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去有正面效用的,並不代表在今天也一定有正面效用。57
因此,在過去學者對於荀子在儒家體系內的定位基礎上,有必要再對於荀子的儒 家思想做一重新定位。因為正如上一節所說,對於荀子定位問題的論辯,就是一 種生命境界的定調與倫理的建構,因此必須以「荀學存有者(being)」的立場提 出真正屬於荀學的「真理」(Being),藉以重新定位荀子的地位,也重新建構一 套道德體系。
也就是說,不管對荀子而言,或對詮釋者而論,都應該從荀子作為一個獨立 而有價值的「存有」(being)去檢視其思想及思考儒學的意義;而不是從孟學的 角度或是先入為主的儒學「真理」去審視荀學。亦即,如能站在荀子的角度去解 讀孟子、去思考儒學,那麼儒學體系將會有不一樣的圖式(schema)、不一樣的 價值;而荀學也不再是理所當然地──自覺地或不自覺地成為孟學的附庸,僅是 儒學體系下的一環──也就僅僅是有缺陷而又不得不提、甚至作為反指標的一環。
由此,首先應該釐清以下幾點問題。
一、何謂正統儒學?
首先必須要探問的是,宋明以降至當代新儒家往往說儒學的正宗是孔孟的儒 學,並以此來貶斥荀子的思維是為歧出,如牟宗三言荀子的重智系統與中國正宗 之重仁系統不合58,又韋政通亦言「荀子不入主流,不為正統」59,蔡仁厚也說
「歷來尊孟子為儒家正宗」,而荀子不能知孟子心性之根源義。60但是所謂的「正 宗」是誰的「正宗」?「正宗」的定義是什麼?又什麼時候成為「正宗」?這都 是必須深刻省思的。以往似乎太過理所當然地認為,孔孟就是「正宗」,一切都 應該以「孔孟」為依歸──因為孔孟就是儒學的典型樣貌;如此荀子在儒家的定 位自然始終無法確切地定位與評價了。
所謂的「正宗」,其實帶有時代的詮釋意義,並非儒學正宗本然就是如此的。
此要緊處從司馬遷在〈儒林列傳〉中的一段敘述,就可探得端倪: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天下並爭於戰國,儒術既絀焉,
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于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 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61
57 梁家榮:《仁禮之辯──孔子之道的再釋與重估》(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引言頁 3。
58 參見牟宗三:《名家與荀子》,頁 193-194。
59 韋政通:《荀子與古代哲學》,頁 8。
60 參見蔡仁厚:《孔孟荀哲學》,頁 364。
61〔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臺北:唐山出版社,2007 年),頁 125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這就如王楷所說,在司馬遷的時代,荀子與孟子是同樣被尊為孔子之後的儒學大 師。62西漢劉向在〈孫卿書錄〉中也說:「惟孟軻、孫卿為能尊仲尼。」63至東漢 揚雄亦言孟荀是「同門而異戶。」(〈君子〉)64甚至到了唐代的楊倞也表示:
陵夷至於戰國,……孔氏之道幾乎息矣,有志之士,所為痛心疾首也!故 孟軻闡其前,荀卿振其後。觀其立言指事,根極理要,敷陳往古,掎挈當 世,撥亂興理,易於反掌,真名世之士、王者之師。又其書亦所以羽翼六 經,增光孔氏,非徒諸子之言也。蓋周公制作之,仲尼祖述之,荀、孟贊 成之,所以膠固王道,至深備矣。65
那麼由此可見,今日所慣稱的「孔孟」至少在唐代以前是不存在或是不流行的,
那時所習於稱道的是「荀孟」並稱的。
所以說,近現代學者所謂的儒家正統,所謂的孔孟之學,其實都是順著唐代 韓愈以降的說法而來。韓愈在〈讀荀〉中就說:
及得荀氏書,於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辭,時若不粹;要其歸,與孔子 異者鮮矣。抑猶在軻、雄之間乎!……孔子刪《詩》、《書》,筆削《春秋》, 合於道者著之,離於道者黜去之,故《詩》、《書》、《春秋》無疵。余欲削 荀氏之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歟!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 揚,大醇而小疵。66
這或許可以說是今日所得見又為人們所熟悉,歷史上首先認為荀子之學說有不合 於孔子之學的論述。荀子地位的低落,大抵亦由此始。有不少學者會認為,韓愈 只是說荀子「大醇而小疵」,並未根本批評荀子偏離儒家正道,但如果從其〈原 道〉來看,就可以明白其如何貶抑荀子在儒家中的地位,他說:
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
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
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67
韓愈完完全全屏除了荀子在儒家的道統系譜之中,無疑是將荀子打入歧途之列,
豈可說其對於荀子的批判不負面、不嚴厲呢?
62 王楷:《天然與修為──荀子道德哲學的精神》,頁 3。
63 〔漢〕劉向:〈孫卿書錄〉,收入〔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北京:
中華書局,2010 年),頁 559。
64 〔漢〕揚雄著,〔晉〕李軌注:《揚子法言》(臺北:世界書局,1955 年),頁 37。
65 〔唐〕楊倞:〈荀子序〉,收入〔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51。
66 〔唐〕韓愈:〈讀荀〉,頁 52。
67 韓愈:〈原道〉,收錄於〔唐〕韓愈著,閻琦校注:《韓昌黎文集注釋》,頁 2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而到了宋代有程頤所謂:「荀子偏駮,只一句性惡,大本已失。」(〈伊川先 生語五〉)68以及朱熹認為荀子的學說「使人看著如吃糙米飯相似」、「不須理會 荀卿,且理會孟子性善。……韓退之謂荀、揚『大醇而小疵』,伊川曰:『韓子責 人甚恕』,自今觀之,他不是責人恕,乃是看人不破。」(〈戰國漢唐諸子〉)69在 這裡必須特別強調的是,今日習以為常的「儒學正宗」,都是當代新儒家所建構 出來的圖像;更明確的說,是當代新儒家在宋明理學之後「照著講」的一種論述。
在多元價值開展的現代性脈絡下,應該試圖跳離當代新儒家所論述的儒家框 架之中,重新檢視儒家思想的樣貌與輪廓,否則將永遠陷入孟學的漩渦之中,而 無法開展出多元的儒學內涵,更不用說正確認知荀子的學說與地位了。即便孟學 存有者(being)信仰與崇服當代新儒家之說,或許也該暫時離開這個山頭而隔 岸觀之,如此也才能真正看見與省思,所謂的孟學真理(Being)為何?孟學真 理就是絕對真理(BEING)嗎?
之所以必須如此為之,其原因在於:於當代儒學的脈絡中,儒學理所當然地 被視為是最重視人性、人心的自覺,是一種「主體性哲學」;但是反觀孔子、荀 子的論述中,卻可以發現,儒學何嘗離開過禮教、綱常?何嘗遠離實際生活而訴 諸內在價值呢?不僅如此,在五四時期,儒學最為知識份子所詬病之處正是儒家 扼殺了「人格獨立」的價值70,是忽略了個人主體價值的體系。這也是梁家榮所 說:
牟氏新儒家的改造所建基於的,似乎主要是形成於宋明兩代的理學和心學,
而不是孔子本身的學說;因此,將之稱為「牟氏新理學」,恐怕才更名副 其實;而宋明的理學和心學,究竟有多少是對傳統儒家的繼承,有多少已 滲透了其他學說、甚至一些違背孔子本身學說的內容,這是一個已引起了 不少學者關注的問題。71
梁家榮這裡雖不免較為偏激地概括當代新儒家的思維傾向,但就動態的儒學發展 脈絡而論,的確在一定程度上指出了問題的樞紐所在──所謂的「當代新儒家」
其實是順著宋明理學發展而來的論述,梁家榮將之稱為「牟氏新理學」,也就如 同劉又銘將之稱為「當代新孟學」72有著同樣的體悟──皆瞭解到所謂的「當代 新儒家」只是儒學的一種型態,並不能據以蓋括整個儒學體系,更不能用以作為 是否為儒學正宗的判準。
所以,在定位荀子思想之前,必須先疏理清楚,究竟「儒學」真正的圖像為 何?儒學的正宗是為何物?如此也才能正確定位荀子在儒學體系中的位置與價 值,也才能建構一個健全而完備的儒學體系,還荀子之所以為荀子。
68 〔宋〕程灝、程頤:《二程集》(臺北:漢京文化,1983 年),頁 262。
69 〔宋〕黎德靖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頁 3254。
70 參見梁家榮:《仁禮之辨──孔子之道的再釋與重估》,引言頁 6。
71 梁家榮:《仁禮之辯──孔子之道的再釋與重估》,引言頁 8。
72 劉又銘:〈儒家哲學的重建──當代新荀學的進路〉,頁 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