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編譯者康僧會
在印度阿育王時代後期，佛教已遍及印度全境，而且影響西達地中海東部沿 岸國家，北到克什米爾、白沙瓦，南到斯里蘭卡，進入東南亞。而正是此時，佛 教以克什米爾、白沙瓦為中心，以較大規模向西域的大月氏、康居、大夏、安息 和中國的于闐、龜茲傳播。公元前一世紀安息接受佛教後，佛教便由安息往北又 傳入康居。12康居乃西域古國之一，位於中央亞細亞 Kirgiz，以錫爾河 Syr Daria 之北部及西伯利亞之吉爾吉斯 Kirghiz 為根據地，屬古土耳其種，遊牧民族所建 之國。東初法師指出：
漢末之時，中原多故，神州分裂，始而三國鼎立，繼而晉人滅吳，中原統 一；再而裂朝南北，彼此相抗，終而為隋所統一；其間前後歷二百六十餘 年之久。在此紊亂期間，雖說政治黑暗，文化衰落，然由外力內侵，却促 成西域文化東漸之主要因素。13
促進中印文化的溝通，主要的動力，即在傳經求法。尤以傳譯經典影響中國文化 最為深遠。東來譯經師所釋出的經論，不僅為中國佛教根本的教義，並使中國佛 教國際化，由中國傳入韓國、日本，遂使中國成為東方佛教的中心。14康居族人 是重要的中介：
康居族長於行商，行販各地，往返於中亞全境，因之康居族遂為中亞各國
12見賴永海主編：《中國佛教通史》(第一卷)，中國：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 11 月，頁 57、66。
13見釋東初著：《中印佛教交通史》（台北：東初出版社，1991 年，頁 149。
見釋東初著：《中印佛教交通史》，頁 67。
交換國情及傳播文化的媒介。康居行商各地曾發展至中土，康居國沙門先 後東來傳道譯經者，其數亦不在少。15
康居人擅長經商，常常到各地去進行貿易，往返于中亞全境，因此康居也成為中 亞各國貿易及文化傳播的中介。
佛教是在何時傳入康居的，目前並沒有文獻資料可供研判，不過可以確定，
在 2 世紀時，佛教在康居已經非常盛行。從東漢末年到東晉之際，康居已經有不 少的譯經僧來到漢土，例如康巨、康孟詳、康僧鎧、康僧會等沙門。這些僧人，
有的自己就是康居人，有的是祖先為康居人。因為康居國地處印度通往中國的通 道，因此，康居佛教自然會對佛教傳入內地產生重大影響。16
《六度集經》的編譯者康居三藏法師康僧會，有關的傳記，收錄在《出三藏 記集》卷十三17和《高僧傳》卷一18，可說是最早的資料；歷代佛教傳記類或經目 類也多有記載，唯大同小異。 根據梁•釋僧祐《出三藏記集•康僧會傳》的記 載：
康僧會，其先康居人，世居天竺。其父因商賈，移于交阯。會年十餘歲，
二親並亡，以至性聞。既而出家，礪行甚峻。為人弘雅有識量，篤志好學，
明練三藏，博覽六典，天文圖緯，多所貫涉，辯於樞機，頗屬文翰。時孫 權稱制江左，而未有佛教。會欲運流大法，乃振錫東遊。以赤烏十年至建 業19……
康僧會先祖康居國人，世代早已移居在天竺（印度），父親經商，後來移居於交 趾，康僧會蓋從海道東來也。康僧會十餘歲時，父母雙亡，服喪後就出家。康僧 會對於佛經三藏、六典、天文、圖緯諸學無不精通，於吳赤烏十年(247)東來至建 業(南京)。
在康僧會之前，支謙等人已在吳地譯經，但他是個居士，維祇難等人又不通
15釋東初著：《中印佛教交通史》，頁 68。
16賴永海主編：《中國佛教通史》(第一卷)，中國：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 11 月，頁 67。
17梁•釋僧祐撰：《出三藏記集》，《大正藏》第 55 冊，頁 94 下。
18梁•釋慧皎撰：《高僧傳》，《大正藏》第 50 冊，頁 322 下。
19梁•釋僧祐：《出三藏記集》卷十三，《大正藏》第 55 冊，頁 96 上-97 上。
漢語，看來在民間傳教並不普遍，因此當時社會佛教影響尚不廣。《出三藏記集》
說：「時孫權稱制江左，而未有佛教。」20《高僧傳‧康僧會傳》也說「吳地初染 大法，風化未全」，「佛教未行」21，正反映了這種情況。康僧會到建業以後，除 譯經外，比較重視對一般民眾的傳教。「營立茅茨，設像行道。」他建立茅屋，
設立佛像，進行傳教。他的這種行跡引起人們的好奇，於是地方官員向上報告：
「有司奏曰：有胡人入境，自稱沙門，容服非恒，事應驗察。」孫權表示高度關 切：
權曰：「吾聞漢明夢神，號稱為佛，彼之所事，豈其遺風耶？」即召會詰 問，有何靈驗。會曰：「如來遷跡，忽逾千載，遺骨舍利，神曜無方。昔 阿育起塔，乃八萬四千。夫塔寺之興，所以表遺化也。」權以為誇誕，乃 謂會曰：「若能得舍利，當為造塔；如其虛妄，國有常刑。」會請期七日。22 於是僧會率眾「乃共潔齋靜室，以銅瓶加几，燒香禮請。」個人生死事小，攸關 佛教東傳成敗，僧會焚香禮拜至誠懇禱，歷經周折，果然於第二十一天的五更時 刻：
忽聞瓶中鎗然有聲。會自往視，果獲舍利。明旦呈權，舉朝集觀，五色光 爓，照耀瓶上。權手自執瓶，瀉于銅盤，舍利所衝，盤即破碎。權肅然驚 起曰：「希有之瑞也！」會進而言曰：「舍利威神，豈直光相而已，乃劫燒 之火不能燔，金剛之杵不能壞矣。」權命取鐵槌砧，使力士擊之。砧鎚並 陷，而舍利無異。權大嗟服，即為建塔。以始有佛寺，故曰建初寺，因名 其地為佛陀里。由是江左大法遂興。23
《高僧傳》卷一也記載求得舍利建塔的事蹟，所述內容相同，只是文字表達有所 不同：
權曰：「昔漢明帝夢神號稱為佛，彼之所事豈非其遺風耶？」即召會詰問：
20梁•釋僧祐：《出三藏記集》卷十三，《大正藏》第 55 冊，頁 96 中。
21梁•釋慧皎：《高僧傳》卷一，《大正藏》第 50 冊，頁 325 中。
22梁•釋僧祐：《出三藏記集》卷十三，《大正藏》第 55 冊，頁 96 中。
23梁•釋僧祐《出三藏記集》卷十三，《大正藏》第 55 冊，頁 96 中。
「有何靈驗？」。會曰……。既入五更，忽聞瓶中鎗然有聲，會自往視，
果獲舍利。明旦呈權，舉朝集觀，五色光炎照耀瓶上。權自手執瓶，瀉于 銅盤，舍利所衝，盤即破碎。權大肅然，驚起而曰：「希有之瑞也。」……
權大歎服，即為建塔，以始有佛寺，故號建初寺，因名其地為佛陀里。由 是江左大法遂興。24
傳教之初，以神通示現佛法不可思議，這在佛教並不少見，對佛教傳播具 有重要的作用，只是以現代科學觀點很難證明。《法華經》說：
惟佛與佛能了知佛的境界。25 現代學者任繼愈也認為：
康僧會通過燒香祈禱，得到佛舍利，孫權為他建塔寺，「以始有佛寺，故 號為建初寺，因名其地為佛陀里。由是江左大法遂興。」以上過程所說雖 有不少誇張和神奇詭秘的成分；在沒有充分史料根據的情況下，對孫權幫 助康僧會建立佛寺的記載還是不容輕易推翻的。26
關于建初寺的建造，現在最大的爭議是康僧會到建業的時間有二說：一是赤 烏四年(241)27，二是赤烏十年(247)28。一般學者大多採信後說，但鎌田茂雄研究認 為：
康僧會在曹魏之初，曾為安般守意經注釋。高僧傳上說赤烏十年來江南這 是錯誤；其實早在吳初即已來至江南。29
賴永海經過考證，也認為赤烏四年說更為正確：
孫權最初不信佛教，後來在康僧會以舍利神跡的吸引下，對佛教產生了好 奇，孫權于是在首都建業為康僧會修造了建初寺。這一系列事件發生在赤 烏四年(241)。支謙也在這一時期到達建業，並且在晚些時候被孫權任命
24梁•釋慧皎撰：《高僧傳》，《大正藏》第 50 冊，頁 325 中。
25後秦．鳩摩羅什譯：《妙法蓮華經》《大正藏》第 9 冊。
26見任繼愈主編：《中國佛教史》(第一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 年 6 月，頁 178-179。
27《廣弘明集》引韋昭：《吳書》言在赤烏四年。
28梁•僧祐《出三藏記集》，頁 96 中。梁•慧皎：《高僧傳》，頁 325 中。
29鎌田茂雄著．關世謙譯：《中國佛教通史》(第一卷)，高雄：佛光出版社，1985 年 9 月，頁 213。
為太子孫和的師傅。這些証據足以表明，孫權對待佛教是很寬容的，在某 種程度上也支持了佛教的發展。30
慧皎《高僧傳‧康僧會傳》在追述吳國佛教發展時述及支謙：
漢獻末亂，避地于吳。孫權聞其才慧，召見悅之，拜為博士，使輔導東官。
與韋矅諸人共盡匡益，但生自外域，故《吳志》不載。31
根據《高僧傳》的記載，支謙與韋矅一起輔導「東官」，但因為支謙是「外域」
人士而沒有載入《吳志》。這一記載是《出三藏記集》所漏記的。
東吳王朝是東漢末年占據江南的討虜大將軍、會稽太守孫權建立的。西元 208 年，孫、劉聯軍在赤壁之戰中打敗了曹操，形成曹魏、蜀漢、孫吳三國鼎立 之勢。東吳政權由孫權始，經會稽王孫亮、景帝孫休、末帝孫皓四代而亡，歷時 五十九年。學者言：
孫吳統治者對于佛教也未曾大力扶持，只是略加關注而已。在幾位佛教信 仰者的不懈努力下，東吳統治集團對于佛教最終採取了「兼容並蓄」的態 度。從文獻記載看，孫權對于佛教的了解主要受支謙和康僧會的影響。32 孫 權(諡太祖文皇帝33)當了二十三年皇帝，七十一歲死後傳位給第七子孫亮。孫亮 即位時(252)，年僅十歲。257 年，孫亮親政，被當時的權臣孫綝所控制。孫亮認 為孫綝對他的朝廷造成了很大的危害，積極採取措施準備除掉孫綝。但事機不 密，太平三年(258)十月，孫綝廢黜孫亮為會稽王，改立孫亮之兄孫休為帝。孫 綝廢除孫亮之後，「綝意彌溢，侮慢民神，遂燒大橋頭偉子胥廟，又壞浮屠祠，
斬道人」。34可見，孫綝不信佛教並且毀壞了佛寺，且有殺戮僧人的行為。《三國 志》卷 64《孫綝傳》記載的這些事情，是在廢除孫亮立景帝孫休之後發生的；
而永安元年(258)十二月孫休掌權就殺了孫綝，以絕後患。
孫綝毀壞佛寺且殺戮僧人，似乎與政治有關，也許針對的是與孫亮關係密
30見賴永海主編：《中國佛教通史》(第一卷)，中國：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 11 月，頁 144。
31慧皎：《高僧傳》卷一，《大正藏》第 50 冊，頁 325 上。
32見賴永海主編：《中國佛教通史》第一卷，（中國：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142。
33唐•圓照撰：《貞元新定釋教目錄》卷第三，《大正藏》第 55 冊，頁 784 下。
34《三國志．孫琳傳》吳志卷十九及《三國志》卷六四，第 1449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