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體而言,翰林時期的李東陽仕宦意識十分高漲,因而此一時期雖然時間最長,
園林詩卻最少,當中傳達的仕宦意識也較為強烈。較具代表性者,如成化十四年(1478)
作之〈幽懷四首〉:
雨深門巷半蒼苔,十日幽懷鬱未開。剛道官閑忙又錯,偶教身健病還來。
酒杯尚藉驅除力,詩債慚非應答才。猶有舊堂堪繫馬,水邊鷗鷺莫驚猜。
坐看幽意滿青苔,雨徑烟扉濕不開。藥裹半封塵未掃,棋聲欲定鳥還來。
為園每課山僮業,弄筆先憐稚子才。我瘦不緣詩思苦,騷人相見勿頻猜。
牆根老樹碧生苔,門卷疏簾一半開。巖影乍晴雲欲散,雷聲忽動雨還來。
長堤隔水疑無路,瘦馬冲泥念不才。朝往暮歸緣底事,只須形影自相猜。
懶攜行杖踏莓苔,寂寂殘樽對雨開。開口只應心獨語,閉門休問客誰來。
幽居有道堪藏拙,巧宦逢時亦自才。試問白頭冠蓋地,幾人相見絶嫌猜。48 錢振民先生認為此詩旨在「感官場之險惡,仕途之艱難」49,不過未有具體闡釋。的 確,詩中如「只須形影自相猜」、「幾人相見絶嫌猜」等句,都隱含對於官場猜忌的 反感。至於究何所指,李東陽友人楊一清描述他「少入翰林,即負文學重名。然恒持
46 參見薛泉,〈李東陽的政治心態與文化品格〉,《李東陽研究──以政治心態、文學思想為核心》,第 1 章,頁 7-55。
47 曹淑娟,〈江南境物與壺中天地──白居易履道園的收藏美學〉,《臺大中文學報》35(2011.12): 85-124。
48 《李東陽集》第 1 冊,《詩稿》,卷 13,頁 243。
49 錢振民,《李東陽年譜》,頁 72。
謙沖,未嘗以才智先人。資望既積,而當道殊不意慊,每阻抑之,士論嘩然不平,公 裕如也」50,焦竑《國朝徵獻錄》引《實錄》記載:「東陽在翰林以文學名,前輩或 忌之,遷侍講學士數年始與經筵,然不以為意也。」51似乎是因才見忌,或許此詩屢 言自己非有高才,便是回應其時當道之阻抑。與此對照的,是幽深的居住空間,如第 一首中蒼苔滋長,在長雨中顯得更加深邃的門巷,二、三、四首中或閉或半開的門扉 等。當中,雖然也有管理園圃、教導兒子為文等事的愉快,大多呈現的還是沉默飲酒、
病瘦寂寞的自我形象。在「冠蓋地」之中,他表態不願成為逢時之巧宦,寧可藏拙而 幽居,幽懷與幽居在此詩中成為一體之兩面,實則此一姿態更是對當道的隱微抗議。
在其弘治八年開始進入內閣後,園林詩大為增加,當中透露了更多隱逸情思,已 如上節所述。然而,即使是上節著重討論的傳達求隱之念的〈習隱〉二十首,也不乏 經世之志的展現,顯示其家居園林並不能如前所述,完全成為不受世務侵擾的山林空 間,如之九:
一白雪在地,再白雪滿枝。三白遍林園,跬步失路岐。
虛明徹九宇,萬類無一緇。栖鳥半隱見,毛羽振始知。
空齋閉燈火,習靜仍深思。邊兵與溝瘠,焉能免寒饑。
吾曹肉食人,飽暖終安裨。今晨尚未隱,夙夜將何為。
同樣描寫林園遍滿了白雪,相對於之八曰:「退公日已暝,酒罷還復醒。呼童煮雪水,
坐歌詩脾清。慎勿掃我雪,留以待書燈。」一副對雪歌詩、讀書之閒適情調,同樣「退 公」於林園,同樣的白雪下,之九中的自己卻未能忘記作為「肉食人」的身分。他想 到更有邊兵、貧民在挨餓受凍,因而只要一日未隱,就應該夙夜匪懈於政事,如此讀 來,彷彿是對上一首詩之閒情逸致的懺悔。又如此組詩的最後一首,也是以對生民之 苦的感念開端:
寒多怨無衣,入夏翻苦熱。耕夫困田畝,行子愁道暍。
亦有窮邊兵,被甲如炙鐵。如飛無藏林,如走不得穴。
50 楊一清,〈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贈太師諡文正李公東洋墓誌銘〉,
《李東陽集》,第4 冊,附錄 1,頁 1538。
51 明•焦竑,《國朝徵獻錄》卷 14,(《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傳記類,第 100 册,臺南:莊嚴 文化,1996,據中國史學叢書影印明萬曆四十四年徐象橒曼山館刻本影印),頁 473。又,何喬遠《名 山藏》記載:「東陽詩詞清麗,字畫遒美。所作文章,殆遍天下。以貌寢,好詼諧,不為時宰所器,為 侍講學士者久之。」對於李東陽受到阻抑之因的說法與其他記載不同,錄此備考。參見明.何喬遠著,
張德信、商傳、王熹點校,《名山藏》(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卷 70,頁 2038。
物類且復然,人生安用說。吾徒幸安居,公事有作輟。
揮竹引虛涼,浮瓜嚼殘雪。溪行或林卧,若與塵務絶。
吟長素月生,坐久青烟滅。願叫閶闔風,西來掃炎孽。
願為萬間厦,意與杜陵别。四時有定序,寒暑非濫設。
老我功未成,優游更時節。
耕夫、行人與邊兵,都要承受夏季無處可逃的炙熱,而他卻能在輟公之餘在自家竹林 或郊外溪邊納涼,因而最後他希望有「廣廈千萬間」為生民遮蔽烈陽,而自己雖然已 老,然而功仍未成,便不能恣意優游。因而此一家居空間並非與世隔絕,依然能通往 對於民生疾苦的關懷。
正德年間,明武宗對李東陽等顧命大臣的諫言常常置若罔聞,因而其求退之念更 加強烈,然而作於此時的園林詩,細讀之下,其中數首似也曲折反映出他對國政的憂 心。根據薛泉先生的統計,使其致仕意念加強的關鍵因素,是武宗時朝政黑暗、宦官 劉瑾(1451-1510)用事亂政,而他無能為力52,如其正德元年(1506)二月,由於武 宗對李東陽等閣臣上疏皆留中不報,因而二、三月皆上疏辭退。因此,其隱逸之思有 時與其報國之情實為一體兩面。53如其一系列關於城外西莊的詩作,便在閒適之中滲透 了較為灰暗的政治感懷,如正德元年所作54之〈西莊獨詠得四首六月二日〉:
城市多炎鬱,園林剩得秋。雨晴山骨見,庭曉露痕收。
野汲嘗新井,溪行涉淺流。獨吟還自酌,幽賞為誰酬。
夏日長如許,良辰古亦難。酒醒思枕石,沐罷想彈冠。
露草侵衣濕,風泉冰齒寒。詩成無刻處,方擬種琅玕。
長日似兩日,可人無一人。濁醪濁亦醉,村語村還真。
開落花相代,青黄麥未勻。那知老將至,六十又生辰。
望遠宜新霽,歸遲待晩凉。嶺雲隨鳥盡,溪樹繞堤長。
獨立憑誰語,幽懷祗自傷。乾坤無盡日,俯仰意難忘。55
52 薛泉,〈李東陽的政治心態與文化品格〉,《李東陽研究──以政治心態、文學思想為核心》,第 1 章,
頁15-22。
53 在其成化十年(1474)所作之〈送蒙庵林先生南歸序〉論及各種自請不仕的原因中,即有「居其位而力 不足以勝之則去」一種。參見《李東陽集》第2 冊,《文稿》,卷 4,頁 421。
54 李東陽生於正統十二年(1447)六月九日,據詩中「那知老將至,六十又生辰」而知作於正德元年。
55 《李東陽集》第 2 冊,《詩後稿》,卷 5,頁 840-841。
出城遊莊,本為樂事一樁,此詩情調卻不然。獨自來到西莊,以及西莊周圍的山林溪 流,雖然能夠逃離城市的炎熱,接觸郊外彷彿秋季的清涼,村莊的真樸,卻也引發其 獨吟、獨酌、獨賞、獨立之時,那些沒有明說的「幽懷」,當中想必不會只有「彈冠」
的想望,或對於老之將至的感傷,應也有與城市之炎鬱相當的,對於政事日壞的焦灼 感受。
正德五年八月,在李東陽暗助之下,劉瑾伏誅,然而在其亂政期間,他大多時候 並 未 明 顯 與 之 抗 爭 , 因 而 引 人 非 議 , 如 正 德 五 年 十 一 月 , 南 京 監 察 御 史 張 芹
(1466-1541)劾奏其「依阿順從,唯唯聽命」,即使參與誅劉瑾之行動,「安得攘 為己功而冒賞乎」56?即使武宗庇之,李東陽兩次上疏乞休,皆不准允。57同年所作
〈西莊遇雨〉,或許一定程度反映其時心境:
每逢佳景即登臨,百度曾無一度陰。今日我來翻愛雨,舊時人去轉傷心。
空堂五月炎蒸盡,野色千家草樹深。最是晩來沾濕地,不勝凉思滿衣襟。58 五月的雨天來到西莊,炎夏一掃而空,本來該是感到清涼愉悅之事,然而他卻想及離 去的舊時人,也許此時他想到的是同為顧命大臣,因對抗劉瑾而去職的劉健與謝遷?59 若然,那充滿衣襟的濕涼,當是更為深沉悲涼的感受。正德六年(1511)作之〈諸公 過西莊聯句走筆次韻〉雖為宴游之作,心緒也非全然熱鬧:
一春花信苦多風,勝會真憐一笑同。愁劇老懷兼抱病,憂深時事敢論功。
杜陵醉後身猶健,司馬才高賦更雄。對客揮毫休我羨,衰顔不似舊時紅。60
56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硏究所輯校,《明實錄》(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硏究所,1984),第 7 冊,
《明武宗實錄》,卷69,頁 6904。
57 此一時期李東陽雖未積極剷除劉瑾,亦在表面妥協之餘極力救助遭受迫害的官員,其事蹟大略可見於錢 振民:《李東陽年譜》,頁202-240。關於李東陽在當時受到的非議的探討,已有不少研究成果,如郭 瑞林、魏登雲持較為正面的看法,認為其忍辱負重,竭忠盡智,尹選波則認為他雖然品德清廉,但仍對 正德朝政之紊亂負有主要責任,可以並參。參見郭瑞林,〈堅辭而難退,忍辱而負重——兼論李東陽的 人品〉,《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9.2(2006.3): 113-117;魏登雲,〈正德閣臣李東陽「貪 戀相位」「節操大虧」質疑〉,《遵義師範學院學報》8.4(2006.8): 1-5;尹選波,〈李東陽評價〉,《雲 南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45.1(2013.1): 112-120。
58 《李東陽集》第 2 冊,《詩後稿》,卷 8,頁 897。
59 參見《明史.李東陽傳》:「劉瑾入司禮,東陽與健、遷即日辭位。中旨去健、遷,而東陽獨留。恥之,
再疏懇請,不許。初,健、遷持議欲誅瑾,詞甚厲,惟東陽少緩,故獨留。健、遷瀕行,東陽祖餞泣下。
健正色曰:『何泣為?使當日力爭,與我輩同去矣。』東陽默然。」清.張廷玉等撰,《明史》(臺北:
鼎文書局,1975),卷 181,列傳第 69,頁 4822。
60 《李東陽集》第 2 冊,《詩後稿》,卷 8,頁 896。
即使有春光美景、良朋勝會,揮之不去的是老病之衰,以及對於時事之憂心與不敢居 功──所謂不敢,應非故作謙虛,而是在劉瑾亂局中難以措手的深沉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