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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北京白雲觀的「順星」

在廣東也有「順星」之俗,清同治間編修的《番禺縣志》介紹番禺的民間火 居道士(正一派道士)的一般社會活動說:「小兒寒暑災即呼道士禳之,順星、送 祟剌剌不休,亦《周禮》遺意」89不過這裡的「順星」所指為何亦不清楚,但今 日廣東全真道的「順星」與本文所言者確實是一事,未曉這是舊來的傳統抑或新 染之俗?且正如董中基所引「俗說」所示,「順星」被密切地與北京白雲觀嵌合 在一起,而北京白雲觀乃是全真道之祖庭,而番禺的「順星」卻是正一派道士之 擅場,是否可能廣東地區在清代無論正一或全真派皆行「順星」呢?此又待考察。

(四)北京白雲觀的「順星」

必須注意的是,金章宗建立丁卯瑞聖殿之時,全真道甫創立而未成氣候,因 此為皇太后舉醮的孫明道道長並非全真派道士90,且舉醮的明昌元年十一月,金

83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北卷‧《大同府志》清乾隆四十七年刻本》,

545。

84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北卷‧《平遙縣志》清光緒八年刻本》,頁 582。

85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北卷‧《沁州志》清乾隆六年刻本》,頁625。

86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北卷‧《大同縣志》清道光十年刻本》,頁 548。

87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北卷‧《左雲縣志稿》清光緒六年修傳鈔 本》,頁559。

88 劉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二,頁 263。

89 李福泰修、史澄等纂:《番禺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66,據清同治十年刊本影印),卷 六,頁46-47。

90 陳垣亦認為孫明道並非全真道士,見陳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上海:上海書店,《民國 叢書》第一編,1989),頁 25。

章宗甚至以「惑眾亂民」的理由將全真教查禁91,因此「順星」以及金章宗為皇 太后舉醮,與全真教並無關係。

在討論了廣東以迄山西各地的正月初八「散燈花」與「順星」之差異後,可 以回來看北京白雲觀的情況。北京白雲觀的「順星」祭儀不知源起何時,在1934 年出版的《白雲觀志》當中已經成為定制:

(正月)八日,為祭星大典。此晚后土殿上香案上,排列一百八個燈盞,又 於其兩旁,列二十八宿及七星之星盞。方丈率諸道士,披法服,鳴鼓擊鐘,

誦《玉樞經》,以祈消災降福,國泰民安之意。92

此說與清初以來關於「順星」的記載相當接近,作者小柳司氣太甚至認為此祭儀 乃是白雲觀先施行,爾後民間順勢效法者:

民間亦有傚之者,只供一百八盞,不供七星,或按主祭之家主之年齡,加 燈盞者。例如家主八十歲則再設八十盞。凡各星燈以其盡為度,不再添燈 花也。93

民間增加燈盞的方式,則與前引清末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提及有些人家在順 星時,參考了《玉匣記》的本命星數,是很類似的說法了。

《玉匣記》是古代的擇日便用書,各版本所收內容有差異94,難以確知富察 敦崇所指為哪一項目?不過有一版本收有「行年九位星君」,其云

九位星君有行年當值,按月日虔誠齋戒燃燈。遇吉星祭之,士人加官進祿,

商賈利增十倍。遇凶星祭之,轉凶為吉。婦人遇吉星祭之,求子得子;遇 凶星祭之,可免災也。95

總之燃燈祭星,有不可思議之功效。其後有九位星君當值的日期以及祈禳的方 法,如

行年值太陰,諸事遂其心。求名并求利,前程宜遠行。名曰註陰星,宜見 官,有理。男子出入,凡事遂心,女子有疾厄產患之危。每月二十六日下 界。用黃紙牌位,寫「月宮太陰皇后星君」,燈七盞,正而祭之,大吉。96

91 脫脫等撰:《新校本金史并附編七種‧章宗本紀》(臺北:鼎文書局,1980),頁 216。

92 小柳司氣太:《白雲觀志》,頁 59。

93 小柳司氣太:《白雲觀志》,頁 59。

94 關於玉匣記的作用與民間各種傳本內容的比較,可參考蕭登福:〈從《玉匣記》看道教與民間 信仰》,《道教與民俗》,頁25-49。

95 許旌陽撰:《玉匣記通書廣集》(數位典藏國家型計劃 & 南亞技術學院資訊管理系藏,清末福 州市集新堂刊本),卷上,頁 8。

96 許旌陽撰:《玉匣記通書廣集》,卷上,頁 9。

女子在註陰星下降之日,需燃燈七盞祈禳以求趨吉避凶。此法雖與順星求本命元 辰光彩之法有異,但應是類似的程式,是道教燈儀的變形,如明正統九年(1444) 造的《天皇至道太清玉冊》有本命燈圖(繪有五十四盞燈)、北斗燈圖(有五十盞 燈),估計就是本命元辰燈儀之用(圖 3-1),這樣的本命元辰燈儀又與白雲觀之布 燈形式如出一轍了(圖 3-2)。

1930 年《臺灣日日新報》已經透過對北京的年俗報導,將正月初八「祭星」

之俗介紹到了臺灣,大抵與前述無甚差異,但更為詳細,茲引於下:

初八日。祭星,謂祭男子本命星宮也。各家到紙鋪,請一份白紙糊的老 壽星,供在院中。方棹上供品,用一盌元宵,與香燭紙馬之類。外用陶 質小燈盌,一百零八盞滿注香油。用黃白兩色紙,撚作燈心,謂之金銀 燈。再按長幼男丁的年歲,每人每歲,用燈一盞,如兩歲兩盞六十歲六 十盞,之類各人一份,擺在壽星香案前謂之接燈花,看地上燈花多少,

即知男丁若干人。婦人不設。候各燈點齊,全家男女,以次拜星。祭品 用松枝芝蔴核。將壽星焚化,謂之送星。男外有浸油紙,撚數百枚,送 星後,各人握紙撚數十枚,且點且散,自堂屋紀,散至街上為止,謂之 散災星。祭星後,每天按著日子數目,在門外點燈,如初九用九盞,初 十用十盞之類至元宵為止,意思與蘇州拜太歲相仿。又如南京齊河孤,

放荷花燈相似,但用意不同耳。97

有幾點可注意的,其一,作者特別提及「謂祭男子本命星宮也」、「婦女不設」,

補充了此祭本命星宮之俗似有重男輕女的成份,其中又可見到以「燈」象徵「男 丁」的傳統說法。98。與此相似,河北柏鄉在清初已有「(正月)八日,祭星辰。(載 舊志。今俗於初八夜,婦女祭九女星。)」99的差別,男女雖有分,但並不禁止婦 女祭祀。

其二,此日百姓所祭祀的除了本命星宮之外,還有壽星,取的應該是延壽之 義。事實上壽星為參宿的三星之一,此與江浙之「占參宿」容有關聯,或許是同 一星象的不同民俗詮釋。這點在前面聯繫了浙江、江蘇、山東、山西的資料並與 董中基的說法做對比,已可見端倪。

其三,所謂「散災星」與白雲觀之「以祈消災降福」之間可能有關,民間習 俗與道教法術之間的辯證關係常是互相交流的。100

其四,整個習俗過程不僅止於初八一天,而是從初八一直到元宵才結束,說

97 不著作者:〈北平舊正習俗行事 但今生計窮困有不暇實行者〉,《臺灣日日新報》14 版,1930 1 月 1 日。

98 吳永猛:〈當今台灣道廟燈錢的探討〉,《商學學報》第 3 期(1995 年 6 月),頁 5。

99 丁世良、張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北卷‧《柏鄉縣志》清乾隆三十一年刻本》,

477。按,文中「今俗」必在乾隆三十一年(1766)之前,故本文稱為清初。

100 李志鴻:《道教天心正法研究》(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頁 276-284。

明前述順星的日期可能與北京東華門外的燈市有關,並非無稽。

其五,作者認為祭星意義「與蘇州拜太歲相仿」,則是作者已經察覺順星與 太歲之間有緊密關係。然而順星所祭為北斗、為壽星,又與太歲(或歲星)有所差 別,這可視為「順星」這一習俗在北京的在地化改變,也可能是北京的「順星」

挪用了蘇州的拜太歲儀式。

其六,此篇介紹的說法,相當程度上混和了「順星」與「散燈花」,如「送 災星」、「接燈花」就應該是「散燈花」之別名,而依年齡設燈盞則屬於「順星」,

四處燃燈散之又屬於「散燈花」。可能當時北京地區已有將兩種習俗混淆的現象,

畢竟都是在相近時間內所作的相似之事;又或者當地對於同樣的習俗有不同的做 法,猶如山西大同將祭本命改變為祭八仙;當然也可能是作者對於北京習俗的認 識不夠清晰所致。

綜上所論,「順星」不是北京一地的特殊習俗,其最早似乎是明代江浙一帶 春節期間一種民間觀察天星的占候方法,或是元宵燈節的一個環節,某些地區在 這天除觀看天星之外,尚且舉行祭祀星宿。只不過北京有較多的文獻記載以及清 代北京白雲觀對此所有注重,所以學者遂將「順星」與北京白雲觀緊密嵌合在一 起,並且跟全真教有了關係。

至於「順星」與金章宗本無關係,兩者相牽連的過程,除了混淆丁卯瑞聖殿 的設置以及為太后祈求病癒兩事之外,這兩事也都發生在北京白雲觀前身的十方 大天長觀。此外,北京西北郊外又傳說有「金章宗祭星臺」,《欽定日下舊聞考》

說:「今香山有金章宗祭星臺,於史無所考,或是元時祭遁甲神之地。」101此祭 星臺只是一個土壇,卻被北京民眾傳說為金章宗祭星之臺,或許金章宗為太后祭 星之事在北京百姓記憶中佔有重要地位。

白雲觀「元辰殿」的設置亦非始於金章宗興建丁卯瑞聖殿,早於金章宗一百 年前的宋真宗時代已經有皇帝本命殿的創制,金章宗此事顯然是是承襲北宋宮廷 舊制。因此在幾番時間與事件的混淆與誤傳等因素下,遂產生了有如「俗說」所 示,北京的順星是源自金章宗為太后祭禱本命元辰所留下的七百年舊俗這樣的說 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