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十一曜與太歲之交融
三、 太歲廟的立春迎太歲及其影響
南宋初年浙江吳山修建了「十一曜太歲堂」之後，太歲信仰在吳山一帶扎根，
重修後的至德觀在元代已經「施者禱者雲集」220，迎太歲成了當地的重要民俗活 動。明代田汝成(1503-1557)《西湖遊覽志》曰：
至德觀，在宋渾儀台側，十一曜太歲堂也。……，每歲迎春，奉句芒之神 於此。221
這個迎句芒神的習俗，事實上就是立春迎太歲之俗。
關於「立春迎太歲」之俗，除古代文獻記載之外，目前僅在《太歲信仰研究》
當中有一個節的討論222，文章認為先秦以來立春之日的「籍田」之禮，由於迎春 於「東」，而東方正是歲星之方，亦即太歲之方，所以產生了聯繫，而東方、春 天之神就是句芒；東漢以後「籍田」融入了鞭打春牛的民俗。於是「立春」、「太
218 二階堂善弘：〈太歲殷元帥考〉，《論叢亞州之文化與思想》第三號(1994 年 12 月)，頁12-13、
17-18。
219 「喪門」本是佛家所稱「死滅之門」，最晚在唐末已經被吸納進太歲神煞系統，成為神煞，如 S.2404 後唐同光二年(924，甲申歲)的具注曆殘卷：「今年太歲在申、太陰在午、大將軍在午。
歲煞在未、歲破在寅、歲刑在寅、黃幡在辰、豹尾在戍(戌)、三公在亥、九卿在酉。愽士在艮、
力士在乹(乾)、奏書在坤、害氣在巳、畜官在子、大耗在丑、小耗在寅。蝅(蠶)官在巽、伏兵 在丙、彂(發)盜在卯、刧煞在巳、喪門在戍(戌)、五鬼在申、吊客在午。」，中國社會科學院 歷史研究所、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敦煌古文獻編輯委員會、英國國家圖書館、倫敦大學亞非學 院合編：《英藏敦煌文獻（漢文佛經以外部分）》，第四卷，頁68。
220 宋授之：〈重建至德觀記〉，仰蘅：《武林元妙觀志》，卷一，頁 1066。
221 田汝成：《西湖遊覽志》(臺北：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十二，
頁7。
222 陳峻誌：《太歲信仰研究‧第六章第一節‧殘存的聯繫：立春土牛儀與芒神太歲》，頁125-129。
按，陳鶴文《臺灣地區六十太歲信仰之研究──以台南都會區為例》也提及此俗，但目的在考 證宋代的太歲廟，對於此俗並未討論，見陳鶴文：《臺灣地區六十太歲信仰之研究──以台南都 會區為例》，頁30-31。
歲」、「句芒」和「春牛」在漢代已經產生了聯繫的關係，但明確見於文獻的四者 聯繫，則必須晚到前引明代田汝成《西湖遊覽志》才首次出現。223
在《西湖遊覽志》當中，並未明確點明迎太歲之時間，地點則為「至德觀(十 一曜太歲堂)」，活動為「奉句芒之神」。從至德觀在南宋以降的太歲信仰推論，
這種在吳山迎芒神的習俗應該早於《西湖遊覽志》的時代，而在明代已經廣為流 傳，故稍後的張岱(1597-1679)《夜航船》也有記載。224張岱在《夜航船》的〈序〉
中稱自己「八越惟餘姚風俗」225，餘姚據吳山約一百公里，以習俗的傳播而言應 當相近，故可以此補《西湖遊覽志》之不足，知明代中期已經將立春、土牛、句 芒與太歲串起來，卻是沒有疑問的。
至德觀曾多次燒毀又重建，至明英宗天順六年(1462)由道士吳志中再度重建
226，「為復閣，閣上奉天帝群曜，閣下奉至德及勾芒六甲，巋然高峙」227，前一 小節已考證此「至德」乃即元代所塑之太歲神，而至德觀下一次重建是萬曆三十 一年(1603)的事228，因此假設田汝成與張岱皆曾參訪至德觀，那麼他們所見主神 就是此太歲神。因此從明代以降，就頗有「芒神為太歲神」之說。
日本寬政十一年(1799，清嘉慶四年)，任職於長崎的中川忠英(1753-1830)基 於清、日貿易交流之必要，乃命人搜譯閩、浙風俗，輯成《清俗紀聞》229，其卷 一就記載了清人於立春前一日，州府縣官員都會迎太歲與春牛於郊外致祭，在立 春之日舉行鞭打春牛，並赴太歲廟祈求太歲保佑一年豐收的禮俗，而旁觀的孩童 以豆撒牛，可免除疱瘡。230此外並附一幅「太歲春牛迎春」圖(圖 3-12)和「太歲 廟打牛」圖(圖 3-13)。在文中又自註「太歲，一名芒神」231可知清代中期「太歲」
與「芒神(句芒)」的連結已經確立。
往前追溯，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刻本《武義縣志》載：
立春前一日，縣官率僚屬迎春於東郊，裝扮春官、伎作為戲，城村士女觀 者如堵。春日，縣官祀太歲，行鞭春禮，碎土牛。家設酒餚以祭土神，謂 之「作春福」。232
223 陳峻誌：《太歲信仰研究》，頁 125-127。
224 張岱：《夜航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續修四庫全書》1135 冊影印清代觀術齋鈔 本)，卷一，頁 495。
225 張岱：《夜航船‧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續修四庫全書》1135 冊影印清代觀術 齋鈔本)，頁 469。
226 龔嘉儁修、李楁纂：《杭州府志》，卷九，頁 355。
227 史繼辰：〈重修吳山至德觀記〉，仰蘅：《武林元妙觀志》，卷一，頁 1067。
228 由左使趙欽湯與右使范淶又接次修葺，見史繼辰：〈重修吳山至德觀記〉，仰蘅：《武林元妙 觀志》，卷一，頁1068。
229 吉田直躬：「則其土風之異、俗尚之殊，何預於我耶？然閩、浙之民，航海抵崎貿易……非知 彼之土風俗尚，以洞曉利害，……中川君子信，任在于崎也，釐務之暇，命譯人詢其土風俗尚，
探討搜究，而叢為《清俗紀聞》……」，見吉田直躬：〈清俗紀聞序〉，收入中川忠英輯：《清俗 紀聞》(東京：東京書肆，明治九年據萬青堂本補刻)，無頁碼。
230 中川忠英輯：《清俗紀聞》，卷一，頁 30-31。
231 中川忠英輯：《清俗紀聞》，卷一，頁 30。
232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東卷‧《武義縣志》清康熙三十七年刻本》，
又清乾隆四年(1739)刻本《湖州府志》載：
立春前一日，官府迎春，各官轎前分列故事優戲，殿以春牛，士女縱觀。
(按，又設芒神，俗名「太歲」。)至日五鼓，郡守率僚屬鞭春牛而碎之，
人皆爭取其土，以為宜田蠶。233
這些文獻都明確註明「芒神為太歲」，是此說在清代初期已然確立。
關於立春迎太歲的詳細習俗，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刻本《桐廬縣志》載：
立春前一日，邑長同僚屬迎春於東郊，傾邑士女皆縱觀焉。是日侵晨，邑 宰祀太歲畢，行鞭春禮。234
清乾隆四十年(1755)編成的《武林新年雜詠》235「迎春」條說：
立春前一日，官府迎春。出土牛，迎芒神，士女縱觀，爭擲五穀。田叔禾
《西湖遊覽志餘》所載，今亦相同。236
此與《清俗紀聞》的說法很相似。《武林新年雜詠》「小春牛」條說：
立春日，民間以小春牛相饋。彩杖耕人，略如古制。237 同治二年(1863)的《杭俗遺風》對此俗記載最為詳細：
立春前一日，杭州府率總補、理事、水利三廳，仁和、錢塘二縣，著朝服、
坐轎憲，全副執事，往慶春門外迎請句芒之神。其神先期查取姓名，年貌 或老或少，即將舊年神亭迎去，毀而新塑，彩畫端整，仍供於亭。……大 班鼓吹，台閣、地戲、秧歌等類，紙牛、活牛各一，進城先往撫憲衙門報 春，即各回本署，神再往各衙門畢，供神於府大門外懊來橋。該處搭廠，
掛燈結彩，是夜燒香者，通宵鬧熱。次日(引按，即立春日)，立春前一時，
頁875。
233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東卷‧《湖州府志》清乾隆四年刻本》，頁 730。按，( )中按語為原書之文。
234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東卷‧《桐廬縣志》清乾隆二十一年刻本》，
頁635。
235 《武林新年雜詠》為清初顧光編訂於乾隆四十年(1755)，主要收錄舒紹言、黃模、吳錫麟、
姚思勤、項朝棻等人吟詠杭州新年風俗的詩作，詩前後皆有小序介紹風俗。顧光編、顧希佳點 校：《武林新年雜詠‧前言》(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5，據光緒九年惠嘉堂丁氏刻本 重排)。
236 顧光編、顧希佳點校：《武林新年雜詠》，頁 267。
237 顧光編、顧希佳點校：《武林新年雜詠》，頁 268。
由此動身上殿，名曰太歲上山。……是時山上各對門皆行元寶爐。護送元 寶爐者，以錫造元寶式大香爐一座，用四人抬，……又以年糕黃荳夾，煮 任人取食，名曰元寶湯，取發財順聚而已。經過門口，家家設祀，爆竹之 聲不絕。行春大典，天下通行，果有如吾杭之勝會者乎？238
前引的至德觀、湖州、武林、吳山，皆屬杭州，但各自的記載卻有不同，可知文 獻所載民俗之詳略、側重，這對於後人重構舊事頗有影響，卻也顯現庶民文化的 多元活力。
相似的記載在清代地方志中不斷出現，乃至於清末光緒八年(1882)刻本《歸 安縣志》載：
立春前一日，府縣迎春於東郊，役從各執春鞭導，前設芒神，俗名太歲，
殿以春牛，士女縱觀。翌晨，郡守率僚屬鞭春牛而碎之，人皆爭取其土，
以為宜田蠶。(是日奉芒神供入府城隍廟)。239 甚至民國二十五年(1936)《路橋志略》仍說：
立春，人家備牲禮以祀太歲，送舊迎新。折樟樹枝葉束炬焚之，謂之「接 春」，亦曰「燂春」。240
以上所引文獻都是浙江風俗，可知「立春迎太歲」之俗在浙江廣泛流傳，其時代 最晚在明代中期已經開始，以「立春前一日」迎太歲、鞭春牛並祭太歲241，清代 則多於「立春日」鞭春、祭太歲，分成兩日舉行。從這些資料亦可明顯看出此俗 在各地有著些許的差異。
必須注意的是，「迎太歲」與「祭太歲」乃官員之事，百姓只能旁觀。不過 在鞭打春牛之後，官員會將土製的春牛砸碎，而各地民眾對於這些碎塊則有不同 想法。武義縣民似乎並不會撿拾這些碎塊，而是各自在家中祭祀土神；《湖州府 志》、《歸安縣志》都說民眾爭搶這些碎塊，可「宜田蠶」；路橋則是焚燒樟樹枝 迎接春神；《杭俗遺風》則提到吳山的「元寶爐」、「元寶湯」；《武林新年雜詠》
提到對土牛擲五穀、以土牛相饋之俗，前者與《清俗紀聞》說旁觀的孩童以豆撒 春牛可免除疱瘡略似。
由上可知浙江「立春迎太歲」雖然各地有所差異，不過很可能都源自吳山至 德觀迎句芒(太歲)的舊俗，而其主要內容都是在立春前一日由官員迎太歲與春
238 范祖述著，洪如嵩補輯：《杭俗遺風》，頁 1-2。
239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東卷‧《歸安縣志》清光緒八年刻本》，頁 682。
240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東卷‧《路橋志略》民國二十五年楊紹輔 排印《崇雅堂叢書》本》，頁859。
241 《夜航船》云「立春日前」，應即立春前一日之意。
牛，並於立春日祭祀太歲、鞭打春牛，而百姓則從官員的禮儀之中尋取認為吉祥 之物。
「立春迎太歲」由浙江杭州吳山擴散。
1.
江蘇江蘇清道光六年(1826)的《昆新兩縣志》說：
立春日，紳士亦賀節，餘則否。其前一日，昆邑令迎春於東南門外(在超 化庵)。新邑令迎春於東門外(在侯潮館，舊時丐頭於迎春時舁太歲以索
立春日，紳士亦賀節，餘則否。其前一日，昆邑令迎春於東南門外(在超 化庵)。新邑令迎春於東門外(在侯潮館，舊時丐頭於迎春時舁太歲以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