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本命信仰與皇帝本命道場

「本命」即本生之命，意指出生之年，其背後有一套以身屬星辰的天命觀。

「本命」一詞最早見諸記錄者，是《大戴禮記》的〈本命〉篇，不過其內涵講的 是人的天生義務，與本命信仰有異。與本命信仰直接相關的記錄，最早出於三國 時代的數術大師管輅(210-256)口中。他在晚年卜算自己的歲壽時說：「吾本命在 寅，加月食夜生，天有常數，不可得諱，但人不知耳。」¹此處他將「本命」與

「地支」作了聯結，並且可藉此推得壽命。

出生的時辰與未來吉凶禍福相關聯的觀念，起源亦不可考，劉長東以為《詩 經‧小雅‧小弁》的「天之生我，我辰安在？」鄭《箋》：「此言我生所值之辰 安所在乎？謂六物之吉凶。」與後世本命信仰之說接近，並據此推測可能在西周

1 陳壽撰，裴松之注：《新校本三國志‧魏書卷二十九‧方技‧管輅》(臺北：鼎文書局，

1975-1981)，頁 826。又裴《注》：「按輅自說，云『本命在寅』，則建安十五年生也。至正始九 年，應三十九，而傳云三十六，以正元三年卒，應四十七，傳雲四十八，皆為不相應也。」按 管輅生於西元210 年，卒於 256 年，故四十七是虛歲，實歲四十六。

已經粗略有本命信仰了。²

道教的本命信仰可能在漢末張道陵(34-156?)及其弟子補續的《太上玄靈北斗 本命延生真經》³已經完成，此經簡稱為《北斗經》，據經名可知本命信仰是與 北斗崇拜密不可分的。《北斗經》依據人的本命年干支，配置於北斗真君所轄的 星宿下，是以北斗為尊的星命信仰。經云：

七政同科，有回死注生之功、有消災度厄之力。上至帝王，下及庶人，尊 卑雖則殊途、命分俱無差別。凡夫在世，迷謬者多，不知身屬北斗，命由 天府。……凡人性命五體，悉屬本宮星官之所主掌。本命神將、本宿星官，

常垂陰佑、主持人命、使保天年。⁴

因此生死是掌控於北斗真君的，並以十二地支對應北斗七星，而北斗真君正是「本 命真君」。因為本命信仰與北斗崇拜被連結在一起的，是故北斗崇拜中有關生死 的論述，也被吸納在本命信仰之中，想要消災解厄，就必須拜斗以禳災祈福，其 方式是在「以本命之日，修齋設醮，啟祝北斗三官五帝、九府四司，薦福消災。」

或「三元、八節、本命、生辰、北斗下日，嚴置壇場，轉經齋醮，依儀行道。」

此則祭祀北斗也在本命日。本命日的演算法是依照干支推算的，同一干支每六十 而一循環，一年正好可有六次循環，故「本命星官每歲六度降在人間」。⁵從中 可知《北斗經》當中不僅有本命年，也已經有本命日，而在後世也出現了本命月 的說法。

綜上所論，漢晉之時本命信仰已經凝結為「北斗主殺」⁶、「南斗注生，北 斗主死」⁷，北斗直接統攝了生命，並且在魏晉以後發展出完整的「本命」之說，

由北斗星君守護下民，亦即保祐其轄下之民不死。

藉由拜斗而祈求本命平安，在晚唐的道教科儀範本《道門科範大全集》已成 為一定規範，其中星供對象的星神，主要有北斗、南斗、十一曜、十二宮、二十 八宿與六十甲子神⁸，而杜光庭(850-933)《廣成集》中收錄的唐人本命醮詞已經 相當多，如卷六〈唐洞卿本命醮詞〉、卷七〈本命醮北斗詞〉、卷十〈莫庭乂為張 副使本命甲子醮詞〉、卷十五〈皇帝本命醮詞〉、〈皇太子本命醮詞〉、〈皇太子為 皇帝本命醮詞〉等等，不過到晚唐五代，仍未見將本命元辰設置神位，乃至於祠

2 參見劉長東：〈本命信仰考〉，《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1 期(2004 年)，頁 54-64。

3 此處著作年代，依據蕭登福：〈《太上玄靈北斗本命延生真經》探疏〉，《宗教學研究》1997 年第3 期，頁 49-65。關於此經的時代學界有不同看法，朱越利認為具有六朝正一經常見格式，

故時代不晚於唐，見朱越利：《道藏分類解題》(北京：華夏出版社，1996)，頁 65；《道藏提 要》則認為是唐末宋初的扶鸞之作，見任繼愈主編：《道藏提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5)，頁 449。

4 張宇初、張宇清等編：《正統道藏‧洞神部本文類‧傷字號》，第11 冊，頁 347。

5 張宇初、張宇清等編：《正統道藏‧洞神部本文類‧傷字號》，第 11 冊，頁 347-348。

6 見范曄撰，李賢等注，司馬彪補志：《新校本後漢書‧天文中》(臺北：鼎文書局，1975-1981)，

頁3234。

7 干寶撰，劉雅農總校：《新校本搜神記》(臺北：世界書局，1979)，頁 21。

8 蕭登福：《太歲元辰與南北斗星神信仰》(香港：嗇色園，2011)，頁 10。

廟奉祀者，多是在本命年或本命月舉辦法場進行祈禳，或如《元辰章醮立成曆》

所載，據〈消本命元辰胎生行年等災〉的命理推算法進行推算是否遭逢本命災厄，

然後建壇作醮，請神召將，以求平安。⁹

《廣成集》所收的醮詞的醮主皆是晚唐五代間人，其中莫庭乂為蜀人¹⁰，很 可能是杜光庭入蜀以後所編，因此其中的「皇帝」、「皇太子」等，指的應是蜀君 王建(847-918)及太子王元膺(892-913)。在其他文獻亦不見有唐代或唐以前之本命 醮詞，這可能是文獻有缺，也可能是舉辦正式的本命道場要到晚唐五代以後才逐 漸流行，特別是宋仁宗(1022-1063 在位)以後流行於高官貴族間。

曾棗莊主編的《全宋文》，收錄的皇帝、皇后、皇太后、皇太子本命青詞有 數百篇，僅歐陽脩(1007-1072)一人就有〈皇帝本命兗州會真宮等處開啟道場青詞〉

(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等八篇，胡宿(995-1067)更有多達十九篇皇家本命青詞的 創作。其中時代最早的是夏竦(985-1051)所作的幾篇青詞，篇幅都相當短小，如

〈荊南府紫府觀開啟皇帝本命青詞〉：「伏念臣祗荷慶靈，紹隆基業。仰繄真蔭，

俯庇民區。屬茲元辰之時，敢效祈恩之禮。冀垂鑑佑，介以福禧。俾膺壽考之祥，

永布希微之化，無任懇禱之至。謹詞。」¹¹只是套板式的祝禱之詞，看不出實際 祭祀之情狀。時代往後，隨著崇敬之情愈甚，以及作者文才之差異，本命青詞紀 錄了更多的本命道場內容。

歐陽脩(1007-1072)為皇帝作〈皇帝本命兗州會真宮等處開啓道場青詞〉，從 至和元年(1054)十月二十日起，連續三日大醮向「玉皇大天帝」祈求降福。¹²王 安石(10221-1086)亦有〈南京鴻慶宮開啓皇帝本命道場青詞〉、〈延祥觀開啓太皇 太后本命道場青詞二道〉、〈崇先觀奉元殿開啓皇太后本命靈寳道場青詞〉的奉旨 醮詞之作。¹³以後此風不減，《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即收有汪藻(1079-1154)等 人共二十一篇本命醮詞，其中有些篇章為《全宋文》所失收，其他散見者應有更 多。¹⁴宋代皇家之熱衷於本命道場，可略見一斑。

宋代本命道場並無定制，南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負責的萬壽觀請求新

9 張宇初、張宇清等編：《正統道藏‧正一部‧階字號》，第 32 冊，頁 713。關於《元辰章醮立 成曆》的時代，朱越利《道藏分類解題》認為是元明，蕭登福認為是南北朝，時代相差甚遠，

見朱越利：《道藏分類解題》(北京：華夏出版社，1996)，頁 166；蕭登福：《太歲元辰與南北 斗星神信仰》，頁200。

10 莫庭乂生卒不詳，由《廣成集》所收的〈青城令莫庭乂為副使修本命周天醮詞〉、〈莫庭乂為川 主修周天醮詞〉可知莫氏曾任前蜀之青城令並為蜀主王建撰寫醮詞。

11 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卷三五七，頁 246。

12

〈皇帝本命兗州會真宮等處開啓道場青詞〉

嗣天子臣某謹遣某人開啓本命靈寶道場，三晝夜罷。」見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卷七 六二，頁65。

13 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卷一四二二，頁 287-288。按，〈南京鴻慶宮開啓皇帝本命道 場青詞〉疑作於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八一「至和二年十月戊戌條」：

「監修南京鴻慶宮內臣，請于本宮隙地建皇帝本命殿。」二者應為一事，見李燾編：《續資治通 鑑長編》(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一八一，頁 11。

14 《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由南宋魏齊賢與葉棻共同編纂於南宋光宗紹熙元年(1190)，為北宋文 章之合輯，其卷七十一為「青詞」類，下有「本命」條青詞22 種，「聖節」條有本命相關青詞 2 種。魏齊賢、葉棻編：《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 庫全書》本)卷七十一，頁 12-19。

制：

每遇至尊壽皇帝帝皇帝本命日，依例用本觀道士一十人，就本殿作道場一 晝夜，設醮一百二十分位。皇帝聖節亦乞依會慶聖節體例。¹⁵

相較宋仁宗三朝大醮，奉有孝宗本命神像的萬壽觀¹⁶改議的道場則縮減為一晝 夜；至於排場與佈置，史料有缺，無法詳論，但可知乃是延請道士並依道教科儀，

可能與晚唐杜光庭《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一的〈生日本命儀〉制度相夥。

依據〈生日本命儀〉，法事由清旦開始，都講舉、各禮師存念如法，高功宣

〈衛靈咒〉。接著都講舉鳴法鼓二十四通，高功發爐、請神。接著進入主題，迎 請各方斗神真靈：

斗極祖師洞真大道元始天尊，斗極宗師洞玄大道太上道君，斗極真師、

洞神大道太上老君，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斗中之尊、天皇大帝，斗 中之主、紫微大帝，北斗高上玉皇尊帝君，太微玉帝玄卿大帝君，北斗 太尉陽明貪狼玉晨君，北斗上宰陰精巨門玉晨君，北斗司空真人祿存玉 晨君，北斗游擎玄冥文曲玉晨君，北斗斗君丹元廉貞玉晨君，北斗太常 北極武曲玉晨君，北斗上帝天關破軍玉晨君，北斗玉帝洞明外輔玉晨 君，北斗帝真隱元內弼玉晨君，斗中天罡萬真節度奎光帝君，北斗九皇 夫人，九陰內妃，三台華蓋星君，三官五帝，九府四司，斗中道德諸君，

無鞅聖眾，六十甲子本命星君，玄中大法師，三天大法師，寶上真人，

二仙使者，九宮官屬，一切真靈。

這麼一大批神祇當中絕大多數都是與本命信仰有關的北斗神系，早期主管壽命的 司命神已經不在列中。接下來訴說祈禳本願是希望在「某誕生本命之日，虔誠歸 命，崇啟道場」，繼而希望眾神可以因為此次法事而為自己「開南昌之丹秩，增 祿延年；注東斗之青文，流祥介福」，期盼在生日透過祭祀北斗神而獲得延年增 壽的心願。

接著上章，懺方，禮拜，重稱法位，誠心歸命於道。最後都講舉存神燒香，

接著上章，懺方，禮拜，重稱法位，誠心歸命於道。最後都講舉存神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