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 38 所高校的學生，在學中思考哪些事而過著校園生活。在此，試圖 說明近代日本菁英學生精神史概況。從明治的草創期到昭和 20 年代的終期為 止，藉由對高校生的思想文化或理念給予最大影響的三個思潮來整理：即(一) 修養主義（明治時代）、(二)教養主義（明治末―大正時代）、(三)馬克思社 會主義運動（大正末―昭和初期）――這三者在高校風靡的期間多少會重疊，
而且反映著時代的氣氛緩緩地移行――依照發生的順序，由此探討高校學生 在各個時期，抱持何種思想而生活。
(一)修養主義（明治時代）
高校開設的背景，除了富國強兵、養成近代日本的指導者等目的之外，
還有包含明治維新產生的沒落士族階層，讓他們反轉上升之目的。明治 20 年代高等中學校時期，士族只佔了國家總人口的 5%，但在高等中學校學生 中，士族子弟卻佔了 50%以上。5當時的菁英學生被迫急速吸收外國語與西洋 學問，但與此同時，高校還作為讓士族子弟受教的教育機構，還要傳承重視 律己、追求出人頭地等江戶時代儒學的社會規範。在如此的根基上，進入了 明治後期，經過甲午戰爭以及日俄戰爭的勝利，日本本身從容充裕，而建國 的急務姑且鬆弛了。日本學者筒井清忠指出，日本國內的這種變化使得青年 層的關心所在由「天下國家」移轉到個人問題，並使青年由東西洋的哲學或
5 高橋佐門，1992，《旧制高等學校の教育と學生》，東京：國書刊行會，頁 7。
宗教書內容中，尋找他們所要的答案，且青年們將這些書上論述的人格當作 最好的理想形象，這種「修養主義」的思想變成菁英青年之間的主流。6當時 青年閱讀的書籍，如清沢満之所發行的雜誌《精神界》，其中論述「各個人の 道徳進歩は、天稟と修養とによりて差等あるなり」（中文譯：個人的道德進 步情況，以個人的天稟與修養有所差異）、「修養は人生の第一義たるものな り(中文譯：修養就是人生第一個意義)、「修養の方法如何。曰く、須らく自 己を省察すべし」(中文譯：修養的方式該如何。曰，總是要省察自己）等理 念。清澤的這些思想，由他畢生的好友也就是成城高校首任校長沢柳政太郎 轉進到教育界。7
在明治中期追求自我省察的修養主義，成為青年的主流思潮。這時期，
在高等中學校相繼結成校友會，學生不僅修習學校給予的學科課程，自己主 動組織各個課外活動。不用說體育方面的活動，文藝部、雜誌部等相關文藝 的社團也組織，這些文藝活動成為學校的表徵，執筆者都展現自己的本事。
譬如第一高校的《校友會雜誌》在 1890(明治 23)年創刊，第二高校的《尚志 會雜誌》在 1893(明治 26)年創刊，第三高校的《壬申會雜誌》在 1892(明治 25)年，第四高校的《北辰會雜誌》在 1895(明治 28)年創刊，第五高校的《龍 南會雜誌》在 1891(明治 24)年創刊。高橋佐門指出，這些校友會雜誌提供給 學生在校內發表自己的意見與研鑽研究成果之空間，而且他們的研究報告及 文藝創作的水準都相當高，就算與一般報紙或雜誌上刊登的文章做比較，完 全沒有遜色。8比方說，第一高校的《校友會雜誌》第 2 號，我們會看到後來 以英國文學研究、法文象徵詩的翻譯而出名的文學家上田敏在就讀中發表的 作品〈文学に就て〉。除此之外，《校友會雜誌》上還會看到很多之後成為名 人的人物在學生時代的習作。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同樣第一高校的《校友 會雜誌》第 3 號，有一位學生叫做野田平次郎發表〈校風論〉。此文中呼籲大 家「選ばれし者として世上幾万の學生の模範として」(中文譯：作為天賦的 人，我們好好當個世上幾萬學生的榜樣 )。高橋佐門指出，當時的學生如此 持有強烈的「選良意識」(傑出人物的優越感)，不要辜負社會的期望，要好
6 筒井清忠，2009，《日本型「教養」の運命 歴史社会學的考察》，東京：岩波書店，頁 3-20。
7 同書，頁 8-9。
8 高橋佐門，1986，《舊制高等學校全史 上》，東京：時潮社，頁 179-180。
好做社會上流人的意識。並指出由此學生的文章感覺到當時高校生強烈的自 傲。9如上，草創期的高等學校中可以看到，有由江戶時代傳承的、基於儒學 的士族的克己精神，也看到近代國家建設途中追求修養自己的精神取向，以 及強調人格省察的思潮。這些校風有時引起校外一般人士對高校生的負面印 象，如菁英學生在自己的小圈子裡關起自己，並與一般社會隔離的「籠城主 義」或過於保守等的批判。
(二)教養主義（明治末―大正時代）
1906(明治 39)年，新渡戸稲造赴任第一高校當校長。如上所示，第一高 校在早期都堅持士族氣風的保守、籠城主義的校風。但，新渡戶校長到第一 高校之後，就打破這些傳統校風，將新穎的思想傳給第一高校學生。新渡戸 稲造是基督教徒，深受人道主義的教養，也具備基於長期國外生活經驗累積 而來的國際主義思想，他的這種學養與精神取向漸漸地滲透到第一高校校園 內。他首先向第一高校學生呼籲，學生該有的智慧並非屬於專業性的或科學 性的知識，而是更深、更廣泛的教養，如 Dante(但丁)的《神曲》、Carlyle(卡 萊爾)的《衣装哲學》、Milton(彌爾頓)的《失楽園》，這些書籍中所看到的思 想。並且他常使用「sociality」（中文譯：社會性）此一語詞，說明我們要 好好開放門戶，打開胸襟，與別人溝通等善鄰友好的精神才是最重要。10
新渡戶校長播散的思想，被當時的第一高校學生接受，在此形成了高等 學校學生典型的思潮。由於哲學、文學、歷史等人文學的知識的吸收，來耕 耘自我，並試圖建立理想的人格，此種思潮稱為「教養主義」。當時直接受到 新渡戶薰陶的第一高校學生，如阿部次郎寫出《三太郎の日記》，河合栄治郎 出版「學生叢書」系列的書籍，由這些第一高校的校友將教養主義的精華再 播散到全國的高校生，之後成為高校生的聖經(必讀書)，在此完成了高校生 教養的原型。於是，如 Kant(康德)、Nietzche(尼采)、Hegel(黑格爾)、Dante(但 丁)、Schopenhauer(叔本華)等人的哲學書，以及希臘神話或新約聖書，還有由 於曾為第一高校學生的岩波茂雄在 1913(大正 2)年創業的岩波書店發行的
「哲學叢書」系列或「漱石全集」、倉田百三的《出家とその弟子》、西田幾
9 同書，頁 209-211。
10 高橋佐門，1986，《舊制高等學校全史 上》，東京：時潮社，頁 399-401。
多郎的《善の研究》等東西方古今的書籍都成為全國高校生的聖經。研究戰 前高校的日本學者竹內洋，以如下的插話來說明岩波書店發行的書籍在高校 生與他們閱讀書籍，或者高校生的教養主義上所扮演的角色：高校生之間當 時普及的閱讀模式，就是高校一年級要閱讀日語的書，二年級要閱讀翻譯書，
三年級要閱讀原文書。高校生一入學，學長馬上提點這種閱讀方法。或者，
若有一個學生說還沒讀過三木清的作品，學長強烈叮嚀「読め、高等学校の 生徒だろう」(要讀它，因為你是高等學校的學生，是吧)。11高校生對閱讀書 籍的想法或態度，以及他們學會的閱讀書籍模式，可能還需要更進一步的研 究。總之，基於閱讀書籍來陶冶人格，積極累積身為菁英所必要的教養，這 些生活態度就可以定位為明治時期修養主義的完成版。12這些思潮或態度，
到戰爭時期也無法從高校生的身心脫離，作為高校生的規範文化來固定落實 了。日本學者渡邊かよ子將如上大正時期確立的思潮稱為「大正教養主義」，
並指出至 1930 年代進入戰爭時期之後仍然對高校生發揮影響力。如，當學生 出征到戰地的時候，仍舊把 Kant(康德)、Nietzsche(尼采)或《万葉集》等書 籍不離身地攜帶，還在日記中寫下讀後感想。由此學生的行為也可以知道教 養主義與高校學生始終分離不了。
(三)馬克思社會主義運動（大正末―昭和初期）
既然在(一)論述的修養主義中提到的籠城主義及在(二)論述的大正教養 主義，都代表高校生思潮、姿態的概念，這麼一來，好像高校生總是都對一 般社會保持距離，對社會事物並不關心，而沉溺於自己的教養形成或書籍的 世界裏頭。可是，高校生對一般社會真的沒有表示任何關心嗎？不然。他們 自覺到他們是肩背明日日本的菁英，對社會問題也極為敏感反應。1918(大正 7)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開始，接二連三發生嚴重的經濟不況、米騷 動、資本家與勞動者之間的對立，這些社會問題產生了大正民主思潮。高校 生也受到大正民主思潮的影響，捨棄原來喜愛閱讀的 Tolstoi(托爾斯泰)、
Goethe(歌德)等廣泛的教養書，改為 Kropotkin(克魯泡特金)、以及 Marx(馬
11 竹内洋，2011，《学歴貴族の栄光と挫折》，東京：講談社，頁 261。
12 筒井清忠指出明治時代的修養相當於德語的 Bildung，新渡戸及他的學生和辻哲郎、阿部 次郎、安倍能成等人推廣的教養主義的意義有所重複，亦是其完成形。據筒井清忠，2009，
《日本型「教養」の運命 歴史社会學的考察》，東京：岩波書店，頁 34。
克思)、Engels(恩格斯)等社會主義的書籍來閱讀。透過這些書籍，高校學生 對社會體制或階層問題加深思考。
有些高校生把這種問題意識，不僅應用於讀書或思索上，還發展到實際 行動。第一高校學生就著先鞭，在 1919(大正 8)年組織了「一高社會思想研 究會」。其他高校也陸續建立類似的研究會，這些各校的研究會到 1922(大正 11)年終於聯合起來，建立「高等學校連盟」。他們還與大學的學生運動組織 保持聯絡，交換文書等積極進行交流。在這些運動中，高校生除了馬克思、
恩格斯之外，還會用英語或德語閱讀 Bukharin(布哈林)的《共產主義 ABC》、 Lenin(列寧)的《國家與革命》、《無産者政治教程》等的外文書。本來對社會 問題敏感的菁英學生對於重視個人的人格完成之教養主義開始表現輕視，而 他們的關心轉移到追求人民權利的馬克思社會主義。竹內洋指出，馬克思主
恩格斯之外，還會用英語或德語閱讀 Bukharin(布哈林)的《共產主義 ABC》、 Lenin(列寧)的《國家與革命》、《無産者政治教程》等的外文書。本來對社會 問題敏感的菁英學生對於重視個人的人格完成之教養主義開始表現輕視，而 他們的關心轉移到追求人民權利的馬克思社會主義。竹內洋指出，馬克思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