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順星與太歲的結合
一、 吳山太歲堂的建立與目的
最早出現祭祀神化太歲的紀錄，是宋神宗熙寧四年(1071)中太一宮奉祀太 歲，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官方奉祀太歲神像的開始，由章惇(1035-1105)的
〈中太一宮太一併歲德神像塑造了畢就西太一宮開啟開光明道場青詞〉題名可 知，在塑造中太一宮的太一神像時，也塑造了歲德神像。114依據宋徽宗政和元 年(1111)訂制的《政和五禮新議》，當時皇室重要祭祀場所的中太一宮之內 主要奉祀十神太一，另有靈貺殿主祀太歲，並陪祀太陰。東、西太一宮「准 此」，各自供奉了十神太一，但從文獻看來似乎不祀太歲，並祀的神祇也較 少。115由於記載簡略，僅能推測靈貺殿當中的太歲應為神化太歲而非數術太 歲，參照章惇的青詞可知，歲德神像就是太歲神像。陪祀的太陰，亦不詳是何 種太陰？在漢初以前的太歲相關數術當中已有作為數術神煞的太陰116，在漢代太 陰甚至是太歲的別名(如《淮南子》中)，在九宮神當中也有太陰117，魏晉以後的 數術也有作為「歲后」的太陰118……等多種太陰，而這些太陰都與一般做為月亮 別名太陰截然不相干。以上五種意義的太陰，除月亮義的太陰外，都是與太歲相 關的數術神煞，故無法確定靈貺殿所祀為何者？
114 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卷一七九七，頁 377-378。
115 鄭居中等編：《政和五禮新儀》，卷二，頁8-10。東太一宮除太一十神之外，另祀熒惑和閼伯，
並祀為五方火德神，有明顯的火神傾向。
116 如馬王堆《刑德》乙篇有：「刑德初行，六歲而並於木，四歲而離，離十六歲而復於並木。大 (太)陰十六歲而與德並於木。」，是數術的太陰。見陳松長：《馬王堆帛書《刑德》研究論稿》
(臺北：臺灣古籍出版社，2001)，頁 113。
117 九宮神是太一、攝提、軒轅、招搖、天符、靑龍、咸池、太陰、天一，見蕭吉：《五行大義‧
卷五 論諸神》，頁 258-259。
118 《神樞經》：「太陰者，歲后也，常居歲後二辰。」，梁湘潤標點：《協紀辨方書》(臺北：武陵 出版社，2002)，卷三，頁 92。
相對於宋真宗皇家靈貺殿中的太歲神，《夷堅志‧張子智毀廟》載南宋寧宗 慶元乙卯(1195)常州(今屬江蘇常州市)東嶽行宮後殿供有穿戴冠冕的太歲靈君
119，這是民間所奉祀的太歲神。二者相去一百二十年，靈貺殿所祀或可能類同於 常州東嶽行宮者。據蜂屋邦夫在1990 年代初期的調查，浙江椒江魏王廟仍奉祀 有單一身著宋明紅袍式樣官服的太歲神(圖 3-3)，未知是否為舊制遺存？
相較於以上兩種零星的記載，宋代吳山太歲堂則留下了更多的文獻以及流傳 到清末的習俗。吳山，俗稱城隍山，在杭州西湖東南岸邊，南臨錢塘江，今日屬 杭州市上城區。吳山標高僅約100 公尺，雖是小山，但據《乾道臨安志》載：「今 山上有忠清廟(祀吳子胥)、天明宮、中興觀、太史局、太歲殿、城隍廟、承天宮，
舊有胥山坊，今廢。」120可知在南宋時期已經是名勝，而太史局與太歲殿正在西 湖邊。太歲殿原址，是北宋的有美堂，「當在吳山最高處，左江右湖，故為登覽 之勝。」121太歲殿乃建於此宋人眼中的佳域，足見對此有一定程度的重視。清代 杭州府有「太歲上山」之俗，據光緒二十四年(1898)修的《杭州府志》載：
立春前一日，杭州府率總捕、理事、水利三廳，仁和、錢塘二縣令，朝服 往慶春門外迎請句芒之神。……又臺閣地戲等紙牛、活牛各一，進城先往 撫院報春，各官即回本署，供神於府大門外懊來橋。該處搭廠掛燈結綵燒 香者通宵。次日，立春前一時，由此動身上殿，名曰太歲上山。122 府衙官員於立春前一日，將土牛芒神從衙門抬舁到吳山太歲廟(殿)朝祭至德帝 君，整個杭州府上上下下歡欣喜舞，百姓跟隨於土牛之後，夾著鼓樂隊浩浩湯湯 上吳山。在吳山太歲廟裡
大殿中供至德帝君，兩旁列供六十花甲值年太歲，殿左供本年甲子太歲一 位，殿右供句芒之神。123
之後還有各種廟會活動，彷彿春節一般熱鬧。《杭州府志》乃引同治二年(1863) 的《杭俗遺風》之文字，但《杭俗遺風》原文有太歲輪值規則：
次日，立春前一時，由此動身上殿，名曰太歲上山。吳山有太歲廟，廟大 殿中供至德帝君，兩旁列供六十花甲值年太歲，殿左邊每年輪供本年甲子
119 洪邁撰，何卓點校：《夷堅志‧支戊卷二‧張子智毀廟》(北京：中華書局，1981)，頁 1074。
120 施諤：《淳祐臨安志‧城府》，收入《南宋臨安兩志》(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3)，卷五，
頁138-139。
121 「有美堂」一名源自宋仁宗嘉佑二年(1057)，龍圖閣直學士梅摯(994-1059)出守杭州，仁宗賜 詩，有「地有吳山美，東南第一州」之句，梅摯到杭州後即建此堂。見施諤：《淳祐臨安志‧
山川》，卷八，頁88。
122 龔嘉儁修、李楁纂：《杭州府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74，民國十一年鉛印本影印)，卷一 百七十，頁570-571。
123 龔嘉儁修、李楁纂：《杭州府志》，卷一百七十，頁 571。
太歲一位，殿右供句芒之神。124
太歲廟中有六十太歲，與宋代太一宮、東嶽行宮以及浙江椒江魏王廟單一的太歲 神相當不同，反而與當代流行的太歲神數目相同。此外，每年從六十甲子太歲輪 值一位，也合於當代之俗。
「太歲上山」的活動有兩大重點，其一是城郊迎春牛，其二是將春牛迎至吳 山太歲廟。南宋以前雖有立春迎春牛之俗，但似乎並未迎太歲。南宋回憶北宋舊 事的《東京夢華錄》云：
立春前一日，開封府進春牛入禁中鞭春。開封、祥符兩縣，置春牛於府前。
至日絕早，府僚打春，如方州儀。府前左右，百姓賣小春牛，往往花裝欄 坐，上列百戲人物，春幡雪柳，各相獻遺。春日，宰執親王百官，皆賜金 銀幡勝。入賀訖，戴歸私第。125
僅有迎春牛而無迎太歲，而所記為開封，自然不會迎春牛至吳山。到南宋末年立 春迎太歲的習俗可能都還未普及，故《夢粱錄》亦僅云：
臨安府進春牛於禁庭。立春前一日，以旗鼓鑼吹妓樂迎春牛，往府衙前迎 春館內。至日侵晨，郡守率僚佐以彩仗鞭春，如方州儀。太史局例於禁中 殿陛下奏，律管吹灰，應陽春之象。街市以花裝欄，坐乘小春牛，及春幡 春勝，各相獻遺與貴家宅舍，示豐稔之兆。宰臣以下，皆賜金銀幡勝，懸 於襆頭上，入朝稱賀。126
臨安府是南宋行在(首都)，屬今杭州，即吳山之下，其迎春牛乃在「迎春館」而 非吳山，提及太史局卻未言太歲，如果不是作者失記，就是「立春於吳山迎太歲」
的習俗尚未普及；事實上此時吳山太歲殿是否已經迎春的活動，亦無文可徵。因 此「於吳山」「迎太歲」可能是更後來的時代中演化出的習俗，此前較重要的是
「立春迎春牛」。
在某些地方，春牛代表的就是農神勾芒，特別的是，某些地方芒神又被視為 太歲，明末浙江人張岱(1597-1679)《夜航船》說：
周公制土牛，以納音設色，出城外丑地送寒。今於立春日前迎春，設太歲
124 范祖述著，洪如嵩補輯：《杭俗遺風》(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9，影印 1928 年杭州六藝 書局補輯足本)，頁 1。
125 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收入《東京夢華錄(外四種)》(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卷六，
頁34。
126 吳自牧：《夢粱錄》，收入劉坤、趙宗乙主編：《夢粱錄(外四種)》(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2003)，卷一，頁 14。
土牛像，以送寒氣。127
土牛之制能否上推到周公是個疑問，但是明代中晚期已經將立春、土牛、句芒與 太歲一條鞭地串了起來，卻是沒有疑問的。因此《杭州府志》認為「《西湖志》
云：『每歲迎奉句芒之神于吳山太歲廟』，由來舊矣」128此處《西湖志》指的是乾 隆十八年(1753)奏進的《西湖志纂》，其卷九「至德觀」條載：
在吳山顛，俗稱太歲廟。《西湖遊覽志》在宋渾儀臺側十一曜太歲堂也，
紹興間建。端平三年理宗書「至徳之觀」，元至正燬渾儀無存，行省丞相 達實特穆爾重建構星宿閣，明成化甲午火，諸廟皆焚，惟兹廟無恙，每歲 迎勾芒之神於此。129
吳山太歲廟本為南宋初年建的十一曜太歲堂，在宋理宗端平三年(1237)御賜「至 德之觀」的牌匾。元代至德觀焚毀，重建為星宿閣，直到清乾隆間此閣皆存，並 被稱為太歲廟。這是吳山太歲堂的簡史。令人質疑的是，此「星宿閣」當中是否 已經供奉六十太歲神？抑或供奉六十甲子星神？抑或指的是其他星神？這個問 題密切關係到今日六十太歲神祭祀史的追溯，然文獻有闕，只能存疑。
《西湖志纂》的文字承襲自南宋咸淳間(1265-1274)刊行的《咸淳臨安志》，
其「至德觀」條載：
在吳山之巔，渾儀臺側，即十一曜太歲堂也。元隸太史局，紹定四年燬，
羽士請以為廬。端平三年成。御書其扁曰「至德之觀」。130
可知十一曜太歲堂原隸屬於太史局的渾儀臺。宋代太史局原稱司天監，宋神宗元 豐年(1078-1085)以後改稱太史局，其職掌據《宋會要》整理：「太史局掌占天文 及風雲氣候，凡祀、冠婚、喪葬則擇所用日」另外又「掌察天文祥異、鍾鼓刻漏，
寫造曆書，供諸壇祠祀祭告神名位版畫日」131是集合了天文曆法以及祭祀數術任 務的機構，不過實際上據韋兵的考證，太史局到了南宋已經「以小曆推算躔度誊 奏，而不進行天文實際觀測」132，亦即成為專以提供宗教占卜服務為主要目的的 機構。
南宋太史局初設置於吳山，嘉泰元年(1201)將舊開元宫并内侍楊榮顯的住宅
127 張岱：《夜航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續修四庫全書》1135 冊影印清代觀術齋鈔 本)，卷一，頁 495。
128 龔嘉儁修、李楁纂：《杭州府志》，卷一百七十，頁 571。
129 梁詩正：《西湖志纂》(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九，頁 3-4。
130 潛說友原修、汪遠孫校補：《咸淳臨安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70，清道光十年重刊本影 印)，卷十二，頁 4007。
131 徐松編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八‧太史局》，頁 82。
132 韋兵：《星占歷法與宋代政治文化》(成都：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博士論文，2006)，頁 230。
改建為太史局，舊太史局併入太歲殿133，可知原本太史局的位置也在太歲殿(堂) 附近，而太歲堂就是附屬在天文機構渾儀臺一旁的祭祀處所，其中奉祀的正是星 辰類神祇的十一曜以及太歲(相關討論留到下一小節)。
十一曜太歲堂在宋理宗紹定四年(1231)焚毀以後，有道士申請做為道觀，此 事在元代〈重建至德觀記〉說得較詳細：
杭州吳山至德觀，相傳崇奉太歲帝君香火，載稽郡志。宋淳祐元年(1241)，
杭州吳山至德觀，相傳崇奉太歲帝君香火，載稽郡志。宋淳祐元年(1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