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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河南大旱的歷史書寫:災難視域下的生存掙扎

1942年河南大旱,轉眼下一年,緊接著又是一場特大的蝗災,連番的自然災害導 致了一場幾乎遍及整個河南的大饑荒。餓死了三百多萬農民。這是一個幾乎被大眾遺 忘的事件,官方的敘述視角掩蓋了大饑荒的歷史真相。王鼎鈞以流亡學生的見聞與視 角反映了這段民間歷史:「那年入春就有鄰省缺雨的消息,接著,麥子沒有收成,高 梁、黃豆又都枯死了,鄰省的居民知道這年的秋冬沒辦法活命,就向我們這一帶逃荒,

報上的標題字越來越大」43,就是指這件史實。饑餓如魔咒一般降臨到三百萬人身上,

吞噬了許多人的生命。流亡學校在城外,天天聽到災民的消息。這些一批批面黃肌瘦 的人們,或數十口成群結隊,或一家人扶老攜幼,紛紛走出他們的村莊,走出他們或 許從未離開過的縣境,然後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災民就成了學生口中的「城裏有許多外 地來的乞丐」,作者記載了學生與災民的相處情況:

有憔悴昏迷的母親,敞開乾癟的胸膛,抱著氣息微弱的嬰兒,坐在街角等死。

一個女同學由城裏回來以後號啕大哭,說是殺死一個人,大家驚問是怎麼一回

42 〈戰爭壓力〉,《山裏山外》,頁 149。

43 〈號聖的傳人〉,《山裏山外》,頁 54。

事,她說地聽見菜市外面有初生的小貓啼叫,一時好奇,朝著聲音的來處尋找,

找到那麼一個母親,抱著那麼一個小孩,小孩正在哭,母親的頭靠在牆上,閉 緊了雙眼,奶子掛在胸前像兩個倒空了的熱水袋。母親的臂彎彎鬆鬆的,沒有 一點力氣。這位女同學剛好買了一個饅頭,就撕下一塊放在小孩的嘴裏。小孩 不哭了,努力的咬嚼,用心的吞嚥,她看了暗暗高興。誰知片刻以後,小孩不 嚼了,不嚥了,也不再哭,眼像母親一樣閉上,脖子變得軟,兩手也靜靜的停 下來不再抓母親的胸脯。孩子竟然噎死了!那母親仍然靠牆瞑目而坐,用鬆鬆 的臂彎來承受孩子的重量,好像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44

這是一幅感傷、凝重的畫面,這位母親已經死了,再也不能保護自己的孩子。女學生 本以為讓孩子可以維持生命的餵食,卻反而噎死了孩子。作者用工筆描寫了母子死亡 的過程,對弱勢群體的生存本相的開掘和經營,是令人觸目驚心的。王鼎鈞同情目光 投向了掙扎在死亡邊緣的可憐災民,對於生活場景、社會氛圍、尤其對於底層民眾的 生活細節那種深刻精到的捕捉能力,往往具有一種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讓讀者跟著 他的筆,一起走進了生命交疊的路口,看人生的生活艱難,心靈無助。活不下去的悲 劇是在那個年代人民生存處境的真實人間世相。維持肉體的存在,是人的本能,但在 大饑荒之下,災民的生命得不到基本的保障,死亡時刻威脅著底層人民的生命,活下 去成為他們最大的奢望。王鼎鈞以當時發生的災荒為背景,用紀實與虛構的方式去還 原當時的災害景象,重現了那一段苦難的歷史,並從這些小人物身上,發掘出大災難 下人性中難以磨滅的溫存。

我們吃飯的時候,有幾個孩子站在農田和操場毗連的地方朝這邊張望,我們沒 有放在心上。可是小孩越聚越多,大人也出現了,看樣子是一些做媽媽的,站 在孩子背後。飯罷,人群散開,那些孩子和麻雀爭先,一齊湧進飯場揀飯粒,

孩子們揀一粒米放在嘴裏,再揀一粒放在左手手心裏,再揀一粒放進嘴裏,……

孩子們彎著腰,頭比屁股低,不停的移動,姿勢像鳥。衣服破了,布條布片在 風裏飄著,像羽毛零落的鳥。他們的母親遠遠的站在農田裏望著孩子,欣賞的 望著,淒楚的望著。這一次麻雀佔了下風,孩子們跑向母親的身旁,仰著臉,

高高舉行小手,呈獻他們的戰利品。飯屑從小手移到大手裏,兩隻大手謹慎的

44 〈號聖的傳人〉,《山裏山外》,頁 54。

捧著,反覆檢視了,放近嘴邊去吹掉一些塵土,再塞進孩子的嘴裏。45

這實在是令人難過的畫面。流亡學生所吃的「抗戰八寶飯」已是令人難以下嚥的了,

流亡學生吃的苦,但災民更苦,只能讓孩子去撿拾流亡學生遺落在地上的有限飯粒。

但為了活著,也要努力。作者選擇在苦難下的開展故事,正是以現實之苦難突顯生命 力之頑強。苦難的書寫,也是對生命力的張揚書寫。

他也寫到「我」發現學校廚房後面的一口缸的缸沿上擱著一顆人頭,是災民,他 居然去找那缸裏水淋淋的餿物,雙手捧著用嘴去吮吸,發出嘖嘖的響聲。「我」一見 驚出汗來,心裏想的是:「那缸裏的東西怎能吃!」但嘴裏說卻是:「你想幹甚麼?」

把災民給嚇到了,那人啪噠一聲把手裏捧著的東西丟進缸中,踉踉蹌蹌的逃開。這結 果讓「我」心裏難過,又後悔自己做錯了事。46這個事件已反映出災民的困頓與生活的 艱辛已到只能吃不能吃的東西來「糊口」的慘況。在巨大的天災面前,人類是如此的 卑微、渺小。

作者寫出了普通百姓在面臨生存困境時的生存面貌,綻放出的頑強、韌性的生命 力,面對苦難的承擔能力和應對態度,都說明了一種生存的努力,讓我們見證中國底 層平民在尋求生存中所表現出來的韌性品質。 其中具象的生命故事所展現的絕望生存 處境,源自1942年大饑荒的歷史書寫,是 真實的生命紀錄。在宏大的歷史視野下被隱 沒的河南大饑荒,卻透過王鼎鈞以流亡學生的經歷而從側面寫出了大多數卑微的蒼生 所構成的民間記憶,塑造出了立體而真實的畫面,並通過災民們退守到原始生存本能 的悲慘經歷展現了活著的生存哲學。他在小人物身上做大文章,以小人物折射大時代 的面貌,還原了人物真實的生活、真實的人性、真實的命運,而將更多的空間留給讀 者激發出不同的思考,這比經過提煉加工的藝術作品更具有觸動人心的藝術力量,通 過藝術真實與歷史真實的構建來表達天下蒼生的苦難。那命若懸絲的生存狀態,引發 了具有人道主義情懷的作家的深切關注。

創作原則,就是打破權力話語的敘述,關注民間。王鼎鈞以飽蘸血淚的文字,直 面底層百姓生活的艱難與不幸,在理性冷靜或深情難抑的真切敘寫中,為我們展示了 一幅幅不無酸楚、淒切的生活畫面,具有振聾發聵、撼人心魄的存史意義。王鼎鈞以 民間的視角來敘述民間史,從民間的視角重構歷史,補充了官方歷史的忽視,還原了 1942年前後發生的旱災引起的大饑荒的部份面貌。

45 〈號聖的傳人〉,《山裏山外》,頁 58。

46 〈號聖的傳人〉,《山裏山外》,頁 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