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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一曜之道教淵源

元代太歲堂重建,宋授之的〈重建至德觀記〉載當時廟中供奉太歲帝君,並 有三天帝真、五星九曜、周天星宿,后土神煞,唯供奉的是「九曜」而不是「十 一曜」。145

「九曜」是經由佛經傳入中國的印度中亞曆法名詞,又翻譯為「九執」

(Navagraha),天文上的意義就是日、月、金、木、水、火、土五星以及羅㬋(Rāhu)、

計都(Ketu)兩個虛擬的隱曜(虛擬星)。日、月、金、木、水、火、土五星合稱七 曜,江曉原認為在漢末魏晉南北朝已經傳入中國,以劉洪(約 130-196)造《七曜 術》為開端,至公元四、五世紀已經流行中土南北。146趙貞並指出三國支謙翻譯 的《摩登伽經》已有七曜合羅㬋、彗星為九曜的記錄。147

饒宗頤則認為中國學術本已有「七曜」,古稱為「七政」,在南北朝以後始與 東傳而來的「七曜」相混淆148;陳志輝則約略將中、印兩種曆法區分為「舊七曜 術」與「新七曜術」,劃分的時代大約與陶弘景(456-536)學習新舊七曜術的時代 相當,因此劉洪的《七曜術》乃是傳統中國固有的舊七曜術。149

七曜術當中往往包含九曜,其傳入中國的時間,學界猶有爭議,不過從支謙 翻譯的《摩登伽經》已有七曜之名卻無七曜相關天文訊息的情況推估,《摩登伽 經》並未記載印度七曜術,因此並不能證明三國之時七曜術已經傳入中國。至於 劉洪《七曜術》未能傳世,情況不明,但陳志輝認為劉洪若從僧人安世高處學得 印度七曜術,同時也應學得七曜術中對於行星視運動不規律的學說,但事實上行 星視運動不規律的學說在中國,要到北齊(550-571)張子信(?-?)才被提出,因此劉

145 宋授之:〈重建至德觀記〉,仰蘅:《武林元妙觀志》,卷一,頁 1066。

146 江曉原:〈東來七曜術(上)〉,《中國典籍與文化》第 4 期(1995),頁 101-102。

147 趙貞:〈「九曜行年」略說──以P.3779 為中心〉,《敦煌學輯刊》第 3 期(2005),頁 23。按,計 都(Ketu)在梵文中有彗星的意思,如唐代一行作《北斗七星護摩法》中說:「計都者,翻為旗 也。旗者,彗星也。」

148 饒宗頤:〈論七曜與十一曜──記敦煌開寶七年(九七四)康遵批命課〉,收於《饒宗頤二世紀學 術文集》編輯委員會主編:《饒宗頤二世紀學術文集‧卷八 敦煌學》(臺北:新文豐,2003),

184-194。

149 陳志輝:〈隋唐以前之七曜曆術源流新證〉,《上海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7 卷(2009 年第4 期),頁 49。

洪的《七曜術》應是傳統的七政天文學。150無論如何,印度七曜術從東漢末年已 經隨著佛教傳入中國。

江曉原依據《隋書‧經籍志》所載與七曜相關之典籍分析,七曜術已在南朝 陳(557-589)取得合法地位,至唐宋兩代流行更達到巔峰,到了宋朝滅亡印度七曜 術才逐漸消失於中土。151在這段七曜術流行中國的歷史中,唐末五代「九曜」又 進一步加入「紫炁」152與「月孛」兩個虛擬的隱曜而成為「十一曜」,形成七曜 與四顆隱曜的「七政四餘」體系。

七曜(這裡指的是印度七曜術)與九曜都是由佛教間接傳入的外國曆法,因此 衍伸而出的十一曜也多被宋人視為天竺之學,晁公武(1105-1180)《郡齋讀書志》

對《秤星經》的提要說:

右不著撰人。以日、月、五星、羅㬋、計都、紫炁、月孛十一曜,演十二 宫宿度,以推人貴賤壽夭休咎,不知其術之所起,或云天竺梵學也。153

《秤星經》未審為何書?有可能是《正統道藏》所收的《秤星靈台秘要經》。紐 衛星認為「博學如晁公武者對十一曜的起源也是『不知其術之所起』了」154所以 後世學者多考證十一曜乃天竺梵學,如明初宋濂(1310-1381)的〈祿命辨〉云:

唐貞元初,李弼乾始推十一星行曆……其說多本於《都利聿思經》。都利,

蓋都賴也。西域康居城當都賴水上,則今所傳《聿斯經》者,婆羅門術也。

李弼乾,實婆羅門伎士,而羅㬋計都,亦胡梵之語。其術蓋出於西域無疑。

晁公武謂為天竺梵學者,于此徵之尤信也。155

明萬曆四十四年(1616)刊行的《清河書畫舫》卷六下「十一曜圖」條論道:「十 一曜上古止稱七曜……迨及唐李弼乾加以紫氣、月孛、羅㬋、計都四星始推為十 一曜。我朝宋太史謂弼乾乃西域婆羅門伎士,而羅㬋計都亦竺乾之語,其術蓋出 于西域為無疑。」156饒宗頤也認同這樣的說法,認為十一曜出自《都利聿思經》,

經由唐代的婆羅門伎士李弼乾傳入中土。157

紐衛星認同九曜是經由佛教東傳而來的印度曆法,但認為十一曜是中國道教 所演創,其理由有四:其一指出《聿斯經》雖傳九曜,卻無十一曜的訊息。其二 指出佛經當中只有密教文獻較多觸及九曜,但並無十一曜的訊息,而漢譯佛經也

150 陳志輝:〈隋唐以前之七曜曆術源流新證〉,頁 47-48。

151 江曉原:〈東來七曜術(上)〉,頁 103。

152 紫炁,文獻或作「紫氣」,本文在行文時統一使用「紫炁」,唯引文若作「紫氣」則依原文。

153 晁公武:《朝德先生郡齋讀書志‧後志‧卷一 五行類》(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四 部叢刊三編》影印上海涵芬樓宋景淳袁州本),頁 13-14。

154 紐衛星:〈唐宋之际道教十一曜星神崇拜的起源和流行〉,《世界宗教研究》第 1 期(2012),

86。

155 宋濂:《宋學士全集》(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19,《四部叢刊初編》影印上海涵芬樓同治 退補齋本),卷二十七,頁 35-36。

156 張丑:《清河書畫舫》(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六下,

32。

157 饒宗頤:〈論七曜与十一曜──記敦煌開寶七年(九七四)康遵批命課〉,頁 184-194。

未見有十一曜的說法。其三指出較早提及十一曜的文獻,多與道教有關,包括杜 光庭(850-933)收錄的醮詞以及唐末西川節度使王建(847-918)在蜀地舉行的羅天 大醮都是較早與十一曜相關者。其四認為十一曜中新增加的紫炁與月孛,都明顯 帶有道教文化的特色,並且在北宋時已經分別被對應為太一與天一,並在王欽若 (962-1025)制定的《羅天大醮儀》當中正式建立道教的十一曜體系。

在《道門科範大全集》卷四十六收錄了一篇題為「廣成先生杜光庭刪定」的

《解禳星運儀》,當中有「十一大曜星君」之語158;卷四十八有一篇同樣題為杜 光庭刪定的《運星醮啟祝儀》,有紫炁、月孛的祈禳之咒語,但分別標題為「天 一星」、「太一星」,全稱「天一紫炁道星」、「太一月孛彗星」159,確實有明 顯的中國/道教成分。

與之相對,佛教有九曜但並無十一曜體系。160雖然在北宋開寶五年(972)的

《熾盛光佛頂大威德消災吉祥陀羅尼經》星圖已經繪有十一曜神,但廖暘認為這 是「道教的十一曜觀念又影響到佛教藝術的創作」,並主張杜光庭的醮詞中已有 十一曜。161廖暘更指出早在唐代的《七曜攘災訣》中計都又稱「月孛力」,如此 則十一曜之「月孛」猶如重出;計都本義為彗星,月孛亦為彗星,再度重複,因 此「十一曜」的天文內涵被迫進行了調整。162紐衛星的四點證據以及廖暘從圖像 與詞語的分析都相當有力,足以證明十一曜乃中國自身吸收印度七曜術之後的衍 化,或許也因此宋代皇室對於十一曜有特別的重視。

十一曜與天文相繫而見於史料,最早的是宋代王溥(922-982)《五代會要》載 後唐長興三年(932)二月司天臺的上奏:「奉中書門下牒,令逐年中送史館《十 一曜細行曆》並周天行度祥變等。」163這說明在後唐已有以十一曜為主體設計的 曆法,紐衛星懷疑這《十一曜細行曆》是民間私曆,所以當時民間可能已經有許 多未被官方註錄的十一曜曆。164

相反的,唐代李弼乾與十一曜之間的關係卻顯得曖昧,《新唐書•藝文志三》

載:「《都利聿斯經》二卷,貞元中都利術士李彌乾傳自西天竺,有璩公者譯其 文。」165李彌乾與李弼乾應為一人,李弼乾傳授《都利聿斯經》的事如前引諸說,

為後代討論十一曜者廣為引用,不過《都利聿斯經》並未傳世,其中是否已經有 十一曜的內容,容有疑問。

黃一農曾援引明代刑雲路(?-?)《古今律曆考》的看法,認為《都利聿斯經》

有推十一星之術,不過又對刑氏稱「月孛」在李弼乾之前已經見於李淳風(602-670)

158 張宇初、張宇清等編:《正統道藏‧正一部‧啟字號‧道門科範大全集 卷四六‧解禳星運儀》,

31 冊,頁 861-862。

159 張宇初、張宇清等編:《正統道藏‧正一部/啟字號‧道門科範大全集 卷四八‧運星醮啟祝儀》,

31 冊,頁 868-869。

160 紐衛星:〈唐宋之际道教十一曜星神崇拜的起源和流行〉,頁 86-89。

161 廖暘:〈熾盛光佛構圖中星曜的演變〉,《敦煌研究》第 4 期(2004),頁 73。

162 廖暘:〈熾盛光佛構圖中星曜的演變〉,頁 72-74。

163 王溥:《五代會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卷十八,頁 294。

164 紐衛星:〈唐宋之际道教十一曜星神崇拜的起源和流行〉,頁 92。

165 歐陽脩、宋祈撰:《新校本新唐書 附 索引‧志四十九 藝文三‧曆算》(臺北:鼎文書局,1981),

1548。

的著作表示懷疑,只籠統稱最早可能在民間流傳。166《都利聿斯經》並未傳世,

不過題為唐代僧一行(683-727)所作的《梵天火羅九曜》當中略引了一段文字:

按《聿斯經》云:「凡人只知有七曜,不晴(諳?)虛星號曰羅㬋、計都。此 星在隱位而不見。逢日月即蝕,號曰蝕神。計都者,蝕神之尾也,號豹尾,

若行年到此宿,切須畫所犯神形,深室供養燒錢攘之,即災害不生。若遇 惡星須攘之。諸不逆其所犯,即變凶成吉,不信即變吉成凶。遇吉星喜慶 重重福德自在,遇惡星災害競生,王侯犯之即謫官降職。但以亥時面向北 斗,至心祭拜本命星,切不得向北小便,折人壽命。宜思真念善獲福宜財,

若不攘之災害競起。」167

此處《都利聿斯經》的文字僅有九曜,而《梵天火羅九曜》通篇也僅有九曜而無 十一曜。然而在敦煌發現的一份宋太祖開寶七年(974)的祿命書殘卷(P.4071)中,

卻有太陰、太陽、五星以及羅㬋、計都、月勃(孛)、紫氣等十一曜與黃道十二宮 之間的對應關係,明確可證開寶七年(974)以前已經有十一曜。該祿命書殘卷又 有如下一段文字:

案《聿厮經》云:「……(引略)……」右謹課見生其文,曆筭玄文上有廿 八宿、十一曜行度、十二祇神、九宮八卦、十二分野,總在其中。168 此文書末自題「開寶七年十二月十一日康遵課」,時代與批命者都無疑義,而此

《聿厮經》應當就是《都利聿斯經》,那麼《都利聿斯經》當中有「十一曜行度」

就無可置疑了。此文書開頭另有「苻天十一曜」一詞,饒宗頤認為這份由術士康 遵所批課的祿命書乃是「根據十一曜推算人的本命,來批流年」169此說可從,不

就無可置疑了。此文書開頭另有「苻天十一曜」一詞,饒宗頤認為這份由術士康 遵所批課的祿命書乃是「根據十一曜推算人的本命,來批流年」169此說可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