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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初在不知禮義的「經濟人」狀態下,如果還採用激發「自覺」的修養進路與方 式,要使人為善可說是遙遙無期;但在這個階段如能按部就班地「積微」,那麼 就能很快地使人進入修養系統,也就是荀子所謂的「速」。
荀子所謂的「能積微者速成」(〈彊國)76,從經濟理論來說,就是所謂的「邊 際效益遞減」(The law of diminishing marginal utility)──單位資源的投入會對 於產出的效益逐漸遞減。77也就是說,在修養初期,只要一點點的工夫與修養都 會帶來顯著的改變與精進──亦即從不知禮義到知禮義的改變效果是顯著而立 即可見的,這即是荀子所說「積微者箸」(〈大略〉)78的關鍵所在。然而,隨著 修養層次的提昇,要再進一步拔升到更高的境界,所做的工夫就須要越大,才能 有些微的進展;亦即在禮義內化於心性後,修養工夫的差異就不再是「有」與「無」, 而是程度上的差別──從「自覺」到「絕對自覺」之間須要長時間的修養才能有 所進展,而且在過程中的增長並不明顯。
是以荀子說:「君子之學如蛻,幡然遷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坐效,其 置顏色、出辭氣效。」(〈大略〉)79由此可知,「學」對於人的修養能夠產生立即 性的改變,就像蛇蛻皮一般,轉瞬即變;相對於孟學對充滿欲望的「經濟人」一 開始就以「自覺」修養的進路期待他為善,「勸學」可謂有其積極性的效益與效 果。所謂的「倫理經濟學」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而論。
這就是荀子歸結於歷史與現實,因而能夠從「經濟人」的角度去思考以「學」
為修養工夫的進路,是以能「速」能「成」;而孟子則歸結於內在心理與先驗根 源,從「道德人」的理想去闡述「求其放心」的工夫,是以在現實上日久而難成,
終不能在亂世中力挽狂瀾,達至治世之效能與效率。此一人性預設與修身的差異,
使其在儒學的典範終分道揚鑣,也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效果。80
(三) 「養其心」到「好其人」:師教的柔性權威與修養的必然性
首先,荀子必須面對的問題在於,不具有內在價值根源的「經濟人」為學的 動力是什麼?誠如勞思光所詰問:人的文化性應該透過自覺努力以成就之,那麼,
荀子所謂只有動物性的人要如何達至此種自覺努力的可能?81其實,這個問題在 荀學脈絡中是個假議題,因為誠如本文所言,荀子透過對孟子道德體系的批判,
建立了一套以現實為基礎的理論系統;在他的思維中,並沒有期望人一開始便能 夠「自覺」為學、為善。正如路德斌所說:「不管何人,無論貴賤,無論貧富,
76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305。
77 參高希均、林祖嘉:《經濟學的世界:中篇──個體經濟理論導引》(臺北:天下遠見出版公 司,2010 年),頁 80-82。
78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506。
79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505。
80 參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頁 114、許建良:《先秦法家的道德世界》(北京:人民出版 社,2012 年),頁 304。
81 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臺北:三民書局,2005 年),頁 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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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引,很容易因為自利之心與衝動而「不可道,而可非道」(〈解蔽〉)91,誤解 了禮法的意義,如此也就容易使人走上錯誤的道路,或是走了許多冤枉路,對於 修養與治亂的效率與效能而言都大打折扣。正如荀子所說:
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亂世,得 亂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亂得亂也。君子非得埶以臨之,則無由得開內焉。
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禮義?安知辭讓?安知廉恥隅積?亦呥呥而嚼,鄉鄉 而飽已矣。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榮辱〉)92
人生來本就是追求利己與生存需求的「經濟人」,尤其是在亂世中資源不足的時 候更是會為了基本的生存而一味追求滿足自己的生理欲望,更不用說會有辭讓與 羞惡之心的道德感。因此,唯有師教能夠作為價值的標準與指引,讓人「知則速 通,勇則速畏,云能則速成,察則速盡,辯則速論」,避免落入「人無師無法而 知則必為盜,勇則必為賊,云能則必為亂,察則必為怪,辯則必為誕」(〈儒效〉)
93的道德困境之中,也就避免了「經濟人」為了追求利益而停留在荀子所說的人 原初的「小人」狀態之中。
也就是說,對荀子而言,「師」對於人道德人格的養成有著關鍵的作用,「師」
能夠使本無道德意識的「經濟人」或是在逐漸内化與形塑良知良能的人正確地理 解禮義、思索道德、建立價值,而不會陷在自利的本能與血氣衝動之中,此即荀 子所說「非我而當者,吾師也」(〈脩身〉)94;這比一味期待人們道德的自覺以 及在自以為的「良知」中進退兩難與陷入道德的困境,在不知何所是、何所非的 渾沌良知之中摸索,顯然多了一份效率與效能。
但是荀子的意思絕非一味聽從外在「師教」的提點與指正,並非要人做為道 德與禮教的魁儡,而沒有自覺與判斷的能力。他只是要先確立道德內化與建立正 確的價值觀的可能與效率,一旦能夠在修養的初期就將人導向正確的方向,那麼 未來的完全自覺就指日可待了。荀子不是反對孟子所說的「求其放心」的內向修 為,他僅僅是認為在「經濟人」原初的狀態是不可能自主地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是以必然要有「師教」作為規矩、繩墨,幫助人們的情性朝向道德價值發展。荀 子不也說了:
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云而云,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
則是聖人也。(〈脩身〉)95
情性本來是不知禮義的,但是當人能夠透過師教,了解師教所告訴人的真理,進
91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394。
92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64。
93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142。
94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21。
95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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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使情性符合禮教,自然而然地去實踐禮義、尊崇師教,那麼人的情性就已經與 師教及禮義合一,形成伍振勳說的「禮義的身體」96──身禮一體的狀態,那麼 此時禮教與師法就不再是外在的,而是與情性合一的。這個時候的心性已經不再 是「惡」的,人也不再僅是順從情性、追求利益的「經濟人」,而已經是個具有 道德意識的「道德人」;將這樣的狀態修養到極致,就是所謂的聖人了。
是以,師教是荀子認為能夠最快速而有效幫助「經濟人」轉向「道德人」的 途徑與方法,是使人具有道德內涵而能夠自覺為善的關鍵進路──「經濟人」是 其指出「自然人」的人性特質、是其修養論的標的,「道德人」是其修養後的理 想與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