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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節
回歸的方針:
在基進與跨越中重新建構荀學系統
一、意識:衝出形上學的帷幕
對於荀子在儒家體系中的再定位,主要的關鍵即在於究竟儒家的真正內涵為 何?孔子的核心學說又是什麼?以及重新定義荀子與法家及韓非的關係。那麼正 如前文所說,不應該陷於形上儒學的思維窠臼,將儒學塑造成一個強調絕對自覺 的主體哲學──當然主體自覺絕對是儒學不可或缺的核心之一,但不能忽略的是:
儒學應該更是注重具體脈絡及外在禮義、制度與倫理的道德體系;自覺的可能與 理想亦必須由此面向來開展。因此,首先就必須脫離所謂的形而上論述,才能探 得荀子思想的真義與原始儒學的動態圖式。
由此可以瞭解到,荀子的思想是一種注重經驗的論述,他所關注的並不是形 而上學的系統,徐復觀就認為:「人性論的成立,本來即含有點形上的意義。但 荀子思想的性格,完全不承認形上的意義,於是他實際不在形上的地方肯定性,
所以把性與情的不同部位也扯平了。」134路德斌也觀察到:「一切形上學問題在 一個經驗論者眼裡都是不必要或沒有意義的。故在荀子,對於形上學問題,基本 上是『存而不論』的。」135但儘管學者們多瞭解到荀子不重視形而上的思維,卻 仍都不放棄以形而上的哲學理路去探索之,因此往往容易誤解了荀子本來十分素 樸的思想,而將之賦予神聖而永恆的形而上義涵。
至於孔子的學說,更是在具體事例與生活中呈現,未必是宋明以降習以為常 的形上體系及高度自覺的主體哲學。以孔子論「孝」來說,在〈為政〉中就有四 種說解:136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
134 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 233。
135 路德斌:《荀子與儒家哲學》,頁 101。
136 〔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論語集解》,頁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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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
何以別乎?」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 乎?」
可以見得,孔子學說所重視的是在具體情境中的隨機提點,因此如果對於孔子這 樣的哲學思維以形而上的進路去探索之,將其去脈絡化、神聖化,就有誤解的危 險與可能。就如楊國榮所說:
就行為過程而言,其由以展開的具體情景也常常變動不居;要選擇合理的 行為方式,僅僅依賴一般的行為規範顯然是不夠的,因為規範無法窮盡行 為與情景的全部多樣性與變動性。在這裡,情景的具體分析,便顯得尤為 重要。137
是以應該注重的是孔子學說中的具體情境,那是一種變動不居的應變與提點,不 能硬是將這樣的論述賦予永恆而神聖的形上價值,否則就顯得突兀且格格不入。
至於韓非的論述,更是注重在形而下的具體制度與實際的施行法則,通觀《韓 非子》一書,其論說言理十之八九皆以實際的政治局勢、歷史故事或是寓言故事 來說解之,可以見得其對於具體情境之重視非常。勞思光甚至認為,韓非子這樣 的學說根本不是哲學,而只是一種權術之言138,足見其在慣於以心性論與形上學 思考的當代學者眼中,是如何的格格不入。
由此,在以荀子為核心,上探孔子思想的內涵與真義,下究其與韓非的聯繫 與轉化,並由此對於儒學體系的重建進路,是必須以不同於過往的嶄新視角來探 究,才能有新的格局與意義;否則一切都是老生常談──同樣在形上儒學的圖式 中翻攪,無論如何都無法有所突破;遮蔽的永遠被遮蔽、壓抑的始終被壓抑,並 不能在荀子與儒學研究上有超越性的開展。因此,要重新定位荀子在儒家體系的 位置,要重探其與孔子、韓非的關係,要重建儒家的內涵體系,必定要由形而上 的哲學轉移到形而下的思維,重新思考荀學的意義並重構其體系,方能有所突破 與躍進。
誠如前文所說,荀子、孔子、韓非子,都是一種重視形而下的具體思維之哲 學,那麼就應該拋棄固有基礎主義哲學,也就是柏拉圖以來的哲學傳統──一種 關注現象背後的更高價值根源的哲學,更應該放棄「元倫理學」(meta-ethics)
的追求來探問荀子的思想。懷德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 1861-1947)就說過:
「要想了解孔子,去讀杜威;要想了解社威,去讀孔子。」139而張亨則認為:
137 楊國榮:《倫理與存在──道德哲學研究》,頁 49。
138 參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頁 339-340。
139 參見〔美〕拉里‧希克曼主編,徐陶等譯:《閱讀杜威──為後現代做的闡釋》(北京:北京 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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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所謂善惡乃指社會政治的治與亂而言;能使社會安定者謂之善,導致 社會紊亂者謂之惡。……荀子這種觀點跟杜威所謂「我們的道德信念,實 是一種社會環境的產物。」非常近似。其道德價值的標準是客觀而外在的,
跟反應於社會環境的結果有密切的關係。140
此處對於荀子的社會性脈絡理解是值得重視與接納的。雖然張亨並未因此而放棄 對於荀學的形而上體系之探求,但在多元典範與儒學動態發展的脈絡下,可以更 基進地(radical)來說:無論是孔子或是荀子,甚至可以說儒學的原始樣貌,都 是一種不以追求永恆不變的形上價值為進路,都強調外在具體情境的變化性與可 錯性,而不迷信於內在價值根源,這是與宋明以降的儒家思維截然不同的進路。
因此,既然要重探與重建,就必須躍出心性儒學的脈絡,才能探得一片新天地─
─那麼就必須暫時放下孟學所據以發揮的「形上學」系統,轉而從「形而下」的 進路來思考。
其實儒家──至少在孔子、在荀子那裏,本就不是純粹的哲學系統,而是從 生活中建構出的生命智慧與社會體制。當代的中國思想研究,習慣以「哲學」體 系來梳理與建構,甚至是以「狹義的哲學」──「形上學」來界定。但這實是在 當代新儒家的脈絡下,或者說是在宋明儒學後,儒家才逐漸建構發展為今日所習 以為常的圖像──一種類似於康德的「道德的形上學」的心性論理路。蔡仁厚就 說:「荀子的思路,與儒家正宗的重仁系統似乎格格不入,反而與西方重智系統 相接近。」141其師牟宗三也認為,荀子與孔孟的重仁系統不合,而類於杜威,他 說:
荀子之吸納知識系統,有類於杜威之唯用論:在行中成知。然意指不同者,
荀子以依道德系統之行而知「天有」兼以同時治正「天有」也。此則終不 同於杜威之以知識為中心而為自然主義也。故荀子尤較崇高而較為古典也。
凡儒者皆然。惟孔孟及理學家皆以荀子所說之禮義之統為本于天,而非徒 由人為也。142
就是因為當代新儒家以孟學本位的形上主體哲學為典範,是以將荀子類似於實用 主義的哲學斥為歧出;至使儒家的源頭孔子不得不隨之改異其道,將之建構為追 求內在價值根源的心性哲學,使其與孟學的形上體系一致,創造了孔孟一系的道 統。於是,正統的變為歧出,原本在儒家內本非主流的形上系統易為正宗;本為 主幹的禮義系統與形而下的論述變為歧途,如此一消一長之下,就形成了儒家體 系的逆轉。是以要探求原始儒家的面貌,將儒家體系進行二次逆轉,唯有先重新
140 張亨:〈荀子對人的認知及其問題〉,頁 184。
141 蔡仁厚:《孔孟荀哲學》,頁 530。
142 牟宗三:《名家與荀子》,頁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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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定與定位荀子思想體系,再進一步回溯孔子思想的真義,才能夠真正還原「孟 學化」前的儒學體系。
是以,孟子的形上系統的形成,可以說是早於孔子形上系統的建構,因為宋 明以降的孔孟道統,正是藉由孟學典範去創造出一個「形上的孔子」,並由此嫁 接孔子到孟子的道統傳承。143因此,要回溯孔子的系統、重構儒學的體系,就必 須試著跳脫孟學的視野,重新檢視儒學原來的面貌,而被孟學視為歧途的荀子,
正是回溯孔學的關鍵。由此,必須把握兩大方針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