初鎖定的是 一個規模較小的題目，卻在與指導教授李茂生老師會面前夕剛好遇上 318 學運 的爆發，感謝李老師適時的引導與指教，讓我能將原本欲研究的課題與時事適當 地結合。寫作途中因公民不服從終究是屬於法律領域之外，讓我在概念理解掌握 以及其與法律領域的連結上屢遭困難，又因其屬於發展中的事件，也必須時時繃 緊神經關注事件進展與最新的學說、實務見解，感謝過程中李老師始終不厭其煩 的指導我，同時我也從老師在FB 上的時事短評中得到了很多相關的啟發。與李 老師的緣分始於大學時代的刑法總則課程，雖然我不是一個很認真的學生，對於 老師複雜的理論始終是一知半解，但老師透過身教讓我了解除了法律領域之外，
實際上還有一些至關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們去關注，讓我開始思考畢業之後作為掌 握法律這項可怕權力的人，要如何避免自己成為只會機械適用法律的法匠。感謝 李老師深具啓發性的教導與一貫辛辣的幽默風格，使我在大學與研究所生涯中獲 益良多。
非常感謝謝煜偉老師與李聖傑老師願意擔任本論文之口試委員，謝老師除了 在口試過程中提出許多發人深省的問題外，在論文寫作過程中亦屢次與我討論相 關的爭點，本論文之核心見解便是在與謝老師的討論過程中激發出的結果，老師 的指導使我對這個問題有了更深一層的思考，非常謝謝您。李聖傑老師則是在口 試途中提出許多寶貴且實際的建議，提醒了我雖然公民不服從屬於法律領域外的 問題，但本論文核心終究是針對刑事責任之探討而發，在思考模式上應回歸法律 領域，使我有機會在將論文送出前修改此一論文方向上的偏移，非常感謝老師的 指導與建議。
另外感謝我的家人們，除了在論文寫作的期間內忍受我三不五時的焦躁情緒 外，謝謝你們一直無條件地支持著我的所有決定，讓我能盡情做我想做的事，有 爹地、媽咪、大姐跟嘟嘟的家就是我永遠的避風港，讓我不管遭遇什麼困難都能 繼續勇敢向前，還有在天上的爺爺跟奶奶，謝謝您們一直一直保佑著我。
幸運地在研究所熟識的巧翊、wiwi、勇麒、哲瑋、羅亘，一起在 118 巷猶 豫今天要吃什麼、到處出遊的回憶、一時興起的45 公里跑步賭約、輪流崩潰著 論文寫不完，都是我研究所生涯中最美麗的風景之一，感謝你們的陪伴，希望即 將前進到下一個人生階段的我們都能一切順利！
最後感謝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阿倫跟胖胖，從大學到現在陪我度過一個又一 個的難關，若是沒有你們的支持與鼓勵，我想可能很多事情我都難以完成，謝謝 你們 ＝）。
不知不覺在臺大也待了快七年的時間，回首過去彷彿還能看見那個懵懵懂懂 的自己，懷抱著對未知生涯的恐懼與期待，一步步踏入法律的世界裡，七年時光 轉眼間流逝，或許成長的不多，不管是法律知識還是個人，都還有很多有待改進 的地方，但終究是到了該褪去學生外殼，勇敢開始下一段旅程的時機，這本論文 象徵著研究所生涯的結束，也是嶄新人生的開始，期許自己將來不管到什麼地方，
都能夠記得學生生涯所受的啟發，還能記得現在這個會為社會流淚的自己。
中文摘要
近年來由於公民意識興起、權利意識高漲，與政府及企業財團間迭生衝突，
人民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傾軋與既得利益者的剝削，不再沈默地委屈求全，為了 維護自己的權利，或是貫徹自身信念，勇敢的大聲疾呼，期望吸引社會輿論關注，
使用的手段除了傳統的走上街頭示威遊行外，開始採用各種五花八門、激烈程度 不一的抗爭方式，雖然行為人與學者紛紛主張以「公民不服從」或是「抵抗權」
的概念為行為之正當化基礎，然而對於這些「刁民」，政府機關與司法機關仍毫 不手軟的祭出最為嚴厲的刑事手段加以咎責。
「公民不服從」與「抵抗權」因自始並非法律領域中之概念，其對於行為人 行為之刑事責任論斷究生何種影響尚有待進一步的觀察，本文擬先釐清其概念內 涵，而後探討其與刑事責任間之關聯性；惟抵抗權因評價高度繫諸於結果是否成 功，又與本文欲探討之行為態樣不甚相符，故僅以「公民不服從」開展後續論述。
而就公民抗爭行為是否符合公民不服從要件、現行實務及學說對於行為人之 刑事責任又是如何解讀、論述，本文分別就違反《集會遊行法》及《刑法》二部 分舉實務上曾發生之案例詳加說明；結論上認為實務見解係將公民不服從行為與 其他一般違法行為等同視之，至多僅於量刑階段作為減輕事由，並未正視其行為 保護之利益；而學說則分別立基於不同之理論基礎，於構成要件、違法性、責任 層次為主張，然或因標準不明確、或因與現行法律體系不符而難以適用。因現行 國內法律理論無法解決此問題，本文自比較法觀點出發，就日本法所發展出之可 罰違法性理論為進一步之研究，期能透過此一發展成熟之理論為公民不服從之刑 事責任論斷尋求最佳之解決方式。
關鍵詞：公民不服從、可罰違法性理論、相對輕微型、公民抗爭、太陽花學運、
318 學運
英文摘要
Recently, the contrivercy between people and Taiwan Government,
enterprises are growing. For example, on March 18, due to the Ma administration forced the Cross-‐Strait Service Trade Agreement through without due process, Taiwanese occupied the Parliament to end this democratic crisis. They called for a citizen constituteional assembly, spurned the Agreement, and demanded that the Agreement monitoring mechanism be institutionalized in this legislative term. The movement had been called "Sunflower Movement", referred to the use of sunflowers by the protesters as a symbol of hope as the flower is heliotropic.
This term was popularised after a floristry contributed 1000 sunflowers to the students outside the Legislative Yuan building. Participants and legal academic advocated the movement being civil disobedience, which can be justified in law theory.
Civil disobedience means the active, professed refusal to obey certain laws, demands, or commands of a government, or of an occupying international power.
Nevertheless, it is not a precisely legal concept. Directly claiming that the act of civil disobedience can be justified in law theory is jumping to conclusions.
Therefore, this research is about what is “civil disobedience”, and how it affects the criminal legal evaluation of participants of citizens’ protest.
Key Words: civil disobedience, substantial illegality, citizens’ protest, “Sunflower
Movement”, Occupy Parliament.目錄
謝辭
... i
中文摘要
... iii
英文摘要
... iv
第一章
緒論 ... 1
第 一 節 研究動機 ... 1
第 二 節 問題意識 ... 3
第 三 節 本文架構 ... 4
第二章
公民不服從與抵抗權 ... 7
第 一 節 公民不服從 ... 8
第一項 概念起源及歷史發展 ... 8
第二項 公民不服從之定義 ... 18
第三項 公民不服從之正當化理論 ... 28
第 二 節 抵抗權 ... 40
第一項 概念起源與歷史發展 ... 40
第二項 抵抗權之定義與要件 ... 45
第三項 我國適用可能性 ... 52
第 三 節 本章結論 ... 52
第三章
實務見解與文獻回顧 ... 54
第 一 節 實務見解 ... 54
第一項 違反《集會遊行法》 ... 54
第二項 違反普通刑法 ... 65
第三項 實務現況 ... 73
第 二 節 文獻回顧 ... 74
第一項 構成要件層次 ... 74
第二項 違法性層次 ... 76
第三項 責任層次 ... 83
第四項 小結 ... 85
第 三 節 本章結論 ... 86
第四章
可罰違法性理論 ... 88
第 一 節 日本理論發展與實務現況 ... 88
第一項 理論定義 ... 88
第二項 日本法之發展 ... 88
第一項 概述 ... 96
第二項 可罰違法性之質與量 ... 96
第三項 違法一元論與違法相對性 ... 98
第四項 違法之實質內容 ... 102
第五項 體系位置 ... 105
第六項 學說總結 ... 112
第 三 節 我國實務與學說見解 ... 113
第一項 實務見解 ... 113
第二項 學說見解 ... 114
第三項 小結 ... 116
第 四 節 本章結論 ... 116
第五章
相對輕微型之判斷標準 ... 119
第 一 節 學說見解 ... 119
第一項 藤木英雄 ... 119
第二項 前田雅英 ... 126
第三項 本文見解 ... 132
第 二 節 公民不服從之類型化標準 ... 134
第一項 理論接軌 ... 134
第二項 利益衝突 ... 134
第三項 審查標準 ... 137
第四項 行為類型與相對輕微型之應用 ... 145
第 三 節 本章結論 ... 155
第六章
結論 ... 157
第 一 節 本文見解之總結 ... 157
第 二 節 未來展望 ... 163
參考文獻
... 165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2014 年 3 月 18 日，為抗議立法委員張慶忠草率通過與全臺人民利益攸關的 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數百名學生趁在場警力不備進入立法院議場，並在經過一夜 與警方之攻防後，因隔日到場聲援之學生與民眾人數眾多，對在場警力形成反包 圍，終使議場內部人員得以宣布成功進駐議場，揭開後續長達24 日占領運動之序 幕。1此抗爭活動後續透過網路串聯、號召，以學生族群之參與為大宗，又以向日 葵為精神象徵，故被稱之為「318 學運」或「太陽花學運」。
在進駐議場期間，除滯留於立法院內部之群眾外，立法院各出入口亦不分晝 夜聚集了大量守護之群眾，其均係基於對訴求的認同，而為避免議場內部群眾受 到優勢警力之驅離而來；在這24 天之期間內，人民與政府雙方均透過媒體力量試 圖主導輿論之走向，年輕族群進一步利用網路途徑即時送出議場消息、與外界聯 繫，並使太陽花學運躍升至國際媒體版面。2而雙方角力之結果除呈現於你來我往 的訴求攻防外，於3 月 23 日更發生攻佔行政院事件，隔日清晨政院態度轉趨強硬，
警方採取暴力手段鎮壓、驅離和平靜坐之群眾，流血事件不僅使警民衝突一度白 熱化，政府方面強硬的態度更引起社會輿論一陣譁然3；其間議場群眾試圖訴諸個 別立法委員，要求其應遵從民意而非黨意，惟成效不彰4；3 月 30 日號召群眾上凱
1 〈學生攻佔議場 要求逐條審查服貿〉，自由時報電子報，
http://news.ltn.com.tw/news/focus/paper/763341（最後瀏覽日：07/22/2014）。
2 〈太陽花學運事態擴大 國際媒體華郵、紐時高度關注〉，ETtoday 新聞網，
http://www.ettoday.net/news/20140324/338484.htm#ixzz389aG4PaU（最後瀏覽日：
07/22/2014）。
3 〈江揆：不強制驅離 愧對國人〉，自由時報電子報，
http://news.ltn.com.tw/news/focus/paper/764978（最後瀏覽日：07/22/2014）。
4 〈快訊／太陽花學運 3 訴求 承諾立委大頭照將貼記號〉，ETtoday 新聞網，
http://www.ettoday.net/news/20140325/338910.htm#ixzz389bai7XE（最後瀏覽日：
達格蘭大道為反服貿遊行，到場人數據主辦單位統計達 50 萬人5；其後藉由立法 院長王金平等之斡旋與部分承諾，議場群眾同意退出議場，並於4 月 10 日晚間正 式結束長達24 日之占領行動。6
以如此激烈、戲劇化的方式成功進行抗爭行為為臺灣近代以來少見，所引起 之社會共鳴與後續效應之規模亦十分驚人，惟在學運後期檢警雙方已動作頻頻，
除對攻佔行政院涉案人士聲請羈押外7，法務部長更係甘冒介入檢察事務之大不諱 發表相關聲明8，而於學運告一段落後，檢警就參與群眾紛紛展開偵查、追訴，相 關參與人士亦發表聲明表達承擔法律責任之決心。9
惟細究 318 學運之起源與參與者之訴求，可認其係出自於公益之動機，係針 對其認為政府機關所為不當作為之抗爭行為，而粗略地檢視其訴求，就程序面來 觀察，確實殊難想像攸關全國人民經濟重大利益之協議得以如此草率之程序通過、
甚至產生法律效力，似可認為其抗爭行為具高度正當性；而事前事後對其內容幾 乎一無所知的社會大眾，可說係藉此始有對之詳加檢視的機會，因此不論是否贊 同其訴求，均難以否認其行為帶有一定之正面價值。然自刑事法律之觀點來看，
就其行為所為之法律評價，是否仍能保有如此樂觀而直接的價值判斷？本文即以 太陽花學運為出發點，作為開展後續研究之契機。
5 〈50 萬黑衫軍湧凱道 《蘋果》空拍直擊〉，蘋果日報網，
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article/new/20140330/369896/（最後瀏覽日：
07/22/2014）。
6 〈學運 24 天退場! 學生歸還議事槌〉，華視新聞網，
http://news.cts.com.tw/cts/general/201404/201404111404880.html（最後瀏覽日：
07/22/2014）。
7 〈魏揚列首謀 攻占政院遭檢聲押 北院裁定無保請回〉，中時電子報，
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40325000367-‐260102（最後瀏覽日：
07/22/2014）。
8 〈羅瑩雪：學生違法不能視而不見〉，中時電子報，
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40408000390-‐260102（最後瀏覽日：
07/22/2014）。
〈反服貿「公民不服從」 法務部長：尚未構成活動要件〉，蘋果日報網，
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article/new/20140415/379562/（最後瀏覽日：
07/22/2014）。
9 〈主動出擊 林飛帆、陳為廷下午赴北檢說明〉，三立新聞網，
http://www.setnews.net/News.aspx?PageGroupID=6&NewsID=20605&PageType=3（最後瀏覽日：
第二節 問題意識
除前述之太陽花學運外，近年來公民抗爭運動可說是風起雲湧，無論係環境 抗爭類型的苑裡反瘋車運動10、訴求核四停建之反核活動11、美麗灣度假村相關爭 議12；針對土地政策之苗栗大埔案13；主張廢除集遊惡法之野草莓學運14；或是為 求保障勞工權益之關廠工人事件15、國道收費員抗爭事件16等。其所採取之抗爭手 段亦涵蓋多種可能性，除最傳統且最常見之號召集會遊行外，採用禁食、絕食、
臥軌、占領運動等為抗爭手段之案件亦層出不窮，而於抗爭之過程中，或因場面 失控，或係依據原本之規劃，常有觸犯相關刑事法規之虞，參與者嗣後亦常受有 檢警之偵查、追訴。
惟因公民抗爭行為時常蘊含高度之公益性，學者紛紛主張以公民不服從或抵 抗權為依據，企圖賦予其行為正當化之基礎，進而影響就抗爭行為所為之刑事法 律評價，然所謂「公民不服從」與「抵抗權」之概念究竟蘊含了何種內涵？其概 念與既存之刑法理論體系是否可相容，而可逕以其為正當化之基礎？抑或是應經 一定法律概念之中介，始可為此推論？
亦即縱使其行為符合「公民不服從」或「抵抗權」之要件，是否可直接推導
10 〈風車、瘋車 苑裡為何而反？〉，環境資訊中心，http://e-‐info.org.tw/node/87147（最後瀏覽 日：07/22/2014）。
11 〈林義雄「落實民主，停建核四」禁食行動大事記〉，ETtoday 新聞網，
http://www.ettoday.net/news/20140501/352359.htm#ixzz389gt8cJ4（最後瀏覽日：
07/22/2014）。
12 〈台東絕美杉原海水浴場 恐將葬送「美麗灣」財團下〉，ETtoday 新聞網，
http://www.ettoday.net/news/20121223/143475.htm#ixzz389hmFGBf（最後瀏覽日：
07/22/2014）。
13 〈大埔強拆事件周年〉，風傳媒網，
http://www.stormmediagroup.com/opencms/news/detail/871ceeab-‐0e9a-‐11e4-‐8645-‐ef2804cba 5a1/?uuid=871ceeab-‐0e9a-‐11e4-‐8645-‐ef2804cba5a1（最後瀏覽日：07/22/2014）。
14 野草莓網誌，http://action1106.blogspot.tw/2008/11/1207_30.html（最後瀏覽日：
07/22/2014）。
15 〈【政府討老本】關廠工人臥軌抗爭 勞委會拒撤告〉，PNN 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http://pnn.pts.org.tw/main/2013/02/06/關廠工人臥軌抗爭-‐乘客斥：「開車！全部壓死！」/（最 後瀏覽日：07/22/2014）。
16 〈收費員癱國道 林口交流道封閉〉，中時電子報，
http://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140613003210-‐260405（最後瀏覽日：
出其行為係合法的？若答案為肯定，則就此乍看之下該當刑法構成要件之行為，
應如何得出其合法之評價？若為求刑法體系內部之完整性而認不可逕予適用此二 概念為正當化，則就此種訴求蘊含高度公益性、正當性之抗爭行為，司法機關於 論斷其刑事責任時究應如何處理始為妥當？現行刑法理論體系中是否存有評價此 特殊行為類型之空間？抑或是必須透過嶄新理論之創設、外國比較法之引進始可 形塑出較完善之審查模式？就上述問題本文擬於後文逐一釐清，並提出一相形明 確、可供參考之結論。
第三節 本文架構
首先於第一章緒論部分介紹本文之研究動機——太陽花學運之始末，以及其 與刑事法領域之關聯性，並進一步提出本文之問題意識，及後續本文之研究架構。
第二章之部分則試圖就「公民不服從」與「抵抗權」之概念內涵為釐清。就 公民不服從之部分，擬先探究其概念之起源與歷史發展，學說多將公民不服從概 念回溯至19 世紀美國哲學家梭羅之主張，又以印度聖雄甘地及倡導美國黑人民權 運動之金恩博士為歷史上落實公民不服從之著名案例，故本文分別爬梳其抗爭行 動之脈絡與各自論述之內容，試圖釐清公民不服從概念初始之輪廓；而後就學者 所提出之概念定義及要件分別檢討，因公民不服從自始並非法律領域發展出的概 念，故就其定義學者眾說紛紜，紛紛本於目的性思考之立場提出見解，本文擬以 多數學者形成之共識為討論之基礎，並就個別要件為分析檢討後，提出本文所認 同之概念定義；而下一步本文將探究公民不服從行為之正當化基礎為何，就此學 者分由超實定法理論、基層民主思想或憲法基本權利出發，尋求其行為之正當化 基礎，並進一步提出正當化之要件，本文將於後文一一整理其脈絡後採擇其一作 為公民不服從行為之正當化根基，並以此為基礎發展後續理論。就「抵抗權」之 部分基本上以相同方式為解析，故先自其概念起源與歷史發展出發，按其概念起 源於美國之憲政思潮，由法國大革命繼受並加以傳播，最後茁長落實於西德，現
仍存於《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基本法》第20 條第 4 項之明文規定，故本文分就其於 歷史上各階段之規範內容為分析，試圖釐清其概念輪廓；而後探究抵抗權之定義，
或有將其為廣義理解，認為其可包含以建立近代憲政體制為目的之革命權形態，
惟革命權係以推翻既存憲法與法律體制、政權為目的，與本文所欲處理之態樣是 否相容有待進一步之檢討；而就抵抗權行使要件之部分，學者就此具高度共識，
本文便以此為基礎，分別就憲政秩序侵害、公然而嚴重的侵害、最後手段性三要 件為分析檢討；並進一步釐清「抵抗權」與其他概念間是否存在差異、差異點又 為何；而後就我國憲法未明文規定抵抗權之情況下，是否容許適用此概念為討論。
最終則係本文問題意識所提出之諸般問題，究應以公民不服從或係抵抗權為基礎，
亦或是二者均可，始適於刑事法律領域中開展進一步論述之釐清。
第三章部分則擬探究我國就本文問題意識之實務與學說見解內涵為何。首先 就實務見解部分，以我國曾發生之公民不服從實際案例為基礎，分為違反《集會 遊行法》及刑法規範二類。就《集會遊行法》部分先釐清本法之立法歷史、刑事 責任規範之內容，後論及其規範本身所引發之爭議，並以紅衫軍事件與野草莓學 運為例，就其事件背景、實際上司法程序後果為分析，以釐清實務見解之立場；
就違反普通刑法之部分，則以關廠工人二次臥軌案及苗栗苑裡反瘋車案為例，同 樣以事件背景與司法實務之處理為觀察切入點，分析實務就此類公民不服從行為 之刑事責任見解與處理方式為何。而文獻回顧部分，則分析歸納近年來對層出不 窮之抗爭行為之學說見解，並以通說所採三階層犯罪結構為基礎分析之，亦即分 為構成要件層次、違法性層次及責任層次三者，分別就學說曾提出之見解一一為 分析、檢討，而本於諸家學說之共通基礎，採擇其中就公民不服從類型之行為最 可能可形塑出明確下位標準之可罰違法性理論為進一步之討論。
第四章部分係就可罰違法性理論本身之內涵為釐清，按此理論本身於日本實 務與學界之發展經年且內容複雜，故本文擬先提出欲採擇之理論形態後，始就下 位標準為進一步釐清。故首先探究此理論於日本之開展——「一厘事件」，並就後
續實務發展出之諸般適用類型為檢討，及日本最高法院後續就可罰違法性理論之 見解更易；而就學說見解部分，以學者宮本英脩為開端，可罰違法性理論之主軸 分為佐伯千仞及藤木英雄二派，二者建構理論之重心大不相同，且背後之基礎思 想亦相異，如就應採違法一元論或多元論、違法性之實質內容與可罰違法性理論 之體系位置均抱持不同見解，故本文以二者理論之爭議焦點為分析之脈絡，最後 再總結其理論間之差異，並採擇本文認為較為妥當之見解。而就可罰違法性理論 之適用，下一步應釐清的係我國實務與學說見解之態度，實務見解部分以最高法 院74 年台上字第 4225 號判例為代表；學說部分則大致上採取保守、消極之立場，
本文就其對可罰違法性理論提出之批判一一為討論並回應。
第五章部分則以公民不服從行為涉及之相對輕微型為討論重心，主要擬參考 日本學者就相對輕微型之可罰違法性提出之判斷標準，進一步就公民不服從之事 件類型提出可行之審查方式。首先以學者佐伯氏與藤木氏之見解為基礎，再審酌 近代試圖重構可罰違法性理論之學者前田雅英就相對輕微型所提出之衡量模式與 判斷要件，進一步提出本文就公民不服從行為類型應適用之衡量標準之見解；並 就公民不服從行為常見之行為態樣為分析——靜坐抗議與占領運動，並以野草莓 學運與318 學運為例，嘗試運作本文前述之衡量標準，並分析其行為之刑事責任。
第六章部分則提出本文之結論，除就本文前數章節之見解為歸納並總結外，
就本文未竟之處與此議題之發展提出未來之展望。
第二章 公民不服從與抵抗權
民主法治為現代國家的理想形態，因主權歸屬於人民，由人民自身或其選出 的代表訂立法律，再以法律作為約束行政、司法的準據，透過這樣的設計制約國 家權力，避免少數實際掌握權力者濫用職權並侵害全體或個別人民之權利，而在 這樣的制度設計下，理論上人民應可完全掌控國家權力，縱面對濫用的國家權力，
體制內亦設有法律途徑以資救濟，故是否有必要透過違法的方式對抗國家已有疑 義；又違法的「不服從」1無可避免地將使法治原則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壞，故在 現代民主法治國家中，「不服從」扮演如何的角色即有探究必要。
按現代國家因現實上考量多採間接民主方式，即透過選舉所產生的代議士代 人民行使立法等權限，惟其可能受到強制或利誘等因素影響而背棄人民的委託，
作出對人民不利的決定，如在一黨獨大的國家中，即使透過合法的方式使人民選 任代表，政黨仍可挾眾多政經資源，迫使代表遵從黨意而非民意，而間接使國家 權力制衡功能喪失，如德國在二戰前經由民主國會所制定之《授權法》賦予行政 首長立法權限，導致事實上一人獨裁的後果；又因立法者所制定的法律無法盡善 盡美，單純遂行法律優位等原則無法遏止國家權力被濫用；綜上可知，民主法治 的政治形態仍無法完全避免國家權力被濫用，個人權利更因此迭受侵害，故仍有 容許人民就不正義的法律或命令主張不服從的必要，惟慮及體制內已設有相關的 法律救濟途徑，對不服從可容許的態樣、行使的手段等應有所限制，至少在民主 法治之政治形態前提下，殊難想像容許恐怖主義及顛覆政府的革命等行為。而適 度容許不服從行為除可在正常法律途徑喪失作用時，作為人民手段回復民主法治
1 詹文凱（1990），〈法律正當性及對法律的不服從〉，《憲政時代》，15 卷 4 期，頁 30-‐31。此為 廣義概念，指涉「一切背於法律規定，使法律無法達到預期目的的積極或消極行為」而言，下位 概念包括抵抗權、公民不服從、革命、恐怖主義等。
之手段外；亦可作為政治表達的一種方式，藉此使不滿者表達異議、宣洩不滿，
避免過度壓抑而產生的劇烈反動；另亦給予法律、政治體制自我檢討的機會，使 國家權力得在接收不同意見後適度自我調整，既維持法律秩序的平穩，又可吸納 社會變遷。質言之，不服從作為人民的最後一道防線，係為彌補體制內法律途徑 之不足，除釐清法律正當性之爭議外，並希能對國家權力形成警惕的作用，發揮 備而不用的功效。2
承前述，即使是現代民主法治國家仍有容許人民主張不服從的必要性，而容 許的標準及行為態樣等仍需進一步的探討，惟民主法治國家應難以容許不擇手段 的恐怖主義或以顛覆現有政府為目的的革命，又遂行革命行動者的法律評價，多 涉及刑法第100 條內亂罪3及政治上確信犯之相關問題，非本文欲深究的行為態 樣，故以下僅就民主法治體制內之公民不服從與抵抗權為進一步的研究與探討。
第一節 公民不服從
第一項 概念起源及歷史發展
公民不服從之概念並非實證法上的法定用語，其概念之定義及界定學界爭論 數十年仍未發展出一致的見解4，或有認為至少早在西元前 399 年就已出現針對 人民與政府間關係以及應如何適當回應不正義法律的討論，即蘇格拉底針對「為 何應服從不正義法律」之論辯5，其認為法律判決雖然不正義，但仍應謹遵公民 應守之份際，最終服從該法律裁決服毒而亡6。然多數學者認為「公民不服從」
2 詹文凱，前揭註 1，頁 46-‐48。
3 刑法第 100 條：「意圖破壞國體，竊據國土，或以非法之方法變更國憲，顛覆政府，而以強暴 或脅迫著手實行者，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首謀者，處無期徒刑。
預備犯前項之罪者，處六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4 許宗力（1988），〈試論民主法治國家的「市民不服從」〉，《臺大法學論叢》，18 卷 1 期，頁 196。
5 Hugo Adam Bedau (ed.), Introduction, Civil Disobedience in Focus, London：Routledge, 1991, p.
1.
6 許弘宜（2005），《認真對待正義-‐羅爾斯論公民不服從》，頁10-‐17，東吳大學哲學系碩士論文。
概念應追溯至十九世紀美國哲學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
後因甘地（Mohandas Karamchand Gandhi，1869-‐1948）反抗英國殖民政權時引 述而廣為人知，然學術界之研究實至1950 年代中期金恩博士（Dr. Martin Luther King Jr.，1929-‐1968）倡導黑人民權運動及其後發生之反越戰運動才開始7。這 些歷史上的實際案例也成為討論公民不服從時的當然典範，並成為刺激學術討論、
概念發展的重要助力。故以下將分別從這些歷史上的實際案例出發，試圖勾勒出
「公民不服從」概念的樣貌。
第一款
梭羅第一目
違法抗稅
梭羅因反對美墨戰爭、美國南方奴隸制度及當時政府對印地安人權利之侵害，
以抗稅為其抗議手段，於1846 年 7 月終因長期不繳稅款而入獄服刑，雖隔天就 因親戚代繳稅款而出獄，但以此為契機，其得以更深刻地思索人與政府間的關係，
於 1848 年發表「個人對政府的權力與責任」（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the Individual in Relation to Government）演說，隔年以〈反抗公民政府〉（Resistance to Civil Government）為題將講稿發表，為自身抗稅行為辯護。梭羅過世後四年 出版之梭羅選集《美國人在加拿大：反蓄奴與改革論文》（A Yankee in Canada, with Anti-‐Slavery and Reform Papers）便收錄此篇講稿，題名為〈論公民不服從 的責任〉（On the Duty of Civil Disobedience）。8雖無法確認梭羅是否確實使用過
「公民不服從」這個詞，然學者仍多推崇其為此概念之濫觴。9
7 易珊如（2005），《論公民不服從在代議民主下的合理性》，頁 31-‐32，國立中央大學哲學研究 所碩士論文；許宗力，前揭註4，頁 2-‐3。
8 Henry David Thoreau（著），劉粹倫（譯）（2012），〈公民不服從〉，劉粹倫（編），《公民，不 服從！》，頁25，臺北：紅桌文化，左守創作。
9 依據歷史界考察之資料，梭羅本人似未使用過「公民不服從」（Civil disobedience）一詞，且 在其之前亦未有人以此名詞出版書籍。See Lewis Perry, ”Civil Disobedience” Encyclopedia of American Political History: Studies of the Principal Movements and Ideas, ed. Jack P. Greene
第二目
論公民不服從
壹、「人民唯一的義務是：無論何時，都只憑良心做事。」10
梭羅認為民主政治的基本原則之一——多數決原則（majority rule）雖使多 數人能夠長時間主導大局，但並非因為多數人想法比較正確或這樣對少數人最公 平，而僅是因其為「多數決」的優勢，使他們可掌控實質的政治權力，然而這樣 形成的政府可能造成多數壓迫少數的後果，使正義無所依歸，亦即多數人的政治 力量可能掩蓋我們的良心，使民主政治社會產生不正義的法律或政策。
是以梭羅認為政府教育人民尊重法律、灌輸法律即正義的觀念是非常不可取 的，人民唯一的義務是無論何時都只憑良心做事—「法律不會使人更講道義，每 每因為遵守法律，人民反而淪為不義之事的幫兇。」11梭羅以戰場上的軍人為例，
指出整隊軍人上至將軍下至小兵，違背自己的意願與良心投入戰場，即使這些人 都愛好和平並清楚戰爭只是分內的工作，但他們在戰場上並不被當作是人，而僅 是當權者手下的機動性小型彈藥庫跟堡壘，進而成為不義戰爭的幫兇。
其並將為國家效力之人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冒生命危險為國家服務的人，如 國軍、義勇軍、警察等，往往像傀儡一樣任人擺佈，但卻被認為是典型的好國民；
第二種是用腦為國家服務，如議員、政客、公務員等，這些人毫無道德判斷力可 言；第三種則是用他們的良心為國家服務，如英雄、愛國者、殉道者、偉大的改 革家等。第三種人雖因為反對國家大多數政策而經常樹立敵人，然梭羅認為第三 種人才是全心全意為同胞奉獻的人，為理想之形態。12
(N.Y.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84),1:211.，轉引自 Herbert M. Levine（著），王業立等譯（2007），
《政治學：議題與爭辯》，頁245，臺北：韋伯文化國際。
10 Henry David Thoreau（著），劉粹倫（譯），前揭註 8，頁 27-‐30。
11 Henry David Thoreau（著），劉粹倫（譯），前揭註 8，頁 29。
12 Henry David Thoreau（著），劉粹倫（譯），前揭註 8，頁 31-‐32；楊仁聲（1988），《公眾抗 議行為之研究》，頁57，私立中國文化大學法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貳、革命的權利
承前所述，梭羅認為決定國家政策、法律對錯的標準是良心，從而導出當無 法忍受政府的暴政或無能時，人人均有「革命」13的權利14。並指出當時的美國 雖誓言捍衛言論自由，卻有六分之一人口是奴隸，又派出國軍侵犯墨西哥，面對 這樣不正義的政府，人民有權予以反對或不服從。
參、直接反抗的正當性
梭羅指出有良心的人應該訴諸直接的反對行動，不能僅是被動的等待不切實 際的民主投票過程。並指責多數人對引發不義的政府不為反抗，僅是等待投下廉 價的一票、漠視嘲笑自己的行為與權限、或讚賞不想打這場仗的士兵，其雖不贊 成政府的操守與作為，卻仍投以愚忠與援助，反而成為不正義政府最死忠的支持 者。15
又在現今政府的統治下，一般人認為面對不正義的法律，仍應先對多數人進 行勸說、改變多數人想法，因為若是以強硬手段對應，則後果會較目前法律所造 成的弊端還糟。但梭羅認為若是補救後之後果比之前更糟，則應該反省的是政府，
因為其應珍惜這些有良心的少數人的智慧，應鼓勵人民指正、對弊端加以改善。
又向大眾呼籲，若不義之事需要依靠你促成，則就應該打破此循環，以抵抗不義、
使政府這部機器停擺，必須時時警惕自我，不要使自身成為所譴責罪惡之幫兇；
故梭羅主張不必等到多數人參與始行動，應於正義昭彰前就行動，因其認為上帝 站在正義這一方，故不需要等待其他人，只要堅守正義的理念，則等同於比其他 人提早加入「多數人」的陣營。
13 此處所謂「革命」參照前後文及梭羅本人之政治理想及抗稅行動可知，應係指「和平革命」
（peaceable revolution），與通常認知的流血暴力革命不同。
14 Henry David Thoreau（著），劉粹倫（譯），前揭註 8，頁 30-‐32。
15 Henry David Thoreau（著），劉粹倫（譯），前揭註 8，頁 33-‐42；許弘宜，前揭註 6，頁 21。
肆、「在實行蓄奴制的州裡，自由之士唯一能住得有尊嚴的地方只剩監獄」16 本於自身良心違法的後果可能是牢獄之災，梭羅指出政府對付思想較開放、
還未徹底絕望的公民就是將其監禁，而監獄中雖然與世隔絕，卻讓人活的更自由、
更有尊嚴。這些異議人士的影響力並不因入獄而消失，按真理遠比錯誤的律法更 加強而有力，親身經歷過一些不公不義的事，將使他們為正義發聲時更為有力。
梭羅指出當時的政府如果必須在囚禁所有正義之士和放棄戰爭與奴隸間選 擇，政府會不假思索地將所有正義之士關起來，但若大家仍乖乖繳稅，則等於是 把錢送給政府施暴、殘害無辜。只要有一群人不繳稅，這個抗爭的方法既非暴力 也不流血，革命可以和平地進行，則拒絕繳稅就是可行的做法；並呼籲稅務人員 或公務員應辭掉公職，唯有在人民拒絕效忠政府、官員不在其位時，革命才算成 功。
第三目
小結
承前所述，梭羅主張繳交稅款會使他間接成為當時美國政府的幫兇，進而成 為蓄奴制、進犯墨西哥的幫兇，故藉由拒絕交稅除表達自身不滿外，亦不使自己 被歸入其所譴責的邪惡方，進而得出其抗稅行為是正當的結論，並進一步呼籲其 他人應本於良心採取相同的行動，以達和平革命之目標，雖最終美國就奴隸制爭 議仍爆發了南北戰爭，惟仍不減梭羅指出另一可能抗爭路徑對後世之貢獻。
16 Henry David Thoreau（著），劉粹倫（譯），前揭註 8，頁 43-‐45。
第二款
甘地第一目
非暴力不合作運動
於1869 年出生於印度西岸的波爾班達爾，甘地於 1888 年赴英國倫敦深造 法律，三年後取得律師資格；1893 年因其於南非親身感受到一連串的種族歧視，
展開多次抗爭以反對不合理措施，1913 年於南非真正進行第一次公民不服從之 群眾運動，迫使當時南非首相同意談判，影響1914 年南非政府決定撤銷使印度 人感到不滿的法律。17
1917 年甘地為抗議英國在印度殖民統治之壓迫性法律，於印度首次以非暴 力的抗爭方式表達人民的訴求，其後並發動數次規模各異的不合作運動，惟因北 方城邦發生之流血事件，使其暫時放棄一切不合作運動。之後因1928 年巴朵利 運動運用非暴力抗爭手段成功使政府調降土地租稅，使甘地認為印度民眾對非暴 力已有深刻認識，可再次進行大規模運動。18
1930 年為反對鹽稅法與關稅等要求與英政府談判未果，產生全國性的非暴 力不合作運動，甘地因此被捕入獄；次年，甘地被釋放後出席倫敦圓桌會議，但 其希望印度獨立之見解不被接受，談判破裂；之後直至1942 年始再度發動非暴 力不合作運動，英國政府嚴厲鎮壓後甘地又被捕入獄；1947 年印度終從英國手 中獲得獨立，但領土卻分裂為印度和巴基斯坦，甘地為制止印度和巴基斯坦間的 衝突及內亂於1948 年被一印度教狂熱份子暗殺身亡。19
17 江文宗（2009），《論市民不服從的正當化理論與實踐》，頁 11-‐12，國立臺北大學法律學系碩 士論文。
18 江文宗，前揭註 17，頁 12。
19 易珊如，前揭註 7，頁 34。
第二目
非暴力主義
甘地被尊為聖雄（the Mahatma），其作為公民不服從中「非暴力」特性之代 表人物，投注一生為印度的自由民主奔走，並試圖透過闡述自由的真諦及身體力 行引導群眾，其認為人類是可自我管理的生物，在犯錯的同時應有改正錯誤的能 力，印度的真正自由只有藉由人類心靈、精神上的解放才能脫離英國而獨立，而 人類心靈、精神上的解放僅能透過非暴力手段達成20：
一邊是真理和非暴力，一邊是謬誤和暴力，在這兩者之間沒有任何調和 的餘地。我們也許不可能做到在思想言詞以及行為中完全非暴力或是不帶有 暴力的色彩。但是我們必須始終把非暴力作為我們的目標，穩健的向它接近。
不管是一個人的自由，還是一個民族或整個世界的自由，都必須通過這個人、
這個民族或這個世界的非暴力來達成。21
非暴力主義係一種社會政治哲學，甘地試圖用它來解決社會政治中發生的各 種矛盾與紛爭，為甘地在南非時期從梭羅、托爾斯泰（Leo Tolstoy，1828-‐1910）
作品與《薄伽梵歌》中汲取靈感漸漸形成22，故此哲學繼承了傳統印度宗教與倫 理觀，又吸收了西方政治哲學與人道主義思想，可說是東西思想的融匯成果。23 其在不合作運動中所採取之手段，諸如絕食、抵制英國商品、拒絕服從英國 政府法令等，均係為彰顯「非暴力」之性質，希望透過此種手段達到爭取自由及 和平之目標，並指出從事非暴力反抗者已準備接受隨之而來的懲罰，而這樣的和
20 易珊如，前揭註 7，頁 34。
21 See Thomas Merton (ed.), Gandhi on non-‐violence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Pub. Corp., 1965), p. 24.，轉引自易珊如，前揭註 7，頁 35。
22 Henry David Thoreau（著），劉粹倫（譯），前揭註 8，頁 70。
23 甘地之理論基石實植基於其神靈觀與人性觀，惟因非本文欲探討重點故在此不贅，可參照羅 卓雄（2008），《非暴力抗爭之研究－以馬來西亞「白小保校事件」為例》，頁 31-‐36，中國文化 大學中山學術研究所碩士論文。
平抗爭手段廣受認同，最終在印度開花結果，使其成功脫離英國而獨立24。
第三款
金恩博士第一目
黑人民權運動始末
1863 年南北戰爭結束後，美國雖廢除奴隸制度使黑奴得到解放，但黑人實 際上仍是被輕視的二等公民，為各式各樣的種族歧視所苦，並受到「三K 黨」（Ku Klux Klan）之暴行威脅。金恩博士於 1929 年 1 月 15 日出生於喬治亞洲的亞特 蘭大市（Atlanta, Georgia），其成長於充滿種族偏見的年代，於神學院就讀時期，
梭羅係影響他最深的哲學家，梭羅為廢奴論者，且藉〈公民不服從〉一文闡釋為 何他要挺身反對此種不正義的社會制度；甘地的非暴力哲學則使金恩開始相信此 種和平的抗爭方式也有成功的可能性，其理念與信條深深激勵了金恩。25 1955 年美國爆發蘿莎．派克絲（Rosa Parks）事件26，金恩全力支持此事件 後續引發的抗爭（Montgomery Bus Boycott）；隔年因為其指導拒搭公車運動使 其住家遭受炸彈攻擊，幸而無人受傷，面對當時群情激憤的黑人群眾，金恩重申 自身不可以暴制暴的非暴力信念，使激動的群眾得以冷靜並和平散去；其努力不 輟終使蒙哥馬利市廢除公車的種族隔離政策。1957 年金恩以廢除所有不平等待 遇和賦予黑人選舉權為目標，以運用非暴力、不合作對抗不正義法律或政策為宗 旨，組成南方基督教領袖聯盟（Southern Christian Leadership Conference, SCLC）
並被推舉為會長。而後兩年內其足跡踏遍全美國四處演說，以推行自身和平抗爭 理念，並成功影響黑人大學生使其策劃類似運動27；而後在1963 年串聯各團體，
24 易珊如，前揭註 7，頁 35。
25 Schloredt & Brown（著），李敞（譯）（1993），《金恩》，頁 5-‐58，臺北：東華書局。
26 Schloredt & Brown（著），李敞（譯），前揭註 25，頁 19-‐22。當時蒙哥馬利市規定黑人不准 坐在公車的前四排，而其他座位若白人想坐，則該排所有黑人都全部必須起立讓座，派克絲女士 當天即被要求依照規定讓座，但她因為過於勞累且疲於忍受此種不合理的規定，故拒絕讓座後被 捕，此事件迅速演變成蒙哥馬利市所有黑人與反對此不平等制度的白人們的聯手抗爭。
27 Schloredt & Brown（著），李敞（譯），前揭註 25，頁 39。1960 年一位黑人大學生因在巴士
在阿拉巴馬州的伯明罕發起一系列抗議種族隔離政策的「計畫對抗」（Project Confrontation），並因此被捕入獄，在獄期間寫下〈一封來自伯明罕市監獄的信〉
（Letter from Birmingham City Jail），同年出獄後在林肯紀念堂發表著名的「我 有一個夢」（I Have a Dream）演說。1964 年詹森總統簽署《權利法案》（Civil Rights Act of 1964），至此，終使公民權法案獲得通過；同年金恩亦獲頒諾貝爾和平奬。
其後經過一連串事件、種種運動與遊行後，美國眾議院於1965 年終通過新的選 舉權法案，授與聯邦政府監督選舉是否公正及嚴禁種族歧視的權力，並廢除所有 用於禁止黑人參與投票的陋規28。
迎來此重大勝利的同時，黑人內部亦產生分裂，許多黑人領袖不同意金恩非 暴力之抗爭模式，怨恨長期受歧視的黑人組織透過演說與海報煽動群眾以武力反 抗白人壓迫；而1968 年當金恩四處奔走推行非暴力理念的途中，於曼非斯遭到 暗殺身亡。
第二目
非暴力抗爭之理念
壹、正義與不正義的法律
金恩面對他人質疑何以倡導群眾違犯特定法律，而同時又服從另一些法律時，
主張法律可分為正義與不正義兩種，前者符合道德與上帝律法，後者則與道德律 相衝突。就正義的法律人民不但有法律責任，同時亦有道德責任應予服從；然同 時人民也有道德責任「不」服從不正義的法律。故涉及種族隔離、歧視的相關法 律，因係輕蔑特定族群人格，並形成不當的壓迫，自應認定是不正義的法律，人 民應不服從甚至反抗。29
站餐廳遭受拒絕服務，與其他兩位學生策劃抗爭，每天都在該櫃檯前靜坐抗議，並有越來越多學 生加入，透過媒體傳播，南方各州掀起對不招待黑人餐廳採取靜坐抗議的旋風，學生們並成立學 生非暴力協調會（Student Nonviolent Coordinating Committee, SNCC）以互相支援，金恩並現身 支持，隨後被捕入獄。
28 易珊如，前揭註 7，頁 35-‐36。
29 「答案便是事實上有兩種不同典型的法律：正義的法律和不正義的法律。但我第一個將會倡
貳、非暴力抗爭之理念
如前述，金恩深受梭羅及甘地影響主張非暴力抗爭，其認為受到不公平對待 或壓迫的人有三種回應方式：一為默許，即適應並順應被壓迫的命運；二為暴力 回應，即訴諸身體的暴力及仇恨；第三則為非暴力抗爭，為前兩者的調和。金恩 認為前二者均無法真正解決問題，且實行者永遠無法得到他人的尊敬與認同，故 唯一可行方式即是非暴力抗爭，可爭取自身權益，又擺脫以暴制暴的惡性循環。
30金恩如此詮釋非暴力抗爭：
我們將採取反對不正義的直接行動，而不等待別的代理機構的行動。我們將 不服從不公正的法律或屈服於不正義的實踐。我們將和平地、公開地、歡樂地作 這樣的事。因為，我們的目的是說服。我們採取非暴力的手段，因為我們的目標 是一個自身和諧的共同體。我們將嘗試用我們的話來說服。我們總是願意對話和 尋求公平的妥協，但我們也準備忍受必要的痛苦，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去證明我們 所認識的真理。31
其並將非暴力抗爭歸納出六項基本概念——非暴力抗爭非懦弱表現；旨在贏 得對方友誼及理解，而非打倒或羞辱對方；非暴力抗爭針對的是錯誤本身，而非 犯錯的個人；非暴力抗爭必須有心理準備，必要時願意接受苦難而不採取報復手 段；非暴力抗爭不僅應避免外在暴力，更重要的是避免內在暴力，非暴力抗爭者 不僅不會拿槍射他的敵人，更要能不恨他；非暴力抗爭者要有堅定的信念，相信
導服從法律。因為人不僅有法律責任，也有道德責任去服從正義的法律。相對的，人也有道德責 認不服從不正義的法律。…⋯…⋯而判定此二種法律的方式在於，正義的法律是符合道德以及上帝的 律法，而不正義的法律是不與道德律相和諧的。…⋯…⋯任何提高人格的法律都可稱正義，而任何貶 低人格的法律便絕非正義。」See Martin Luther King Jr., Why We Can’t Wait, pp. 82-‐83.，轉引自 易珊如，前揭註7，頁 37。
30 Martin Luther King Jr.（著），何懷宏（譯）（2001），〈寄自《伯明翰監獄的信》及其它〉，何 懷宏（編），《西方公民不服從的傳統》，頁94-‐96，長春：吉林人民。
31 Martin Luther King Jr.（著），何懷宏（譯），前揭註 30，頁 110。
世界終究會站在正義的一方。32透過不斷闡釋、宣揚非暴力抗爭的理念，金恩成 為黑人民權運動中舉足輕重的角色，其行動也被後世譽為公民不服從中落實非暴 力理念的典範。
第四款
小結前述歷史上實例對「公民不服從」概念之發展、討論及內涵釐清均有所助益，
雖有論者認為若經詳細檢驗，則上述三例均無法完全符合後世所提出公民不服從 應具備之基礎要件，以甘地為例，其所從事運動之最終目的係推翻英國人在印度 的殖民統治，意義遠勝於強迫英國政府改變一項法律或政策33，即並非單純針對 個別法律或政策所為，與後世強調公民不服從行為人仍保持對法律體制的忠誠，
絕無推翻整個體制之意圖有別。
亦即，若以後世所發展出的概念定義逐一檢驗，極可能得出上述三例非嚴格 意義下之「公民不服從」的結論，惟仍不可否認梭羅、甘地與金恩作為此概念重 要啓蒙者及實行者的地位，同時其亦刺激後世就此概念相關定義、要件的論辯及 思考。
第二項 公民不服從之定義
如前所述，公民不服從因自始非法律領域中實證法之概念，故並無一明確定 義，學者亦各憑合目的性思考為主張，本文以下將以學者就此概念求取眾家見解 之最大公約數所得定義：「指任何人基於政治道德良心之動機，以促使法律、政 府政策或社會弊端變更為目的，單獨或與他人共同所為公開、非暴力之有意識觸
32 See Martin Luther King Jr., Stride toward Freedom-‐The Montgomery Story. (New York : Harper
& Row, 1958),102-‐106.，轉引自洪銘國（2011），《教育要有夢 ─ 馬丁路德金恩生命典範》，頁 11，臺北市立教育大學教育學系碩士班論文。
33 陳宜中（2007），〈公民不服從與自由民主：倒扁紅潮下的一些省思〉，《思想》，4 期，頁 41-‐61；
Herbert M. Levine（著），王業立等譯，前揭註 9，頁 249。
犯法律規範的行為」34為基礎，並就其定義所涉要件逐一檢討之。
第一款
觸犯法律規範第一目
意義
公民不服從與其他合法行使言論自由、集會遊行自由等抗爭行為不同，雖德 國法哲學家考夫曼（Arthur Kaufmann）曾主張其係以市民的勇氣為訴求，僅及 於精神的抵抗，或係要求人民積極批判、揭發或拒絕參與不公正的事務，應以不 違反法律為前提35，然如此的定義顯然過度矮化公民不服從之內涵，與此概念發 展脈絡亦不相容，按人民有意識地違反法律應為此種抗爭行為之所以稱為「不服 從」之由來。36惟應注意此要件之內涵應僅係指行為人之行為有違法之虞，亦即 乍看之下其係構成要件該當之行為，並不代表嗣後法律評價必為違法，亦即不以 行為人確實成立犯罪為要件。
而所觸犯之法律規範於此應採廣義解，除形式意義的法律外，亦包括行政命 令或行政機關之行政處分；違法方式可能係積極作為，亦即從事法規所禁止之行 為，亦有可能係消極作為，即不履行法規所課予之行為義務。37
第二目
直接、間接不服從
依據公民不服從行為者所訴求改變之法律、政策與其行動時具體觸犯之法規 是否同一，可區分為直接與間接不服從二類型，前者係為「防止」不正義的法律 或政策運作；後者則是為「抗議」不正義的法律或政策運作38，相關爭議分述如 下：
34 許宗力，前揭註 4，頁 196。
35 許宗力，前揭註 4，頁 197-‐198。
36 周永勝（1999），〈論公民不服從〉，《法制與社會發展》，5 卷 5 期，頁 80；許宗力，前揭註 4，頁 196。
37 許宗力，前揭註 4，頁 196-‐197。
38 Hugo Adam Bedau (ed.), Civil Disobedience and Personal Responsibility for Injustice, op. cit. p50.
壹、直接公民不服從
直接公民不服從係指行為者藉由違反該所欲改變的法律或政策，以抗議該法 律、政策之不正當，即透過故意以身試法，凸顯該法律、政策不正當之處，亦可 使行動具體之目標更為明確，前文所述之黑人民權運動中其為抗議種族隔離法規，
故意進入白人專用餐廳並靜坐之行為、為抗議越戰時徵兵法不公而拒絕接受徵召 等39，即為典型之直接公民不服從案例。
貳、間接公民不服從
間接公民不服從係指行為者觸犯之法規與抗議對象不同一的情況，如梭羅雖 係違反賦稅法規拒不繳稅，然其並非為抗議稅制不公，而係為反對美墨戰爭、奴 隸制以及政府對印地安人的剝削，惟這樣不服從的方式會引發是否打擊對象錯誤 以及造成法秩序過於動盪之質疑。
如美國前最高法院法官Abe Fortas 立基於法治社會應以法治為上之理念，認 為政府及社會中的個人均生活在法律之下，我們的生活方式仰賴憲法下法律之支 配及個人對法律的服從，二者均為必要，故個人不論有如何高尚的判斷及激情均 不可取代法治，並認梭羅雖是偉大作家但他的書不應作為政治科學的手冊。40按 其雖贊成直接公民不服從，認為其可作為憲法合憲性的測試案件；但就間接不服 從則認為無論如何均係不正當的，因間接不服從可能會造成違法行為過度蔓延，
甚至導致社會秩序動盪、癱瘓政府機能等，其認為只要具體被違反的法律是合憲 的，則法治社會下行為者就必須入獄服刑，間接公民不服從僅是示威技術的一種，
非屬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the First Amendment）所保障的異議自由的一環。41 然亦有論者為間接不服從提出辯護，最主要的理由為對於某些不正義的法律
39 江文宗，前揭註 17，頁 20。
40 See Abe Fortas , Concerning Dissent and Civil Disobedience , New York：New American Library , 1968 ,pp.33.，轉引自許弘宜，前揭註 6，頁 24。
41 Ibid ,pp29-‐30,p62.，轉引自許弘宜，前揭註 6，頁 23-‐24。
或政策，人們無從直接進行抵制或反抗，以 318 學運為例，參與抗議者或批判 立法院審查程序不透明，或認為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本身內容不合法，而審諸上述 二訴求之內容，顯然一般人民無法透過直接違反的方式為不服從，無進行直接公 民不服從的可能性。若採 Fortas 之觀點，則僅有與不正義直接相關聯的人，如 被壓迫之當事人或國家機關該管公務員始有進行公民不服從抗爭的可能性，以梭 羅抗稅為例，因其並非墨西哥人、亦未於美墨戰爭被徵召又並非黑人奴隸或受到 剝削的印地安人，則其不可主張公民不服從。然多數情況中大部份公民均非直接 關聯 之人，若將範圍為如此嚴格的限縮，不但將使概念實益大幅降低，更使其 無法發揮預期的功效。42羅爾斯（John Rawls）亦採取相同看法，並舉例說明之，
按政府若就叛國罪制定一含糊而嚴厲之法規，則要求公民僅能以叛國行為彰顯自 身反對此法規之立場即為不合理；又如涉及對外事務政策時，亦無直接違反可能 性。43
參、小結
直接公民不服從固有邏輯上正當且可具體反映焦點之優勢，而為值得肯認之 公民不服從態樣；然誠如上述，許多情況下不正義之法律與政策人民難以透過直 接違反表達抗議，故此時基於概念的實益、實效性，應肯認間接不服從亦為容許 態樣之一。
第三目
是否應自願接受懲罰
承上述，行為人有意識地違犯法律後，則是否應自願接受後續懲罰始可主張 為公民不服從，亦即行為人主觀上自願接受懲罰是否為公民不服從之正當化要件 之一？學者有持肯定論者，認為立於避免公民不服從氾濫、彰顯行為者尊重法治
42 Hugo Adam Bedau (ed.), Civil Disobedience and Personal Responsibility for Injustice, op. cit. p52.，
轉引自許弘宜，前揭註6，頁 24-‐25。
43 John Rawls（著），黃丘隆（譯）（1990），《正義論》，頁 356-‐357，臺北：結構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