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肇(生卒年不詳,元和年間人)《國史補》曾載:
元和以後,為文筆則學奇詭于韓愈,學苦澀于樊宗師。歌行則學流蕩于張籍。
詩章則學矯激于孟郊,學淺切於白居易,學淫靡于元稹,俱名為「元和體」。
77 唐•孟郊,〈杏殤〉九首之二,《孟郊詩集校注》,頁 473。
78 唐•王建,〈哭孟東野〉二首之二,《全唐詩》卷 301,頁 760。
79 唐•孟郊,〈大梁送柳淳先入關〉,《孟郊詩集校注》,頁 327。
80 唐•孟郊,〈贈崔純亮〉,《孟郊詩集校注》,頁 254。
81 唐•孟郊,〈獨愁〉,《孟郊詩集校注》,頁 77。
大抵天寶之風尚黨,大曆之風尚浮,元和之風尚怪。82
文中以孟郊為元和年間詩章成就的代表人物,其所揭櫫之特色,即在「矯激」一詞。
後人每以矯切、激越之情作為孟郊鮮明的風格特徵,基始於此。
陸長源(?-799)〈答東野夷門雪〉詩曾云:
好丹與素道不同,失意得途事皆別。東鄰少年樂未央,南客思歸腸欲絕。千里 長河冰復冰,雲鴻冥冥楚山雪。83
可以得見孟郊特立獨行的卓然形象。陸詩以冰、雪為喻,流露出對於詩人失意人生的 感慨與惋惜。今人蔣寅在〈孟郊創作的詩歌史意義〉一文曾以韓愈〈薦士〉詩為例說:
年過四十才初入京城的孟郊,雖然已是頗有才名的詩人,但在交際場中卻是個 未見過世面、進退失據、應酬不得體的外省寒士形象,韓愈將孟郊舉止失態的 原因部分地歸結於他出身庶族,缺乏社交經驗,部分地歸結於他心理上的自卑 復自傲。84
蔣氏聯繫孟郊出身及成長背景,提出其自卑、自傲的矛盾心理對於生活應對上的直截 影響。對此傅紹良更將孟郊的際遇與不平的心態,擴大為中唐寒士的普遍悲劇命運,
指出權門貴族對於官場仕進的壟斷與控制。85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曾以牛李黨爭為例,指出唐代科舉取士實施後,有 許多科舉座主、門生、同門,以其關係勾朋結黨、相互援助,遂有「一門父子兄弟俱 以進士起家,致身通顯,轉成世家名族」86的現象產生。所以一般寒士文人,實難擠身 仕途窄門。這些以儒自居、出身寒門的寒士們,面對窘滯的仕途,隨之而來的是切身 的生計問題。辛文房《唐才子傳》即云:
多傷不遇,年邁家空,思苦奇澀,讀之每令人不懽,如:「借車載家具,家具 少於車。」如〈謝炭〉云:「吹霞弄日光不定,暖得曲身變直身。」如〈下第〉
云:「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之類,皆哀怨清切,窮入冥搜。87
82 唐•李肇,《唐國史補》(臺北:藝文印書館,1965),卷之下,頁 10。(百部叢書集成本)
83 唐•陸長源,〈答東野夷門雪〉,《全唐詩》卷 275,頁 696。
84 蔣寅,〈孟郊創作的詩歌史意義〉,《華南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2005.4):55。
85 傅紹良,〈論孟郊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陝西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3(1987.10):92。
86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頁 78。
87 元•辛文房著;傅璇琮校箋:《唐才子傳校箋》(北京:中華書局,1989),頁 512-514。
由其詩句不難見出詩人清貧生活的真實樣貌。這樣貧苦、坎坷的命運,對於博學好古、
堅守儒業的寒士,實是情何以堪?在此情況下,導致寒士心靈、人格的矛盾與變化。
傅紹良云:
激進躁動的寒士們往往便以雙重人格出現:一方面自我標榜,蔑視功名,追求 超脫;另一方面又自我否定,巴結權貴,尋求靠山。孟郊的詩歌,也正好體現 了他們的這種雙重人格。88
此一論點指出了當時寒士文人的普遍心理狀態,也解釋了孟郊何以在中唐饒富聲名的 主要原因。傅氏以為:
孟郊的出現,使這些下層文人們有了出色的歌手,他們的苦悶、失意、惶惑、
焦躁甚至狹隘、鄙俗都在孟郊那苦澀的歌聲中得到了發洩。89
而孟郊這種飽蘸激忿情性的直切傾訴,正投時人所好,使得廣大底層文人有了渲洩躁 動、惶惑之情的出口。是以元和矯激詩風興起,其來有自。然而這種焦躁、急切的憤 慨之情,雖然迎合時人的情感需要,但對於傳統講究中正平和之音的詩家規範,無疑 是一種衝擊與挑戰。孟郊詩云:
家家朱門開,得見不可入。90 我馬亦四蹄,出門似無地。91 萬俗皆走圓,一身猶學方。92
其激憤不平的情態,與世齟齬的扞格,可說是歷歷在目。蔣寅曾說:
孟郊每每用這種極度誇張的形容來傳達強烈的情緒,以一種摒棄大曆詩風的陳 熟疲軟而富有刺激性的犀利表現,來營造一種主觀色彩強烈的奇峭風格。93 蔣氏並舉〈借車〉、〈聞夜啼贈劉正元〉、〈落第〉、〈夜感自遣〉、〈吊盧殷〉等 詩例,說明孟詩「矯激」的語言特色。94
88 傅紹良,〈論孟郊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陝西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3(1987.10):92-93。
89 同上註,頁 92。
90 唐•孟郊,〈長安道〉,《孟郊詩集校注》,頁 4。
91 唐•孟郊,〈長安旅情〉,《孟郊詩集校注》,頁 140。
92 唐•孟郊,〈上達奚舍人〉,《孟郊詩集校注》,頁 275。
93 蔣寅,〈孟郊創作的詩歌史意義〉,《華南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2005.4),頁 57。
94 同上註。
宇文所安曾針對孟郊〈杏殤〉九首說道:
沒有反諷性作為保護性的間距,中唐文人輕易地解釋一切、尋求意義的衝動就 會成為狂人的語言。世界的不透明性,它對於穩定詮釋的抗拒,有時候會讓人 懷疑在冥冥之中控制一切的意志也許是惡意或殘酷的。這種反復出現的懷疑,
使中唐成為中國文明史上也許是獨一無二的時期。95
詩人於詩中渲洩其對於個人命運、時代環境的深切控訴,矯激衝動的語言、情調溢於 言表。而這類的詩篇,係植基於中唐特定的時空背景之下,當失序的人間秩序已成為 普遍詩人們痛苦人生的體驗來源後,遂引發了後生晚輩起而效尤的仿擬效應,是以「學 矯激於孟郊」成為一時之流風,此舉也造就了孟郊當時的盛名。
然而這些矯激的詩風在改朝換代之後卻成了後人批判的對象,因其促迫褊隘,失 卻曠達舒緩的氣度與特質,惹來宋人「工於詩,陋於聞道」96的詆斥。
對於後人批判的「矯激」風格,吾人實應持平看待,畢竟以孟郊為首的激切之語,
乃是時代文人普遍風貌的展現,詩中容或憤怒、容或怨忿,卻是時代誠摯音聲的謳唱,
反照出當時寒士的真實心靈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