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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末年,面對時代的混亂、禮樂的徹底崩壞,加諸孟子形上學系統的挑戰,其 建構出一套不追求形上價值根源的形而下儒學體系,亦有其必要性與正當性。宋 明以降的孔孟道統當然有其存在的意義,但不能藉此否定荀子在戰國末年開展的 儒學型態及其存在的正當性──孟學不是不能被轉化的絕對神聖權威,必然在時 代中不斷被吸納、批判與超越;孔子如是,荀子亦如是。
(三)擱置固有孔孟道統的權威性,作為他者的批判與超越
將孔子的現實脈絡神聖化、永恆化的關鍵在於:一個時代平凡無奇的日常,
在經過時代的積累與加乗後,往往因為時間的距離感與時代的陌生化而形成一種 不熟悉感;而人們對於不熟悉或不可見的時代與情境,總會自我填補歷史的空隙,
展開自我的想像──或是無限神聖化的想望,如同堯舜禹湯被神聖化至無以復加
166,朱熹即言:「堯、舜、禹之心,皆無一毫私意也。」(〈萬章章句上〉)167;或 是極盡妖魔化的想像,如同桀紂一般,被後世賦予「紂王無道造炮烙」168的邪惡 形象。
1. 世俗化神聖:在平凡聖人中開展新價值
孔子對於儒學的信仰者,大抵屬於前者無限神聖化的脈絡,因而形成了一種 道統的權威;或許可以說這個時代的權威,只是上個時代的日常。169如同前文所 提及的孔子重男輕女的思維,其實就是當時社會脈絡下的一種道德化表述;但這 樣的表述隨著時間與歷史的遞進,逐漸變成一種集體意識、形成一個時代的傳統,
傳統進而形成規範與價值,作為秩序的來源與根據。這正如高達美(Hans-Georg Gadamer, 1990-2002)所說:「被奉為傳統和習俗的神聖的東西都具有一種無名的
166 就如顧頡剛所質問:「若禹確是人而非神,則我們看了他的事業真不免要駭昏了。人的力量怎 能彀鋪土陳山?就說敷土是分畫九州,甸山是隨山刊木,加以疏瀹江河,試問這事要做多少 年?……據《孟子》說,他做這番事業只有八年,就硬用了〈禹貢〉的『作十有三載乃同』
之句也不過十三年,試問有何神力而致此?」之所以會有《古史辨》這一系列對於古代聖人 與聖王的質疑,正在於那樣的「神聖性」已經完全失去了「人性」。參見顧頡剛:〈討論古史 答劉胡二先生〉,收入顧頡剛、羅根澤編著:《古史辨》(第一冊)(臺北:藍燈文化事業股份 有限公司,1993 年),頁 111。
167 [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頁 308。
168 參見[明]許仲琳著:《封神演義》(臺北:桂冠圖書,1990 年),頁 42。
169 美國哲學家羅蒂(Richard Rorty, 1931-2007)也說:「一個世紀的『迷信』,就是前一世紀的理 性勝利。」孔子在那個時代脈絡中,隨著社會型態與經濟類型以理性提出了對應那個時代的 道德化論述,那是有其時代意義與歷史條件下的理性;但後人因著孔子的神聖化,把這樣一 種日常的道德論述也隨之神聖化、奉為不可改異的教條,便竭盡所能要幫孔子所言做出符合 這個時代的「超譯」,那麼這就可能使儒學陷入了思想性信仰的迷信之中,反而遠離了儒學的 理性成分。羅蒂所言見〔美〕理查‧羅蒂著,李幼烝譯:《哲學和自然之境》(臺北:桂冠圖 書,1990 年),頁 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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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威」170,孔子甚至是後世的儒學道統,正是在這樣的脈絡底下發展起來。
亦即男尊女卑的父權社會,本是人類邁入農耕時代後必然的社會型態,只是 到了軸心時代(Axial Age)171,這樣的生活型態逐漸被神聖化與道德化,形成一 種秩序的根源與根據。是以,在孔子的時代有重男輕女的論述,一點都不迂腐,
也非不道德。重男輕女在農業社會有著其社會性意義,不必以今非古,或是在現 代價值的脈絡下,去為孔子辯護,言其無重男輕女的思維與意識,以提高與穩固 其作為聖人的形象。
其實,在現代商業社會的經濟型態下,經濟生產不再以勞力為核心,是以女 性意識逐漸抬頭,這也是隨著社會經濟與生活型態的轉變而逐漸形成;社會是不 斷變化、流動的,價值與道德也是不斷遞衍的,不該想像或期望整個世界在孔子 那邊就已經完滿。這也是當前中國是思惟的問題所在──貴古賤今,認為孔子的 道德是終極的價值根源,孔子的論說就是絕對典範,而後人所有的一切價值體系 都必須由此開展與追隨;這樣的退化史觀在當代來看是十分有問題的。
關於這樣的思維,從中國歷來有「注不破傳、疏不破注」的傳統,就可以看 到這是個真理遞減的思維模式。即便這樣的體例近來多有學者亟欲翻案172,但無 論如何,中國學者即便認為聖賢書所言有所不妥,他們所做的不是直接批評與議 論,而是思考這可能是誤傳、錯抄或是誤解──聖賢怎麼可能是這樣說呢?其實,
毋須把孔子當作教主,把孔子的經典作為儒學的根源與源頭來思考是可以的,但 是如果把孔子的經典當作完滿而不可改易的真理來信奉,那就會有很大的問題。
在現代脈絡下,如果延續這樣的思維模式,要不就是認為孔子迂腐,不適合 當代社會;要不就是穿鑿附會、以今說古,無論如何都要捍衛孔子的原本論述,
不容許孔子的思維有一絲不妥。但是孔子身為兩千年前的「人」,為何要期待他 的理論能夠完全符合今日的社會價值型態與道德體系?社會型態是動態的、道德 價值也是動態的,今日要做的是在動態中尋求能為今所用的價值,而不是逼孔子 做個現代人。其實孔子應該如赫伯特‧芬格萊特(Herbert Fingarette)所說是「即 凡而聖」的173,今日儒學與孔子的價值在於其對於生命的態度以及追求理想的堅 持,必須從其處世態度與行事原則去抽繹其意義;而不是把《論語》中的一切都 形上化與絕對化。
2. 超越性回歸:在古典他者中開創新古典
而孔曾思孟的道統建構,也是這樣的思維模式下所形塑,認為有一個「道」
170 Hans Georg Gadamer, Wahrheit und Methode. Berlin: Akademie Verlag, 2007, p. 265.
171 參 karl Jaspers, The origin and goal of history, translated by Michael Bullock. London, New York : Routledge, 2010, pp. 1-21.
172 參姜龍翔:〈《五經正義》「疏不破注」之問題再探〉,《成大中文學報》第 46 期(2014 年 9 月),
頁 137-184。
173 參[美]赫伯特‧芬格萊特著,彭國翔、張華譯:《孔子:即凡而聖》(南京:江蘇人民出版 社,2002 年),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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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一代一代傳遞下來,而孔子就是道統的根源,自然最為完備,後人無論如何 繼承與發揚,都不可能超越孔子。因為中國歷來說「聖」說「賢」,「後聖」總不 如「先聖」、「先賢」又不如「後聖」,這樣道統之下的歷史觀是減法的。那麼中 國式的思維中,就陷入在希望回到過去的脈絡中,進行永恆的追尋、卻也永恆地 失落。
宋明以降孟學的權威,對於荀學的指責、批判與漠視,也是在這樣的道統思 維中呈現──孟學才得孔學真傳,那麼孟子之後與其不同思維者皆是異端、皆為 歧途174;孟子的「道德形上學」系統就是真理,是不得更動的。那麼既然荀子批 判孟子,自是不明「孔孟之道」(宋明儒所認為的),是以不能接受荀子的思想,
必須將其揚棄或導正。175
就是當代為荀子辨誣的學者,或許也仍然在這個道統之下,受到了「性善 的誘惑」、「道統的召喚」,仍然企圖將荀子的思想與價值,去契合形上的孔子之 道,甚至是形而上的孔孟之道──這點從前一節的回顧即可看出這樣的端倪。176 是以,今日要開展儒學的當代價值,必須先擱置宋明以來的孟學道統、先放下孟 學的權威,重新理解孔子的「道」為何?荀子為何會批判思孟悖離了孔子之道─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非十二子〉)177唯有如此才能呈現出儒學的動態圖 式。
當放下了道統權威,孔子是可以被檢視與超越的、孟子也可以被檢討與超越 的。是以本文企圖在重新思考孔子之「道」的內涵脈絡之下,逆轉孟荀的正統與 異端之關係──讓荀子從儒學道統中的他者轉為具有獨立價值的存有,企圖在
《荀子》的脈絡中去同情地理解為何荀子要將孟子視為應該被批判的他者進行轉 化、回歸與超越。那麼,就可以發現,儒學的體系與道的發展,會是一個不斷被 檢視與超越的過程。
這就是為何荀子會特別對於「法後王」與「法先王」的關係提出辯證並由此 來區分儒者的層次,他說:
(1)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繆學雜舉,不知法後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禮 義而殺《詩》、《書》……是俗儒者也。
(2)法後王,一制度,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 而明不能齊法教之所不及,聞見之所未至,則知不能類也……是雅儒者 也。
174 如前文所引韓愈的道統觀所言:「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 精,語焉而不詳。」正體現出了這樣的具有排他性的道統思維。見韓愈:〈原道〉,頁 22。
175 如牟宗三即言:「荀子之廣度必轉而繫屬于孔孟之深度,斯可矣。」見牟宗三:《名家與荀子》, 頁 215。
176 另參曾暐傑:《打破性善的誘惑──重探荀子性惡論的意義與價值》,頁 23-27。
177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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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法先王,統禮義,一制度,以淺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萬……是 大儒者也。(〈儒效〉)178
「法先王」是中國普遍的回歸意識,但荀子還特別提出「法後王」正是要強調不 能一味追求上個世代的規範理則,而應該要根據這個世代的現實與需要去創建禮 法、統合制度,否則就會出現前文所述一味迷信道統的權威的現象。但這並不是 說荀子就否認「法先王」的意義──因為傳統與文化是連續性的流動與發展,不 能完全忽視先祖的道德系統與規範,那會使當下的體制與禮法沒有根據、因而徒 造新法新說,造成道德體系的崩解與社會體制的混亂。
是以荀子並非以「法後王」與「法先王」區分「雅儒」與「大儒」,從「略 法先王」、「不知法後王」到「法後王」再到「法先王」是一個累進的過程與層次
是以荀子並非以「法後王」與「法先王」區分「雅儒」與「大儒」,從「略 法先王」、「不知法後王」到「法後王」再到「法先王」是一個累進的過程與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