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歲信仰盛行於當代，並非猝然冒出，而是有著相當漫長的演化歷程。本章 將提取出宋代以前太歲信仰演化的四個階段之特徵，分別是「先秦至漢武帝」、「漢 宣帝至新莽」、「東漢至唐初」以及「唐中期至宋初」四期，藉以清楚描畫太歲信 仰的發展脈絡，並爬梳其在宋代凝結出眾多影響今日習俗之文化背景。
第一節 先秦至漢武帝：歲星分化出太歲的萌芽期
太歲信仰源自先秦占星術當中的歲星占測術。占星術(astrology)是一門古老 而且複雜的數術，包含了科學的天文觀測以及無法徵驗的占測之辭。由於它嘗試 滿足人類企望預測未來的心理，因此古今中外無分階級，多所風靡。
中國占星術之緣起早已不可考，種類亦繁多，在流傳下來的文獻中，所在多 有，如《詩‧小雅‧小弁》有「天之生我，我辰安在？」之句，辰當指出生時所 對應的星辰，極有占星術意味。
中國占星術中，起源較早也較成體系的，則是五星占，亦即對於水(辰星)、
火(熒惑)、木(歲星)、金(太白)、土(填星)五大行星的占測之術，其原理是將五星 與五行理論進行搭配，進而可透過天象之觀察來預測人事之變化1，這在司馬遷 (前 145-前 86)《史記‧天官書》說：「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 五佐，為經緯。」2而五星占在當時已經有完整的體系，在時代相近的《淮南子‧
天文》以及馬王堆出土的《五星占》都包含了相同的訊息。
在五星占當中，歲星占具有重要歷史意義。歲星就是木星，由於它約略十二 年一周天，方便用以紀歲，故稱歲星；也因為它的規律性，再加以歲星顏色變化、
巡迴於天空時可對應的各種星辰等因素，得以附會許多的占辭，成為先秦戰爭時 常用的占測標的。最早也最經典的歲星占測，當屬武王伐紂，牧野之戰前夕，見 歲星高掛東方天際，在占星術上對武王不利。1976 年出土於陝西臨潼，時代為 西周早期的《利簋》，記錄了周武王伐紂之事，銘文曰：
珷征商，隹甲子朝，歲鼎克昏夙又(有)商。
「珷」為「武王」合文或專用字，整段話即言：武王征商，時間在甲子日之早晨，
「歲鼎」，一夕之間(昏夙)攻克商朝。關鍵就在「歲鼎」二字的解法眾說紛紜，
目前學界多數傾向張政烺(1912-2005)之說，認為這裡的「歲」就是歲星，「歲鼎」
讀為「歲當」，指歲星正當其位。3將此「歲」釋為「歲星」，是因為傳世文獻在
1 陳遵媯著、崔振華校訂：《中國天文學史 第一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頁 94-101。
2 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注：《史記會注考證》(臺北：中新書局，1977)，卷二十七，頁 480。
3 此說最早為提出是張政烺：〈《利簋》釋文〉，《考古》第 1 期(1978)，頁 58-59。其後如劉翔、
陳抗、陳初生、董琨編：《商周古文字讀本》(北京：語言出版社，1989)，頁 71-72；汪中文：
〈〈利簋〉銘文彙釋〉，《中國文字 新 18》(臺北：藝文出版社，1994)，頁 103-113；成家徹郎
追記武王伐紂之時，都明言當天歲星當空，所以也認為《利簋》字為「歲星」。
其他也有許多反對的聲浪，認為當時尚未準確認識歲星，所以此處的「歲」不可 能指歲星4；或認為「歲」為歲祭5等等。本文認為張政烺之說可從，此「歲」確 實指歲星，因為此事在《國語‧周語》、《荀子‧儒效》、《尸子》中皆有發揮。《國 語‧周語下》載：
昔武王伐紂，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
6
同一件事在《尸子》則有避歲之說：
武王伐紂，魚辛諫曰：「歲在北方不北伐。」武王不從。7
《荀子‧儒效》有更為詳細的記載，只不過從避歲星變成避太歲：
武王之誅紂也，行之日以兵忌，東面而迎太歲。至氾而汎，至淮而壞，至 共頭而山墜。霍叔懼曰：「出三日而五災至，無乃不可乎？」8
這種避歲的軍事數術對先秦兩漢的軍事決策，具有一定的指導性，因此在當時的 數術著作中不斷相互繼承，如《史記‧天官書》：「歲星贏縮，以其舍命國。所在 國不可伐，可以罰人。」9等等。今本《尸子》佚失此段，轉見唐楊倞《荀子》
注，可知楊倞認為《尸子》之「歲」與《荀子》之「太歲」是相同的。事實上在 傳世的先秦文獻中，以「歲星」和「太歲」作指標，單稱「歲」者多半是指「歲 星」，至戰國末年以後才有把「太歲」單稱「歲」的例子。以下為先秦文獻中，
單稱「歲」而指「歲星」的例子(表 2-1)10：
著，呂靜譯：〈「利簋」銘文中「歲」字表示木星〉，《文博》第4 期(1997)，頁 25-27；張培瑜：
〈伐紂天象與歲鼎五星聚〉，《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版)》第 6 期(2001)，頁 42-56。凡欲以《利 簋》討論克商之年代者，包括「夏商周斷代工程」的專家群，目前多持此說。劉桓舉卜辭中「火」
表示大火星當空的例子說明，只一個「歲」就足以表示歲星當空，見劉桓：〈利簋銘文新釋〉，
《古文字研究》第24 期(2002 年 7 月)，頁 207-210。
4 如白光琦：〈利簋的歲字不釋歲星〉，《文博》第 5 期(1996)，頁 45。
5 如吳孫權：〈《利簋》銘文新釋〉，《廈門大學學報(哲社版)》第 4 期(1995)，頁 13-18。
6 左丘明撰，韋昭注：《國語》(臺北：宏業書局，據《四庫備要》清士禮居翻刻明道本重排、參 校《四部叢刊》明翻刻公序本，1980)，頁 138。臺北：宏業書局。1987 年出土的慈利楚簡有
《國語‧吳語》，年代在戰國中期早段，相信〈周語〉的年代應該與之相近。
7 今本《尸子》佚失此段，轉見唐楊倞《荀子》注，李滌生：《荀子集注》(臺北：臺灣學生書 局，2000)，頁 145。
8 李滌生：《荀子集注》，頁 144。。
9 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注：《史記會注考證》，頁 465。
10 這裡採狹義的歲星，有些表面指年歲，實際講歲星變化而影響年歲者，不錄。對於各古籍之 著作年代，各家有不同看法，本文所採取的態度如下：《左傳》主要部份信其為左丘明著，時 代當在春秋、戰國之際；《墨子》信其為墨翟及門徒所作，當在戰國前期至中期；《國語》據新
表2-1：先秦文獻中表示歲星之歲字彙整表
11 《左傳》昭 公七年
何謂六物？對曰：歲、時、日、月、星、
辰是謂也。
12 《左傳》昭 公八年
歲在鶉火，是以卒滅，陳將如之。今在 析木之津，猶將復由。
13 《左傳》昭
公九年 歲五及鶉火，而後陳卒亡。
14 《左傳》昭 公十年
今茲歲在顓頊之虛，姜氏任氏，實守其 地，居其維首，而有妖星焉。
15 《左傳》昭 公十一年
此蔡侯般弒其君之歲也，歲在豕韋，弗 過此矣。
16 《左傳》
昭公十一年楚將有之然壅也，歲及大梁。蔡復楚凶。
17 《左傳》昭
公三十二年越得歲而吳伐之，必受其凶。
18 《國語‧周
語下》 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
19 《國語‧晉 語四》
歲在壽星及鶉尾。其有此土乎！天以命 矣，復於壽星，必獲諸侯。
20 《國語‧晉 語四》
吾聞晉之始封也，歲在大火，閼伯之星 也，實紀商人。
21 《國語‧晉 語四》
歲在大梁，將集天行。元年始受，實沈 之星也。實沈之墟，晉人是居，所以興 也。
22 《荀子‧儒 效》
武王之誅紂也，行之日以兵忌，東面而 迎太歲。至汜而氾，至懷而壞，至共頭 而山墜。霍叔懼曰：「出三日而五災至，
無乃不可乎？」
23 《荀子‧儒 效》
今君當之，無不濟矣，君之行也，歲在 大火。
24 《尸子》 武王伐紂，魚辛諫曰：「歲在北方不北
伐。」武王不從。 《荀子》楊倞注引。
25 《韓非子‧
飾邪》
初時者，魏數年東鄉攻盡陶、衛，數年 西鄉以失其國，此非豐隆、五行、太一、
王相、攝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搶、
歲星非數年在西也。
26
《 呂 氏 春 秋‧紀部‧
序意》
維秦八年，歲在涒灘。
27 《山海經‧
海外南經》
地之所載，六合之閒，四海之內，照之 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 之以太歲，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夭 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
此段文字又見於《淮南 子‧墬形訓》以及《列 子‧湯問》。
表2-1 中「星紀」、「玄枵」、「降婁」、「娵訾(又名豕韋)」、「鶉火」、「鶉尾」、
「壽星」、「大梁」、「大火」都是黃道二十八宿名，「歲在某某」即標示了歲星在 黃道二十八宿的位置。以上二十七條中，除 26《呂氏春秋》外，都是傳世的先 秦文獻單稱「歲」而明指「歲星」的例子。25《韓非子》甚且直呼「歲星」。
表2-1 中 26 戰國末年《呂氏春秋》的「涒灘」是太歲紀年法的座標，《爾雅‧
釋天》：「大歲在寅曰攝提格，在卯曰單閼，在辰曰執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 敦牂，在未曰協洽，在申曰涒灘，在酉曰作噩，在戌曰閹茂，在亥曰大淵獻，在 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奮若。」11但透過曆法推算，指出這條的「歲」指的是「歲 星」而非「太歲」。12
先秦文獻中，直呼「太歲」或「大歲」的例子很少，只有23《荀子‧儒效》
和 27《山海經》兩例，但是關於《山海經》的年代問題，即便如目前學界所共 識的，應為戰國中晚期之書13；但〈海外南經〉這條紀錄也重出在西漢初年的《淮 南子‧墬形訓》和被認為是時代不確定的《列子‧湯問》14中，而且文字風格與
11 郭璞注：《爾雅郭注‧卷五 釋天》(臺北：新興書局，1973，用明永懷堂本校刊)，頁 49。按，
《史記‧曆書‧曆術甲子篇》所記與《爾雅》同，但〈天官書〉中「大荒落」別作「大荒駱」。
12 陳峻誌：〈歲星與太歲之對應關係──以先秦至西漢為討論範圍〉，《華梵人文學報》第21 期(2014 年1 月)，頁 149-150。
13 目前學界多傾向袁珂的說法，認為《山經》和《海外經》應屬戰國中期以後的作品，見袁珂：
〈《山海經》寫作的時地及篇目考〉，收入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台北：里仁書局，2004)，
頁497-521。
14 《列子》一書從宋代以來逐漸被認為魏晉偽作，此說在民初疑古風潮下被眾多學者「確認」
為偽書。但同時仍有學者主張只是遭到後世改作，基本還是先秦古籍，特別二十世紀後期考古 出土眾多古籍後，此說又逐漸興盛。本文無法處理《列子》的時代問題，相關討論可參考鄭良 樹：〈《列子》真偽考述評〉，《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10 卷第 4 期(2000 年 12 月)，頁 234-235。
按，鄭良樹認為古籍流傳往往「單篇別行」，因此《列子》各篇的時代容或各不相同。又按，
關於《列子》與佛教的問題，蕭登福有詳細比對，並指出《列子》在先秦至西漢都有人研習，
《山海經》其他部分顯然不類，因此仍有漢代以後竄入的可能性。因此在傳世文 獻中，《荀子‧儒效》的這條「太歲」是目前能見最早的例子，而此處無異本，
應未經後人改寫，但恐非荀子本人親作而是其後學的手筆。15
王引之(1766-1832)曾匯整「太歲」的各種稱呼，認為有「太歲(大歲)」、「太 陰」、「歲陰」、「天一」、「攝提」、「青龍(蒼龍)」六種16，但在這麼多別稱中，先 秦似乎只有「攝提」是可用指太歲的，其餘都另有所指。目前所知傳世的先秦文 獻中，「攝提」只有兩例，一是《楚辭‧離騷》：「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 降」但是這裡的「攝提」是否指「太歲」，還是有問題的，潘嘯龍指出「攝提」
王引之(1766-1832)曾匯整「太歲」的各種稱呼，認為有「太歲(大歲)」、「太 陰」、「歲陰」、「天一」、「攝提」、「青龍(蒼龍)」六種16，但在這麼多別稱中，先 秦似乎只有「攝提」是可用指太歲的，其餘都另有所指。目前所知傳世的先秦文 獻中，「攝提」只有兩例，一是《楚辭‧離騷》：「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 降」但是這裡的「攝提」是否指「太歲」，還是有問題的，潘嘯龍指出「攝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