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順星到安太歲：太歲信仰在宋代的關鍵轉變
二、 宋代皇帝本命殿的始建
宋太宗在位時所建的東太一宮已經開始祭祀本命，東太一宮中「總千百區，
凡十殿。四廊圖畫三皇五帝……八卦、六丁、五行、四瀆、本命等神」18但此非 本命殿。《宋朝事實》卷七〈釋道〉載宋太祖薨而太宗甫嗣位之建隆元年(960)太 平真君下降，太宗乃命建上清太平宮，宮中有「十二元辰」，「每歲三元及誕節、
皇帝本命日，並遣中使致醮。」19但無法確認上清太平宮的「十二元辰」是否作 為本命神看待，抑或只是時間神？
本命道場舉行的場所並不固定，如宋仁宗至和元年舉行於兖州會真宫20，王 安石負責的幾次則有於南京鴻慶宮者，有在延祥觀者，有在崇先觀奉元殿者，不 一而足，而這可能就是早期沒有專祠本命之處所形成祈禳並定處的現象。
最早明確營建皇帝本命殿的記錄，是宋真宗天禧五年(1021)的事，該年在玉 清昭應宫東偏别殿建皇帝本命殿，名為萬壽殿。21不過在天禧三年皇后與皇太子 已經先在玉清昭應宮的「東宮偏長生殿置經藏以祝聖壽」並經御賜殿名為長生崇 壽殿22，可知皇帝本命殿與長生崇壽殿主要用意都是為了宋真宗之延壽。但相關 文獻皆未提及這是第一處皇帝本命殿，因此皇帝本命殿究竟始創於何時還有待考 察，然而至晚在宋真宗時已有則無疑問。
宋代皇帝多崇尚道教23，宋真宗朝(997-1022)也有諸多崇道之舉，卿泰希指 出僅大中祥符到天禧年間(1008-1021)之間就有四大活動，分別是「營建宮觀，塑 造神像」、「上神尊號，設醮奉神」、「建立祠祿制度，特設宮觀使和宮觀提舉」以 及「禮遇道士，召徠隱逸」，24而這正是「天書下降」的狂潮期間，宋真宗的一 連串崇道行動，無疑隱含將自我神化的用意。25
18 南宋禮部太常寺纂修，清徐松輯：《中興禮書‧太一宮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 庫全書》822 冊，2002，蔣氏寶彝堂本)，卷一三一，頁 465。
19 李攸：《宋朝事實》(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七，頁 15-16。
20 歐陽脩〈皇帝本命兗州會真宮等處開啓道場青詞〉：「維至和元年，歲次甲午十月辛卯朔二十 日庚戌，嗣天子臣某謹遣某人開啓本命靈寳道場，三晝夜罷。」見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 文》，卷七六二，頁65。
21 玉清昭應宫在開封，建於宋真宗大中祥符七年(1014)。仁宗天聖七年(1029)遭雷擊大火，三千 餘間房間燒毀，不再重建。
22《事物紀原》：「本玉昭應宮東偏别殿也。《宋朝會要‧昭應宮篇》云：天禧三年十一月皇后 皇太子於東宫偏長生殿置經藏以祝聖壽，詔賜殿名長生崇壽。五年七月，作皇帝本命殿於宮中，
名萬壽。」，見高承撰，李果校訂，金圓、許沛藻點校：《事物紀原》(北京：中華書局，1989)，
卷七，頁367。
23 可參考卿泰希：《中國道教史》(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卷二第七章。
24 卿泰希：《中國道教史》，卷二，頁 563-570。
25 關於宋真宗的自我神化，可參考謝聰輝：《新天帝之命：玉皇、梓潼與飛鸞》(臺北：臺灣商務
宋真宗以後，歷朝陸續又建了本命殿。《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八一載至和 二年(1055)「監修南京鴻慶宮內臣，請于本宮隙地建皇帝本命殿。」26則宋仁宗 朝也建有本命殿。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修慶寜宫，建本命殿」，呂公著 (1018-1089)認為應先救飢荒諫止，導致被罷黜。27又據南宋陳田夫《南岳總勝集》
載南嶽真君觀當中，宋徽宗「大觀二年(1108)三月奉旨建元辰殿，乃『集福殿』，
在觀中。」28宋徽宗的本命殿可能尚不止一處，《洞霄圖志》在概述杭州洞霄宮 沿革時就提到：「宋政和間方臘之變，惟徽宗本命殿獨存」那麼在洞霄宮也有徽 宗本命殿，只不過隨後「住持道士金致一奉旨改爲三清殿」29洞霄宮的徽宗本命 殿也就取消了；另外在徽宗寵信的道士林靈素(1075-1179)所建的上清寶籙宮中，
亦有天祥殿以奉徽宗本命。30
宋室南渡初期，仍有本命殿的建置。宋高宗紹興十七年(1147)，在萬壽觀當 中設「皇帝本命星君大殿，曰純福」31其祭祀活動是「每遇聖節、本命降聖、三 元等節，修設清醮，祝延聖壽」32紹興三十二年(1162)「江州廬山有太平興國宮，
建殿奉高皇本命」33是宋高宗也為自己建了多處本命殿。宋孝宗(1162-1189 在位) 也在台州白雲昌壽觀建了名為洪慶殿的本命殿34，是否也有複數本命殿則由待考 查。要之，宋代皇帝有不少位都熱衷於本命祈禳，除舉行齋醮之外，尚且建立自 己的本命殿以為專祠。
宋高宗所建的本命殿，前述兩處外，還有一處較為特別也更重要者，即建本 命殿於太一宮之中，是為紹興太一宮。太一宮之興建，始於太平興國間司天官員 楚芝蘭(?-?)基於「太一式」數術的倡議，以為太一貴神所臨可以致福，宋太宗從
印書館，2013)，頁 50-58。
26 李燾編：《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八一，頁 1。
27 杜大珪：《名臣碑傳琬琰集‧吕正獻公公著傳》(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 庫全書》本)，下卷十，頁 2。
28 張宇初、張宇清等編：《正統道藏‧洞玄部記傳類‧宮字號》，第11 冊，頁 112。按《大正藏》
本的《南岳總勝集》此篇文字多了南嶽真君觀中的碑記記錄，其中在大觀二年有《移建皇帝本 命殿碑》，見陳田夫：《南岳總勝集》，CBETA，T51， n2097。
29 鄧牧：《洞霄圖志》(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一，頁 6。
按，方臘之變在宋徽宗宣和年間(1119-1125)而非政和年間(1111-1118)，鄧牧(1247-1306)此處恐 怕有所誤記。
30 徽宗御製《寶籙宮仁濟輔正亭記》云：「闢宮隅外壖東北地，踰頃作室百堵，名之曰上清寶籙 宮。中殿以事高真，號曰始清；西以奉本命，號曰天祥；東以居其徒。」，見徐松編輯：《宋 會要輯稿‧禮五‧祠宮觀‧上清寶籙宮》，頁2。
31 李心傳撰，徐規點校：《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北京：中華書局，2006)，上，卷二，頁 79。按，
關於萬壽觀本命殿的建置時間，王應麟(1223-1296)《玉海》則說：「十七年，建萬壽觀於新莊 橋之西，以奉皇帝本命星官。二十六年六月丁亥，始建本命殿」，先建了萬壽觀，之後才建純 福殿作為本命殿。見王應麟：《玉海》(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庫全書》
本)，卷一百，「紹興萬壽觀」條，頁 36。
32 王象之編，岑鎔、岑淦、岑長生校刊：《輿地紀勝》(東京：早稻田大學藏，清道光二十九年 刊本)，卷一，頁 16。
33 王應麟：《玉海》，卷一百，「紹興旌忠觀」條，頁 37。
34 王應麟《玉海》：「台州崇道觀白雲庵，乾道四年五月二十六日賜名白雲昌壽觀，其後建本命 殿，賜名洪慶殿。」，王應麟：《玉海》，卷一百，「紹興旌忠觀」條，頁37。
之，乃在汴京城外蘇村的太一貴神來臨之分野興建太一宮，史稱東太一宮。35 太一宮主祀太一十神，是以太一神為中心的十尊神祇，宋人認為可導源於漢武帝 所祭祀的太一神以及唐玄宗時的九宮貴神壇。36
兩宋共興建了六處太一宮：太宗朝東太一宮、仁宗朝西太一宮、神宗 朝中太一宮、徽宗朝北太一宮、高宗朝紹興太一宮以及理宗朝寶祐西太一 宮37，說明從宋太宗起，以迄於南宋中後期的宋室都對太一宮的興修以及十 神太一的祭祀(或掌握)相當重視。
在六處太一宮當中，太宗朝東太一宮有本命神畫像，是否進行祭祀不得而 知；一直要到宋高宗在紹興十八年(1148)重建太一宮落成於江南，太一宮當 中才正式設置了本命殿。據載紹興太一宮「凡一百七十楹，分六殿大殿曰靈 休(原注：奉十神太一塑像)。夾殿曰瓊章寶室。藏殿別殿四，曰介福(原注：上本 命殿)」38首次將皇帝本命殿設置於太一宮之中，其後孝宗、光宗也都分別在太一 宮當中增建本命殿，以求自身元辰與太一貴神有更密切的聯繫與保祐。太一宮「從 祀一百九十有五，遵太平興國舊制」39，彷彿將北宋的四大太一宮全集中於此了。
宋理宗淳祐年間(1241-1252)，又在西湖孤山營建西太一宮，供奉有十神太一以及 設置有皇帝本命殿，乃至於太皇宋寧宗的本命殿。40
太一宮的倡建與討論，主要都由中央官員參與，因此事實上宋代皇室崇奉的
「十神太一」並非源自魏晉以來道教傳統，而是陰陽家所掌握的星官之學；唯有 祭祀時委由道士進行，其目的在將「十神太一」編入道教神譜當中，藉以調和星 官之學的「十神太一」以及道教原本的「太一神」，但實際上道士在其中僅具有 陪襯地位，其核心是國家祀典為主的一次神格改造。41因此太一宮並非道觀，而 較偏向專屬於朝廷的祭祀場所，其祀典「每一個步驟都和其他相同級別的國家祭 祀基本相同」42，只不過被附上了道教的外衣。
宋高宗開始，皇帝除在與朝廷親近的道觀設置本命殿之外43，更主要的本命 祭祀從道觀轉移到了國家祀典場所之一的太一宮當中。南宋的太一宮已經「成為
35 南宋禮部太常寺纂修，清徐松輯：《中興禮書‧太一宮一》，卷一三一，頁 465。
36 如元祐七年(1092)監察御史安鼎上疏討論十神太一說道：「漢武帝始祠太一一位，唐天寶初 兼祀八宮，謂之九宮貴神。…… 十神太一、九宮太一與漢所祀太一共是一神。」見 曾 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卷二一八三，頁114。按，安鼎，生卒不詳，元祐六年為監察御 史，同年因彈劾蘇轍不當，出知絳州，次年轉知高郵軍。
37 汪聖鐸：《宋代政教關係研究》(北京：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頁 614-619。
38 李心傳撰，徐規點校：《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上，卷二，頁 79-80。又，《宋史‧志五十六 九 宮貴神》：「十八年，宮成，御書其榜。十太一位於殿上，南面，西上。從祀，東廡九十 有八，西廡九十有七，皆北上。孝宗受禪，又建本命殿，名曰崇禧。光宗又遷介福殿 像於挾室，而名新殿曰崇福。」可相參照。
39 吳自牧：《夢粱錄》，收入於劉坤、趙宗乙主編：《夢粱錄(外四種)》(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 社，2003)，卷八，頁 76。
40 吳自牧：《夢粱錄》，卷八，頁 76。
41 吳羽：〈宋代太一宮及其禮儀——兼論十神太一信仰與晚唐至宋的政治、社會變遷〉，《中國史 研究》第3 期(2011)，頁 95-105。
42 吳羽：〈宋代太一宮及其禮儀——兼論十神太一信仰與晚唐至宋的政治、社會變遷〉，頁 106。
43 南宋的佑聖觀、顯應觀、四聖延祥觀、三茆寧壽觀、開元宮、龍翔宮與宗陽宮，都設有皇帝 本命殿，見吳自牧：《夢粱錄》，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