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另一部官方希望「使家誦戶習之」266的禮書:乾隆版《欽定大清通禮》, 雖然對於「迎春」之規定相當簡略:「太歲之禮,初春為盈,歲暮為祖」267與前 面所述的「立春迎太歲」無法進行比較,但若參照《大清會典則例》可知二者之 關係密切,而「立春迎太歲」應屬於清代官方頒令天下共行的典禮,因此雖然本 論文未能引述全國之事例,但所引各地事例皆多相似而少見有在地化的轉變,明 顯可見清代「立春迎太歲」在全國的廣布趨勢。
(二) 地方志的詳略不一,只有浙江與臺灣提到太歲
「地方志」記載一地之歷史、風物,有其他文獻無法取代的重要性,地方志
中往往呈現了統觀的史書無法概括的地方性,可專於一省、一縣,乃至於一鄉、
一村詳細記錄。268然而方志編纂群的文化背景良莠不一,編纂的初衷以及編纂過 程的詳實性,也存在相當大的不可確定性;亦即方志所載之地方政經文史資料與 其他史料一樣,都充滿被挑選、被建構以及被掩蓋的部份,甚或還有承襲舊志、
抄襲鄰志等現象。269前引的幾種方志也出現同樣的問題,有些方志詳盡記載了「立 春迎太歲」之俗,而鄰縣的方志可能一字未提,或者一句帶過,這背後可見到各 地方志編纂者看待「立春迎太歲」的心態之差異。「細寫」當然代表著重視,但
「未寫」也可能僅是作者認為習以為常而不需多寫,不能以此為「沒有此事」;
然而「未寫」對後人而言就產生「史闕」的窘況。
經由鄰近地區方志的比對,可以透過比較民俗學的視野,一定程度解除史闕
264 不著作者:《安平縣雜記‧官民四季祭祀典禮》,頁 18。
265 《清史稿‧禮一》:「清初定制,凡祭三等:圜丘、方澤、祈穀、太廟、社稷為大祀。天神、
地祇、太歲、朝日、夕月、歷代帝王、先師、先農為中祀。」則太歲為中祀。但同一篇又作:
「順治十七年,合祀大享殿,其正位左天帝,右地祇,南嚮。東太祖,西太宗,配之。從祀十 二壇,大明位東,星辰、五嶽、啟運、四海、太歲、名山大川次之。」則太歲為從祀。在四庫 本《欽定大清會典則例》中,太歲見於中祀。見趙爾巽等撰:《新校本清史稿‧禮一》(臺北:
鼎文書局,1981),頁 2485、2491;乾隆敕修:《欽定大清會典則例》,卷八十三,頁 47-48。
266 愛新覺羅‧弘曆:〈御製大清通禮序〉,來保、李玉鳴主編:《欽定大清通禮》(臺北:臺北商 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頁 1。
267來保、李玉鳴主編:《欽定大清通禮》卷十三,頁1。
268 倉修良指出「地方性可說是地方志主要的特徵」,見倉修良:《方志學通論》(濟南:齊魯書社,
1990),頁 78。
269 關於地方志相互沿襲之弊,可參考楊軍昌:《中國方志學概論》(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9),
頁308-309。
之窘境,因此「立春迎太歲」之俗在中國各省(特別是漢文化為主的地區),應該 是普遍性的存在。然而在前引眾多省份方志記載中,卻僅有浙江和臺灣的若干方 志在描述立春迎歲的習俗時提及了太歲,似乎其他地區對於立春日的迎歲習俗的 認識,僅限「立春迎土牛」與「芒神」而非「立春迎太歲」。
事實上,這就是方志之「未寫」所產生的「史闕」窘境,這時除了對照其他 方志以外,最好能尋得其他種類的文獻補充。
清末民初編的《清稗類鈔》有「立春日打春」一條:
立春日,迎春東郊,省城府城由知府主政,縣城由縣令主政。先期,禮房 吏呈紅單,開列禮節。前一日,將事各官咸朝服、乘顯轎,列全副儀仗出 東門,行迎春禮。且或借優伶冠服,招雇貧人乞丐,令衣之以隨行。時東 郭外之壇廟中,供設紙紮之勾芒神,即俗呼太歲者。又土牛紙牛各一,土 牛之制,以板凳一條,塗以爛泥,裹以蘆席而已;紙牛,則依欽天監所頒,
以五色紙紮成,空其中實以五穀,即翼日各官所鞭打者也。官蒞壇廟,先 祭,一跪三叩首,乃迎神與牛以歸。立春既屆,各官又朝服將事,重行祭 禮。禮畢,各執絲鞭打牛,五穀紛墮於地,則謂豐登有兆,相率稱賀而散。
270
此書刊行於民國六年(1917),作者徐珂是杭州人,但從全書體例看來作者應視這 條是全國通例。無論如何,徐珂提到立春所迎的芒神,就是太歲,這與浙江若干 方志所載是相契的;而這種說法果為通例,那麼就是其他方志忽略了立春與太歲 的關係。
又以河北為例,前引方志皆未提及太歲,但乾隆年間刊行的《日下舊聞考》
引《析津志》說宛平縣、大興縣的情況是:
比及未立春前三日,太史院司農司使請都堂宰府合府正官司屬官,迎太 歲、神牛於齊正樓之南,香花燈燭,祀如常。271
並指出這迎來的太歲、神牛將由皇室領進皇宮當中。宛平縣、大興縣是順天府轄 下的行政區,同為「京縣」,由此可知宛平縣之立春迎太歲,乃是皇家祀典之一 部份,前面已論皇家在迎春時會祭祀太歲,那麼地方上隨之將神祇視為太歲,也 是很自然的事;然而前引的《宛平縣志》卻未強調其神為太歲,造成史闕。
又以福建為例,前引方志皆未提及太歲,但陳鴻(1618-1698)的《熙朝莆靖小 紀‧丁丑康熙三十六年》記載當時(1679)福建興化府莆田一帶的迎歲情況:
(十二月)廿二日,迎春,凍冷異常,日夜俱大雨雪。太爺令不粧春架以迎 太歲土牛從東門而入,前大有倉,倉未被春牛暗耗,父子賠累而死,今恐
270 徐珂:《清稗類鈔》(北京:中華書局,1984),頁 18。
271 于敏中等編:《欽定日下舊聞考》(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卷一百四十七,頁 2344。
不可。太爺遂將牛口用硃筆封字,俱入東門。錢變人窮,歲事潦草。272 陳鴻筆下的重點不在迎春的習俗,而在於被迫參加習俗者的無奈心情,不過卻仍 點出了太歲。泉州的情況也很類似,出生於光緒二年(1876)的陳允敦追憶清末泉 州府城的迎歲情狀說到:
在迎春牛以前,牛及太歲,大清早就被抬往迎春吊橋東頭,靜候文武百官 到齊,按品穿戴。到齊以後,才有春官(以府役充當)手執紅綠鞭(細葺染 製),向春牛背鞭打,謂之「鞭春」。273
福建的迎春過程當中有迎太歲神,應該不成問題。
福建如此,臺灣也相類。前面曾引作者不明的《安平縣雜記》,其中提到了 太歲,但其他官修的地方志則不見太歲,似有可疑。不過清末霧峰林家的林鶴年 (1847-1901)在〈除夕祀神曲〉當中也提到了迎春之事,詩中寫到:
菜花紅雪豆花青,蕭鼓鞭春喜雨亭,休笑隨班迎太歲,十年前讀相牛經。
274
詩名雖為除夕,實即描述了若干春天的節俗,而這摘出的四句當中出現了「鞭春」
以及「迎太歲」,點明了所寫是「立春迎太歲」之俗,可知清代臺灣迎春典禮也 包含了太歲,只不過地方志中並未呈現。
其餘各地的情況很可能都類似於此,由於文字之遮蔽,使得文獻難徵。雖然 沒有明確證據證明其餘的山東、山西、四川等地的立春迎歲之俗必然包含太歲,
但這樣的可能性是頗大的;即便不然,至少可確定福建、浙江、河北的立春迎歲 之俗包含了太歲的成分。
前面已經證明浙江當地有視芒神為太歲的傾向,這種說法同樣出現於河北與 福建、臺灣。浙江《湖州府志》云:「又設芒神,俗名『太歲』」275、《歸安縣志》
云:「前設芒神,俗名太歲」276、可能是描寫浙江習俗的《清俗紀聞》自註云:「太 歲,一名芒神」277《清稗類鈔》亦云:「供設紙紮之勾芒神,即俗呼太歲者」278;
272 陳鴻:《熙朝莆靖小紀‧丁丑康熙三十六年》,收入余颺等著:《莆變紀事:外五種》(南京:
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影印福建師範大學圖書館藏抄本),頁 46-47。
273 陳允敦:〈泉州迎春盛況回憶〉,載泉州市鯉城區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泉州鯉城文史資料》
第2 輯(1987),轉引自陳桂炳:《泉州民間風俗》(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頁 49。
274 林鶴年:《福雅堂詩鈔‧水僊集》(廈門:九州出版社、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臺灣文獻匯 刊》本),卷六,頁 322。
275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東卷‧《湖州府志》清乾隆四年刻本》,頁 730。
276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東卷‧《歸安縣志》清光緒八年刻本》,頁
277 中川忠英輯:《清俗紀聞》,卷一,頁 30。 682
278 徐珂:《清稗類鈔》,頁 18。
而臺灣的《安平縣雜記》自註云:「芒神者值年太歲也,俗名春牛嫺」279則似乎 認為「芒神」即「太歲」即「春牛」,《太歲信仰研究》就曾有此論280;雖然芒 神與太歲之間有相當大的疊合,然而其他文獻卻未將太歲與春牛畫上等號,這是 對於「春牛嫺」理解的誤差。「春牛嫺」一詞古來罕見,據日本時代的《臺灣風 俗誌》所收的臺灣風俗有「春牛嫺逆天」一種,其云:「臺灣家庭所用的日曆中 央繪一個牧童牽著牛,這牧童稱春牛嫺。」281如果此說可信,那麼《安平縣雜記》
的「春牛嫺」就相當於《清俗紀聞》(圖 3-12)當中的童子,並非指太歲或芒神而 言了。
可能在不少地區都同樣認為迎春時的句芒神就等同於太歲神,只不過將這種 連結明確指出的文獻卻偏少。這就牽涉到另一個問題,如果芒神就是太歲,而明 清兩代皇家都有立春祭祀太歲的慣例,並在京城設有太歲壇,那麼在地方上的立 春迎太歲,是否也有相應的宗教空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