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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為何現代？倫理經濟學的必要性
所謂的「倫理經濟學」是以道德為根本討論人的選擇（choice）、社會制度 的建構與各種政策與修養方法的效率性與可行性。為何要以「倫理經濟學」的概 念來梳理荀學的理路與體系，基本上有以下三個關鍵：
1. 統合：荀學綜合性思維下的宏觀跨學科整合
誠如前文所言，荀子的思想與理論鮮少有先驗與形上學的論述，大抵是十分 篤實的經驗論述；那麼其性惡論、天論、禮論與政治論都不只是哲學體系或倫理 學（ethics）可以概括。這點前文已略有所論，也是本文會一再強調的重點，如
〈天論〉所言：
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 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 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功。唯聖人為不求知天。298
將「天」作為日月星辰的流轉，以及萬物所得以生長的潛在力量與時序，這樣的
「天論」在當時是具有時代意義的──完全超越了「天」的神祕主義性格。即便 荀子這裡所謂的「神」，也只是作為一種不可知的大自然生發力量與理序的表述，
而無冥契主義（Mysticism）的影子。299荀子重視的只是人類生活與作物的耕耘，
如何順著自然的流轉而富足與安定。這樣的「天」論，是十分務實的，只要一個 轉念──從「不求知天」轉為「求知天」，可能就是「科學」（science）的萌發─
─但這也正是使荀子作為思想家而非科學家的特質與關鍵。
而〈禮論〉則說：
禮起於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
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 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 之所起也。300
298 「夫是之謂天」據楊倞注增補為「夫是之謂天功」。［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 子集解》，頁 308-309。
299 關於冥契主義請參：［英］史泰司（Walter Terence Stace）著，楊儒賓譯：《冥契主義與哲學》
（臺北：正中書局，1998 年），頁 1-160。
300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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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儒家社會秩序的核心──「禮」的起源，從社會的觀察中來理解與建構：現實 中的人在資源有限的社會中，出於生存的欲望與本能，會為了有限的資源而互相 爭奪；在互相爭奪中就會產生混亂；當社會持續處於混亂之中，資源會趨向匱乏，
社會秩序也就無從建立與開展。是以聖王──也就是統治者不得不針對人因欲求 而起的爭奪行為而制定一套規範與規則，讓社會資源得以適當分配，滿足人的生 存需求。這與孟子所謂：
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 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
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公 孫丑上〉）301
將「禮」視為人生而固有的德性，由形上根源來建構「禮」的來源是完全不同的 進路。荀子更在意的是「禮」在現實失序下的意義與價值，並藉此推本溯源，樹 立「禮」的價值，並由此尋求重建禮義的方針。亦即荀子強調「禮的根據」，而 不如孟子那般強調「禮的根源」。
至於荀子的人性論，也就是從「禮」所要對治的對象──人的欲望與衝動而 論，是即〈性惡〉中所言：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 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
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302
荀子據以稱人之性惡的理據即在於，當人在沒有「禮義」約束下，必然會出於求 生的本能，讓欲望無限發展，進而產生現實中爭與亂的後果。這與孟子從仁義禮 智「四端」──以內在價值根源來說性善，有著更強烈的現實感與可驗證性。
而荀子這樣的思維進路，其實就是在有限的資源內，尋求如何讓人得到生存 上的滿足，不會為了爭奪而造成社會的混亂。這樣的理路其實與一般所謂的哲學 體系──尤其是傳統認知中狹義的哲學：形上學（metaphysic）是很不相同的。303 反觀經濟學（economics）作為管理稀少資源的科學，是一個基於人性與思考誘 因的管理體系，是研究人類與社會如何「選擇」──貨幣或非貨幣的──具有不
301 ［清］趙岐注，［宋］孫奭疏：《荀子集解》，頁 65-66。
302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434。
303 在當代哲學的發展中，尤其是後現代體系，逐漸了解到，形上學不是哲學唯一的進路與真理，
哲學還有形上學之外不同的形態，而這樣的非形上學系統亦有其意義與價值。而荀學可說是 在傳統形上學主流中被壓抑的非形上學系統；在當代多元價值體下脈絡中，應該被重新理解 與定位。關於對形上學的批判與檢討，以及非形而上學的可能之探討，請參［美］理查德‧
羅蒂著，張國清譯：《後形而上學希望》，頁 1-70；John D. Caputo, More radical hermeneutics : on not knowing who we are.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17-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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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的整合在西方其實相當普遍。如賽德拉切克（Tomas Sedlacek, 1977-）著有《善 惡經濟學》（Economics of Good and Evil）；學界也因意識到當今經濟學排除了倫 理學的重要性，淪為僅關注數位的效益分析之錯誤315，因此結合了政治倫理與經 濟理論，開展了「政治經濟學」（Political economy）。316而其中最具啟發性的是 為芝加哥大學法學院波斯納（Richard Allen Posner, 1939-）倡議之「法律經濟學」（Economics of Law）。
「法律經濟學」是利用與整合經濟學的理論和方法，去考察與研究法律制度 的形成、結構、過程、效果、效率與展望的學科。317它不僅僅關注法律中的正義
（justice）問題，更關注正義的成本318；正如波斯納所說：對公平正義的追求，
不能無視代價。319也就是說，唯有透過效率來解釋正義，才能真正體會正義的意 經濟學」，以及「激進政治經濟學」（Radical political economy）；後者在經濟效率考量中加入 了倫理價值的考慮，更關注社會正義（social justice）的問題，並結合了文學、歷史、社會、
318 這裡所說的成本是指經濟學概念中「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而非資金上的成本。參 高希均、林祖嘉：《經濟學的世界：上篇，經濟觀念與現實問題》，頁 25。
319 參熊秉元：《正義的效益：一場法學與經濟學的思辨之旅》（臺北：商周出版，2015 年），頁 51。
320 參熊秉元：《正義的效益：一場法學與經濟學的思辨之旅》，頁 128。
321 參熊秉元：《正義的效益：一場法學與經濟學的思辨之旅》，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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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存在，期待人回到性善之初的理型存有是不同的。「經濟學」也正是預設 人性貪婪與充滿欲望，而企求在這充滿「惡」與衝突的世界中尋求秩序與平衡，
這也正是荀學的思維理路。
而「倫理經濟學」正是在混亂與衝突中、在充滿欲望與貪婪的人性中建立善 的價值與秩序；這是荀學體系的核心思想與進路，是從荀學中抽繹出的觀念與方 法，而非天外飛來一筆的體系。是以「荀學」與「倫理經濟學」是同體而異名的 同構性概念；利用此同構性，開展傳統荀學道德的現代性，正是「倫理經濟學」
建構的意義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