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戰爭時期台高學生的生活狀況
本節以進行《雲葉》、《杏》的編輯、發行的時間背景,主要從 1937 年中 日戰爭的開始,經過 1941 年太平洋戰爭的開戰,到 1945 年 8 月終戰為止的 戰爭時期的情形,從以下四個面向來探討。第一,台北高校的校內生活狀況,
第二,台灣一般社會的生活狀況,第三,台高學生文藝活動的狀況。最後第 四,要提及《雲葉》、《杏》成員以學徒兵的身分參與戰爭的狀況。
中日戰爭始於 1937 年之後,展開長達 8 年的戰鬥狀態。以 1941 年 12 月珍珠灣攻擊為契機,太平洋戰爭(亦稱為大東亞戰爭)也開始了。日本以太 平洋的諸島為主要舞台,與物資、戰鬥力都佔優勢的聯合國敵對,灌注所有 國力而打拼。不過從 1942 年 6 月中途島海戰的大敗開始,日軍陷於不利的戰 況。1943 年 2 月從瓜康納爾島撤退,5 月在亞茲島的日軍被逼迫玉碎,使戰 力明顯衰弱。1943 年 10 月對學生的徵兵猶予(緩徵)制度也實施廢止,連在 學中的青年也被直接捲入戰爭的漩渦,國民生活也進入臨戰態勢。在如上的 狀況之下,台高學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殖民地台灣的高校生的生活改變,
從中日戰爭開始時期起回顧探討。
一、校內生活
60 權藤道夫,1970,〈「怪しい貨物船」後日譚〉,蕉葉会編,《台北高等学校(一九二二
―一九四六)》,頁 153。
閱讀畢業生的回憶文,看到很多人提及:中日戰爭開始之後,學園的氣 氛突然明顯改變,太平洋戰爭開戰之後,往決戰態勢加速,校內也被軍國主 義的空氣壓制。1930 年代後期在校園內到底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一)自治的 干涉,(二)學業的阻斷,(三)自由精神的剝奪――由以上三個面向去討論。
(一)自治的干涉
不論日本內地或殖民地台灣,高等學校學生自由自治的精神本來一向是 被尊重的。學生自己管理宿舍、學友會、記念祭等,對他們而言,學園就是 不讓大人干涉的聖域。上節已經提過台北高校的學友會在 1941 年改為「報國 校友會」,與《臺高》合併並改由「報國校友會」發行的《翔風》上開始出現
「皇國」、「大東亜共榮圏」、「決戰」、「新體制」等的詞語。有可能在雜誌的 編輯程序上,被加以某些限制與干涉。在中日戰爭開始那一年的記念祭,身 著便服的憲兵來會場監視。61原來展示學生廣泛興趣的、代表台高尋常科活 動之一的「翠榕展」,在該會場中展示的照片作品被迫接受警察署與台北憲兵 隊的檢閱。
在校園中開始看到時局的影響,在此以最有代表學生自治精神的宿舍生 活為例,我們進一步具體討論。在台北高校學生生活文化中,宿舍被視為很 特別的空間,如放歌高吟的 storm、飲酒、寮雨(筆者按:從宿舍的窗戶灑尿) 等,給予學生很強烈且放蕩的經驗。也許受到堅持全寮制的第一高校的影響,
不少學生日後敘說宿舍生活才是高校生活的妙趣、最像高校學生的空間。學 生宿舍此一空間,有時會造成學生荒唐、無俚頭的行為,但基本上高校生在 此同寢共食,彼此體諒,相互切磋。如學長教導學弟閱讀書籍的方向,也徹 夜討論生存模式或人生意義,是對學生成長有幫助的重要空間。寮生(住在宿 舍的學生)以投票的方式自己選出各領域的委員(總務、文藝、運動、炊事、
衛生、娯楽、庶務會計),也自己規劃管理宿舍預算。而且,從有限的預算中 拿出一筆錢,發行寮誌(宿舍雜誌)《南英風》,也開辦劇本朗讀會、黑膠唱片 音樂會等。這正是凝聚高校學生自治精神的空間。
61 河原文久等,1970,〈座談會 5 駒の足掻のたゆみなく〉,蕉葉会編,《台北高等学校
(一九二二―一九四六)》,頁 77。
然而,1941 年面臨了宿舍自治的危機。學校突然把原來的舍監換成另外 一個人,並向宿舍學生宣布:之後宿舍所有事情由學校管理,不讓學生自治。
震撼的宿舍學生與學校進行好幾次的溝通,並主張:「生活を引き絞めること は戦時下である以上止むを得ない。但しこれはあくまで我々の手でやるか ら見ていてほしい」(中文譯:緊縮學生宿舍的生活,在戰爭時期之下是不得 已的。但我們親手找出合適自己的緊縮方式,請您們在旁邊看著我們),如此 說服學校的教師們。62另外發生學校試著將居住宿舍的二年級與三年級學生 從宿舍趕走的事件。學校叫高年級學生遠離宿舍,藉此對 1943 年入學的一年 級學生加強灌入軍國主義。當時在台北高校校園中流行「新體制」此一詞語,
而反抗新體制的學生都被罵:「旧體制の遺物だ(中文譯:你是舊體制的遺物)」,
並遭到彈劾。63高年級學生面臨被趕走的危機,他們當然表示強烈的反對,
而學校最後放棄實行這個計劃。可是,從此之後設立宿舍門禁等規定,學校 的監視越來越加嚴。根據第 19 屆學生的回憶,他們在高等科一年級,就是 1943 年的時候,宿舍學生都起而向舍監陳述主張:一年比一年越加嚴格的宿 舍規定,學生希望這些規則都要廢止,因為學生本來有能力管理自己的生活。
結果,舍監勃然大怒,使學生們取消改變規則的念頭。64如此,高校學生原 來享受的自治生活,被學校、國家出謀劃策而走進死胡同。
(二)學業的阻斷
在學業方面看到的戰爭影響有哪些?1942 年 1 月依照台灣總督府訓令第 一號,定為「學徒奉公隊」之規程。第一條有「學徒奉公隊は學校職員、學 生、生徒が一体とし指揮系統の確立せる編隊組織の下に心身を鍛錬して尽 忠報国挺身難に赴くの心志を鍛錬するを目的とす」(中文譯:學徒奉公隊以 學校職員、學生成為一體,在確立指揮系統的編隊組織之下,鍛鍊身心與盡 忠報國挺身、面對困難的心志為目標) 。65提倡「鍛鍊身心」,可是真正的目
62 藏本人司等,1970,〈座談會 7 限りも知らに奥深き〉,蕉葉会編,《台北高等学校(一 九二二―一九四六)》,頁 100。
63 藏本人司等,1970,〈座談會 7 限りも知らに奥深き〉,蕉葉会編,《台北高等学校(一 九二二―一九四六)》,頁 101。
64 中津川武郎,1970,〈二年たらずの高校生活〉,蕉葉会編,《台北高等学校(一九二二
―一九四六)》,頁 354-361。
65 佐藤源治,1998,《臺灣教育の進展》,東京:大空社,頁 182。原書在 1943 年由臺湾出
的應當是動員學生到當時急需要人手的軍事工廠、飛行機場、軍事基地的建 設現場,所謂的勤勞奉仕。翻閱同年 9 月發行的《臺灣教育》九月號,有如 下的報導:標題為「學徒専用訓練場、近く竣工。設計、整地ともに學徒が 奉仕」(中文譯:學徒專用訓練場即將開工。設計、整地都由學徒效力),本 文有「台北州學徒奉公隊の川端専用国防訓練場の建設工事は夏季休暇に入 ると共に、帝大、高専、中等、実業等傘下各學校奉公隊によって連日灼く が如き炎暑を冒し十字鍬をふきおろして、真摯な勤労奉仕をつづけて居り、
學徒の集団による勤労にいよいよ工事進捗し、八月いっぱいには完成見込 みとなった」(中文譯:台北州學徒奉公隊的川端専用國防訓練場建設工事,
一到暑假,帝大、高專、中等、實業等各個學校奉公隊立刻到現場,每天不 顧炎熱揮鋤,認真從事真摯的勤勞奉仕。學徒集團的勞工服務促使工程進度 加快。預計八月就能完工) 。66川端町就是現在的汀洲路、廈門街一帶,離 台北高校確實很近,台高學生也有可能被動員到這個工程。
其他,關於勤勞奉仕的紀錄,本研究的素材《雲葉》中的專欄〈尋常科 日誌〉(全文参照附錄九)也看得到相關紀錄。如他們在 1943 年 6 月在龍口 町從事勞動,7 月 21 日也在龍口町的地瓜田從事勞動,8 月 23 日在三張犁的 陸軍倉庫做勤勞奉仕,9 月 11 日在川端的地瓜田勞動,9 月 14 日在龍口町的 地瓜田勞動,9 月 17 日在汐止做堆肥増産奉仕作業,1944 年 1 月 8 日在川端 的地瓜田勞動,同月 13 日也在川端勞動。由此記述可知,對應於食糧缺乏,
他們遂停課、捨筆拿鋤,被動員到增產作業上。
不過,妨害高校生的學業,不僅僅勤勞奉仕而已。學生還被迫去聽軍人 的演講,也要參加軍人勅諭奉読式、教育勅語奉読式、国民精神作興詔書奉 読式之類的儀式。到湖口參加軍事訓練的頻度也增加了。台灣在 1943 年已經 開始遭受空襲,每一次警戒警報發令,就得停課。然後,最明顯的學業阻害 就是修業年限的縮短。1942 年 8 月閣議決定高等學校修業年限短縮,原本的 修業年限是從 1894 年「高等學校令」制定以來實施的。因為決定修業年限短 縮,台北高校的第 16 屆學生在 1942 年 9 月 1 日依照臨時措置,修滿兩年半
版文化株式会社(台北)出版。
66 臺灣教育會,《臺灣教育》九月號第 482 號,1942(昭和 17)年 9 月 1 日発行(台北),頁 78。
就畢業了。之後的第 17 屆、第 18 屆學生也以兩年半就畢業。至於第 19 屆以 後變成兩年了。
(三)自由精神的剝奪
「自由主義のシンボル赤レンガの3階建て校舎は、黒々とペンキが塗 られ……」(中文譯:自由主義的象徵紅磚三層樓的校舍,被塗成黑黑的油漆) 。
67這是王育德(第 16 屆、文甲)回憶 1944 年為了避開空襲,從東京回到台灣 時所看到的台北高校校舍外貌之文章。塗了黑色油漆,有可能是為了避開空 襲的策略。王育德沒考上尋常科,經過中學校,好不容易考上高校高等科,
對台高抱持強烈的憧憬,所以到正門卻看到如上校舍的改變,怪不得很失望 了。高校學生的蓬髮、腰部繫上的毛巾、高腳木屐、黑色披風、破帽等打扮 也本來呈現高校學生對體制不討好的自由精神。不過,1938 年 4 月發布「断 髪令」,有些學生強迫理光頭髮。也有規定上學時一定要綁著綁腿。弊衣破帽、
腰纏毛巾都被徹底地排斥。遇到老師時,本來脫帽點頭就是高校的慣例,可 是被迫改為軍隊式的舉手。有些學生親眼看到這種校園的變化,強烈反應喊 叫:「吾々は軍人になるために高校に来たのではない」(中文譯:我們並不
腰纏毛巾都被徹底地排斥。遇到老師時,本來脫帽點頭就是高校的慣例,可 是被迫改為軍隊式的舉手。有些學生親眼看到這種校園的變化,強烈反應喊 叫:「吾々は軍人になるために高校に来たのではない」(中文譯:我們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