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荀子看見現實中墨家「非樂」與「節用」造成社會的貧困混亂,是以產生了
「非墨」思想。而此一「非墨」思想的內涵,必然與其「非孟」思想有其一定程 度的同構性,是以造成「非墨」與「非孟」思想得以產生共振──如墨子「非樂」
與孟子不言「樂」,同樣忽視了「樂」對於德行的化導與秩序建構的效率與效能;
墨子「節用」而孟子認為「何必曰利」,同樣是在企圖透過減少人的需求與欲望 來對治「爭則亂,亂則窮」的現實。
但墨家本就是儒家的他者,是以荀子對其批評是順理成章而理所當然;然而 孟子以儒者為職志,並主張自己是繼承孔門思想,但荀子亦將其作為他者,就必 然有其關鍵性意義。由此可以了解到,正因為對荀子而言,孟子思想與儒門之外 的思想具有部分的同構性,是以荀子才會在〈非十二子〉中如此嚴厲地批判思孟
──認為孟學的思想已成為儒學之歧途,已是其理想中儒學的他者。
正因為儒門外的他者是荀子所必須批判的對象,但其作為儒者必然須由儒學 內部體系進行轉化、開展與回歸,是以在其思想體系的建構中,在對儒門外的他 者進行交融與交鋒後,再回到儒家體系之內,將孟子作為首要的他者就要其必要 性。且諸如墨家者流,並沒有正面建構關於「人」的倫理道德之理論體系,是以 荀子必然要針對孟子性善系統所據以開出的修養論、政治論進行全面性的轉化,
才能夠真正建構一套屬於儒家的思想體系。
是以,要正確理解荀子思想的意義與定位,就不能不釐清從孟子到荀子的思 想為何轉向?如何轉向?更明確地說是回歸性的轉向、超越性的回歸──有意識 地藉由批判作為他者的孟子,指出孟子偏離儒學核心價值、悖離孔子的思想體系,
而欲在此中力挽狂瀾,將思孟學派的異說導正回歸孔子的系統、儒學的脈絡之中。
但荀學的回歸並非回到孔子的時代與儒學的始點,而是在這之中統合出一套隨時 代而新的儒學體系。是以可以說荀子對作為他者的孟子之批判既是轉向、也是回 歸,是一種回歸性的轉向、超越性的回歸。
也唯有明晰由孟到荀的體系轉變與思維的變化,才能真正理解荀學的脈絡與 深義,進而有可能重新定位荀子思想在儒家體系中的地位與價值。這也是本文何 以要特別強調在荀子脈絡中,將孟子作為他者進行批判與超越、回歸儒學的意義 與進程;因為這正是荀子思想、甚至是儒學思想再定位的關鍵。
(三)形而下中的形而下:打破學科邊界的新系統
既然荀子如此強調「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
(〈性惡〉)207的實用面向,那麼就應該順著荀學實在的性格去理解,而不能在形 而上學那「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非十二子〉)208的體系內 打轉──至少對荀學而言是如此──而必須從更具有現實性意義的體系來建構
207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440-441。
208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9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荀學的理路。
前文曾不斷提到「實用主義」哲學家的理念及其對於形而上學體系的批判,
的確帶來不少啟發;然而,在荀學體系建構中,或許「實用主義」更重要的是給 予反思的可能與方法的思考,而不在於單純直接運用「實用主義」建構荀學。也 就是說,「實用主義」在本文荀學的建構中,是作為一種理念、一種方法、一種 信仰;也因為這種信仰,讓荀學體系有衝破當下形上學體系的勇氣與可能。
正是基於這樣的信念,在重新定位荀學思想時,或許可以再激進/基進
(radical)一些,才能真正跳脫固有的形上學之網罩──無論是自覺的或不自覺 的──真正開展出屬於荀學特色的系統,進而能夠毫無忌諱地對於固有體系對荀 子思想的定位與理解進行解構與重建。而所謂的激進/基進可分為兩個層次:思 維上的與形式上的。
1. 精神的開顯:激進的詮釋學
所謂思維上的激進在於不必忌諱「性惡」的提法、不必擔心為善的不確定性、
不必恐懼沒有形上的最高價值根源,而能夠有勇氣面對真實的人生──亦即不要 帶著先入為主的驚懼去理解荀子,認為人怎麼能夠是「惡」的?如果我是「惡」
的又該如何?不要帶著逃避「惡」的心態去解讀荀子、不要讓逃避「惡」的無意 識(unconscious)209顯露出來,如此才不會落入孟學的脈絡中而「改造」、「創造」
了荀子。
正如卡普托(John D. Caputo)開創的激進詮釋學(Radical Hermeneutics)所 強調,對於理論的詮釋應該要跳出形上學的困境當中,不要妄想有著絕對的天理 與天賦能夠一勞永逸地使我們覺知、得到救贖;而應該如亞里斯多德(Aristotélēs, 384-322B.C.)所說面對「生命原初的艱難」──正因為人可能是「性惡」的,
沒有天生於人的內在價值根源,是以更須要知識與勇氣去面對與提升自我。210這 樣的理念是面對荀子思想最重要的精神,否則存有(being)將會被荀學中那種 帶有「惡意」的論述、尋求不到永恆不變真理的不確定性所擊潰。如此便會不自 覺將孟學與形上學當作求生的浮木,進而將孟學中的性善論思維帶入荀學之中,
使得荀學顯現出的圖式(schema)不那麼艱難──但那並不是真正的荀學。
2. 形式的建構:基進的經濟學
既然能夠以激進詮釋學面對生命原初的艱難之態度去思考荀子思想,那麼就
209 參[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著,徐德林譯:《原型與集體無意識》(北京:國際文化出 版公司,2011 年),頁 5-59。
210 參 John D. Caputo, Radical Hermeneutics: Repetition, Deconstruction, and the Hermeneutic Project(Bloomington and Indianapoli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7), pp1-7, 192.
‧
倒是頗符合「經濟學」(Economic)中對於「經濟人」(homo economicus)的描 述──具有理性(rational)與自利(self-interested)導向的決策能力與選擇傾向‧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脈絡──反倒更類似於中國傳統「經濟學」中「經世濟民」的概念。218
但荀子作為儒家,他並沒有放棄儒家的道德核心思想,他只是在現實中看到 了「經濟人」的特質、思維了「經濟學」的思維、方法了「經濟學」的方法,並 由此開展出一個綜合「倫理」與「經濟」的系統──本書稱之為「倫理經濟學」
(Ethical economy)。
是以此處所說的基進詮釋策略在於:(1)凸顯出荀子以性惡之人──亦即以
「經濟人」的欲望與需求為基礎的進路開展道德哲學;(2)在這個基礎上,不妨 大膽地跨越當代學科的限制,創建一套能夠完全符合荀子性惡論系統的全新形式 來建構荀子思想,如此才能真正還原與凸出荀子思想的真義,並重新在思想史的 脈絡中給予他恰當的定位。關於「倫理經濟學」此一基進/激進的觀念,後續章 節將會詳細說明與論證,並作為貫穿全文的核心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