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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致仕後:廊廟江湖憂樂地

在其致仕後,理應能如上節所述,安享其致仕前夢寐以求的隱逸生活與山林氛圍,

然而從其致仕後之《懷麓堂續稿》的第一首詩〈致仕命下,喜而有述〉,便可見並非 如此單純:

四朝官弁已華顛,一住黃扉十八年。力盡驅馳千里道,夢回鐘漏五更天。

從來癖性耽山水,老去閒情付簡編。惟有國恩酬未了,海波無地著微涓。61 仕宦生涯歷經四朝62,進入內閣長達十八年,一方面喜好山水,另一方面精疲力盡,因 而致仕。然而,一旦真的得到准允,能有閒暇滿足耽溺山水、書寫詩文的癖性、閒情,

反而夢裡出現了宮殿鐘漏,感嘆未能完全回報國恩,此一游移的情緒彷彿為其致仕四 年間的園林詩定調。

據其門生記載,李東陽致仕後仍十分關心國事,如汪俊〈壽李太夫人九十詩序〉:

「未幾,公告倦而休矣。事日益艱,公托隱於詩翰棋酒以自老,然憂形於色,歎咤不 食,蓋屢於其私見之,此又何時也。」63又如靳貴〈懷麓堂文集後序〉:

及其賁於邱園,賓從游歌,若忘素顯。而聞朝廷用一善人,興一善政,輒喜動 顏色。而或議及民瘥,亦復痌瘝乃身。故予嘗為文壽公,謂其居廟堂未嘗不以 山林為念,在山林未嘗不以廟堂為憂,其心始終不廢。民胞物與之情,乃心王 室之義,正謂此也。64

門人祝壽之語,未必皆能當真。不過,早於成化十九年(1483)作之〈送户部尚書翁 公致政序〉中,便以宋代去官後「其愛君憂國之心,宜未能一日忘于懷也」的富弼、

趙概為例,指出:「若屣脫軒冕,不復關天下事,此逸民隱士之所為賢,豈大臣所以 自處者哉?」65考察其理應可以放心傳達隱逸愉悅的家居、園居之作,便可發現,的確

61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1,頁 1。

62 除了憲宗、孝宗、武宗外,他應是把進士及第的英宗天順八年也算在裡面,不過實際上該年正月憲宗已 經即位,隔年即改元成化,仍以稱其身歷三朝為宜。

63 《李東陽集》第 3 冊,附錄 1,頁 1563。

64 《李東陽集》第 1 冊,頁 5。

65 《李東陽集》第 2 冊,《文稿》,卷 6,頁 456。

可見「在山林未嘗不以廟堂為憂」的情懷,或者過往仕宦遭遇動盪的餘波。從其園林 的空間向度來看,其家居園林即使再似山林,仍在城市內或郊外不遠處,其心靈空間 之難離廟堂與居處空間之不離城市便頗有相通之處。

上節探討其致仕後描寫中秋在東園會聚親朋度諸詩多半書寫閒適生活,而在其甫 致仕之正德八年的詩作,在閒適氛圍中卻隱含宦場風波與自我情志的表白:

獨坐中秋憶去年,又有華月此回圓。烟雲不礙山河影,風雨翻驚夢寐天。

黃閣故人朝送酒,東床佳客夜開筵。清光滿眼還依舊,頗覺園林興味偏。

(〈中秋夜崔甥與兩郎同奉東園之會,漫興一首〉)

長向清光憶少年,已看六十七回圓。自憐孤影能邀月,但有初心不愧天。

壽考未須占老相,威儀何止詠初筵。惠連風景如春夜,莫怪西堂此興偏。

(〈十八夜與抑之兄弟諸客會東園,再疊前韻〉)66

有親人、友朋作伴,在東園這樣幽靜之地賞月,下棋、飲酒、賦詩、宴會,興味十足。

然而,前詩頷聯似乎隱喻政局有如煙雲、風雨,然而山河長在,天亦不變,後詩頷聯 則表白初心彷如月之清光,仰不愧天,可視作對於質疑其節操者的回應。

詩中更易直接表達的,是致仕後依舊的民生關懷,如〈與楊遜夫小坐東園,望雨 不至,感而有作〉與〈又一首〉:

過雲飛雨望還無,且向園中聽轆轤。文似茂陵心更渴,客來江閣興難孤。

江南使者何時到?河北蒼生恐未蘇。好待隨車三日足,却從豐稔問荒蕪。

綠槐亭下午陰涼,滿地游絲白晝長。遠望似嫌花作障,醉眠須辦石為床。

惟應問俗村村到,不為催科日日忙。猶有通家餘話在,重來杯酒莫相忘。67 前詩描述與楊志學68在東園聽轆轤,表達期待下雨解救蒼生乾旱,希望知道南北旱 情。賞花的閒情仍讓位給解救饑荒。後詩一開始情調較為閒適,描述在亭內乘涼看 夏晝,計畫移花、辦石,不過頸聯仍勸告楊志學要挨村問俗,而非忙於催繳稅收。

該年春季所作〈得雨〉也有如此心聲:「地渴如貪飲,花窮似解圍。賞心何足道,

66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1,頁 23。

67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8,頁 129。

68 《明史.楊守謙傳》:「楊守謙,字允亨,徐州人。父志學,字遜夫,弘治六年進士。巡撫大同、寧夏,

邊人愛之。累官刑部尚書,卒,謚康惠。」《明史》,卷204,列傳第 92,頁 5393。

先與救年飢。」69可見東園雖然作為致仕之地,仍未擋住他對於生民的關懷。若李 東陽依照原定計畫回家鄉茶陵或卜居宜興,未必能即時與北京宦友、門生保持聯繫,

也不能很快得知政局消息。正是此一有所隱蔽又有所開放的空間,才讓他既保持一 定安身養命的距離,又不至於切斷過去仕宦關懷的聯繫。

相對於東園的閒情雅致,農人勞作的景象可能更易喚起對生民的關懷,就詩中描 述看來設有農地的西莊,便是最易引起此類感懷的空間,誠如〈病起,西莊感事二首。

時亡弟溟以子兆延貴贈中書舍人,亡兒兆先之女夫劉給事濟是日墓見,故有是作〉之 一所說,此地是「廊廟江湖憂樂地」70,如正德八年〈中元日西莊作〉:

數盡西窗夜雨聲,曉來山郭愛新晴。青林帶暑陰猶濕,白鳥逢秋意始輕。

到處桑麻頻問價,老年蘋藻更關情。杜陵野客翻多事,何用身兼吏隱名。71 聽雨、看山、入林、觀鳥之時,他也不忘頻問物價,然而他又醒悟自己已是「野客」,

沒有官吏之名,也不必兼官吏之義務。同年〈望前一日西莊觀稼,次前韻〉曰:

豐樂亭前地,歸來徑里身。村童爭穗拾,農歸解眉顰。

春甕家留秫,秋盤薦有蘋。清時無吏責,餘興且詩人。72

眼前是秋收富足的場景,象徵著清明之世,他已卸下官吏的責任,能有餘興做一名詩 人。然而,首句既以因歐陽脩任滁州太守所建之豐樂亭開端,關懷眼前農家安恬的眼 光,自也延續過往仕宦的關懷。另外,未必是在寫西莊,然而景致類似的〈漫興三十 首〉之二十七也有類似的感懷:「夏日園田麥已秋,晚風籬落豆初收。聽說農家好生 事,閑愁不上老眉頭。」73看到麥、豆都已收成,代表農家生事無慮,他才卸下憂愁,

在在可見他經營農莊並不只是求自我的賞心悅目,似乎有時也成了較為近距離觀察民 生的窗口。

綜上所述,李東陽在翰林時期的園居相關詩作,大抵以之寄託君子節操與仕宦情 志;內閣時期雖已萌發隱逸情思,然而相關詩作中仍不忘關懷民生與表白志節,甚且 持續至致仕後續有呈現,並未有明確的前後期之區分。結合上節討論,的確可見始終 在城市周圍中又保持山林氣質的園林空間,呼應了他搖擺廟堂、江湖兩端的心靈空間。

69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8,頁 126。

70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8,頁 119。

71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2,頁 21。

72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2,頁 24。

73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6,頁 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