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遷之後,一切都變了!學生離家更遠了,家長再也無法接濟子女,學校鼓勵學 生工讀,在校中做雜務賺零用錢。總校長失勢,已不再是校長了,分校也長走了,事 務主任也走了。他聽到同學給的內幕消息:「遷校把分校長累病了,臨走那天用擔架 抬著。他在擔架上抓住事務主任的手好像說過,咱們總算把學校遷來沒出問題,以後 學生難管,學校難辦,不如急流湧退了吧。」56事務主任一走,下面的事務員緊跟上來,
這個人本來就是到後方來找關係,一時沒處安插,塞到學校來領糧餉,也可以說是早 在那裏等著候補。學校隨著一個個管理階層的離任,已在走下坡。這個學校有理想有 愛心的總校長、鐵教官和師長一個個離去了,學生也不守作息了。號長也不吹號了,
只搖鈴。雖然已上課,老師已經開講了,仍有一大半同學在教室外面逗留,這裏走走,
那裏停停,猜不透他們在做什麼。整個學校就像個傷病醫院。「我」不免感歉:
這是我的學校嗎?這是我不遠千里投奔的目標嗎?它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57 在學校穩定中扮演重要甚至關鍵角色的鐵教官在學校西遷至大後方之後,選擇離 開。理由很簡單,西遷數千里,學校對學生幾乎沒有提供任何實質的協助,學生用自 己的腳千里跋涉的走過來了,艱難險阻都自己克服了,這些風霜歷練,他們覺得自己 長大了,同時,也把學校、教師看小了。未來的校務工作,勢必焦頭爛額!這些師長 或管理者,人情練達,推測未來的演變而預作綢繆。
而學生的飯裏永遠有砂子,為了挑出飯裡的砂子,一頓飯吃的十分辛苦,必須一 面咬嚼一面用舌頭搜索藏在飯中的砂子,捉到了,就用舌尖推出來,一如推出魚刺。
吃一口飯要花很多時間,吃到後來,飯都涼透了,每個人的食慾都變小了。
55 〈合久必分〉,《山裏山外》,頁 347。
56 〈分久必合〉,《山裏山外》,頁 310。
57 〈分久必合〉,《山裏山外》,頁 312。
吃口腔和舌頭都疲勞了、酸痛了,不願再吃下去,一頓飯就算吃飽了。這時,
我憂慮、我計算這一餐到底吞下去多少砂子,全身器官都不存在,只記得有個 盲腸。58
原本學生以為是炊事兵沒有把米淘乾浄,後來查問,已經從米裏淘出很多砂來,大鍋 飯只能做到這一步。但是為甚麼會有這麼多的砂呢?學生一開始都以為是奸商搗鬼,
正在醞釀一場和學校之間的抗議衝突,幾番折衝對立,學校已無法進行教育功能。經 歷了許多事情讓「我」百感交集。
「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合唱團還在練唱,這一句總是唱不好。難以承認難 以接受的改變。我寧願相信我找錯了地方。這不是我的學校。我還在走,目的 地還沒有到。……59
王鼎鈞在當時已經感受到學校像破船,像泥沼,正在一公分一分下沈、腐爛。當 年這個學校在總司令的到處奔走、取得各界支持下辦起來,學校曾經有過風雲際會的 日子,創校時來的一批教育界的精英,這些人都希望能把學校辦好,期望抗戰勝利的 那一天,跟著總司令回鄉有個一官半職發揮才幹。然而,總師令垮台了,失勢了,當 初那些投靠他的人一個個走了,來了一些只要實利不要名望的人來填補他們的空位。
人事發展規律或許就是這樣,由盛而衰,由榮而枯,所有的美好終會消失,總有一些 人會慢慢淡出你的生活,要學會接受現實而不是緬懷過去。「我」在夜深人靜時回想 二年多的流亡學生生活,究竟要的是什麼?原本是要到大後方來唸書的,但二年來念 書少,念標語多,從他穿越封鎖線的第一條開始,學校內外刷大字標語很多,但沒有 一條是勸人念書,內心不免有一種失落。芸芸眾生、大千世界里有各種各樣的人在演 繹各種各樣的人生路,有的人如期走上自己設計、設想的道路,有的人卻是在陰差陽 錯中步上未知的人生路。腳下存在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對於前方那個未知的人生,令 人不安、惶恐,有時也會興奮得有些期待。 這種失落不只「我」一人有,其他的同伴 也有同樣的失落。「一面走路一面長大的人,有一個不安定的靈魂。」60學生到學校的 目的就是要讀書,他們需要一個可以充實知識、施展理想的空間:「他是刀,需要鞘;
他是浪,需要海;他是齒輪,需要機械工程師。這裏只有山,四山包裏著黑夜。」61有
58 〈分久必合〉,《山裏山外》,頁 315。
59 〈分久必合〉,《山裏山外》,頁 332。
60 〈合久必分(一)〉,《山裏山外》,頁 353。
61 〈合久必分(一)〉,《山裏山外》,頁 353。
很多學生已無心念書了,有些課還沒有請到老師來教。這已是一所殘廢的學校,學生 甚至要求學校大考暫緩舉行。西遷之後,戀愛自由,有人未婚先孕,有人爭風吃醋,
私下動私刑。62面對學校的變化,學生必須學習咬著牙度過一段沒人幫忙、沒人支持、
沒人噓寒問暖的日子。無論這個世界對你怎樣,都要一如既往的努力、勇敢、充滿希 望。沒人會把我們變的越來越好,支撐我們變的越來越好的是我們自己及不斷的反思 和修正,不斷提升自己。不論正經歷著怎樣的掙扎與挑戰,卻依然要前行,相信未來。
如果事與願違,就相信上天一定另有安排。
學生天天吃混砂的飯吃得肚子疼,還當是為了抗戰,誰知道是貪官污吏從中圖利。
當學生無意間發現學校事務人員天天到存米的屋子把砂倒在米裡。飯裡有砂的真正原 因竟是剋扣糧食!這讓學生群情激憤,押著事務員,提著半桶砂,帶著他們的要求,
向校長家中行去,但校長與事務主任早就離校住到城裏,並通知全校的教職員進城避 難,最後是由特務人員上台向學生訓話,告知學生他是政府派來察看青年思想的,他 警告學生不要再鬧事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63
校園也是江湖!即使學生都不願把它當成江湖,它就是江湖。學生並不完全明白 出了校門還有風雨路程在等著他們。更不會想到社會已經給每個學生分了等級,並打 上烙印,命運已經鎖定了他們、綁架了他們。分校長更用正式公文通知警備司令部,
「教職員的生命安全受到嚴重威脅,要求司令部予以保護。學生的罪狀是非法拘捕毆 打職員,非法搜查教員住宅,罷課罷考,還有盜賣公糧。」64尤以「盜賣公糧」一項讓 學生叫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正當學生想靠自己的力量讓學校作息恢復正常,並 向警備司令和總校長陳情,請求主持公道,但警備司令部已派軍隊到校要帶幾位學生 去問話,正當軍隊和學生僵持不下時,而且槍擊一觸即發,在這個危急時刻,鐵教官 回來了,也適時也化解了一場對立!
雖然一場衝突是在鐵教官適時出現而暫獲平息,但時代的巨輪依舊向前滑行,大 環境的各項壓力依舊存在著,另一場危險與變局仍然在不遠處。教官以招軍之名的種 種好處,為學生勾勒出的美好的遠景。年輕的學生被那美好的遠景給吸引,紛紛加入 教官邀約之列。青春昂揚的少年,握緊拳頭,想用自己的雙肩,肩負起國家的明天!
彼此都用「沒問題」來答應對方的詢問與請求,看似沒問題,但真的一切都那麼美好 沒問題嗎?
62 〈合久必分(二)〉,《山裏山外》,頁 372。
63 〈合久必分(二)〉,《山裏山外》,頁 378。
64 〈合久必分(二)〉,《山裏山外》,頁 381。
沒問題,你坐在彈簧上,早晚得跳起來。沒問題,你看過一幅很長的手卷,上 面畫滿了百行之末萬人之下的農民,不想被他們畫上去。一點問題也沒有,人 生百貨擺在眼前,理想,現實利益,你都想買,可是你看標價了沒有?嚴整的 紀律,慷慨的犧牲,清白的辨別,轟轟烈烈,標語可以並列,事實能並存嗎?
籃子太小,不能採盡滿園的葡萄,那就先把籃子倒空,多走走,多看看,多曬 一點太陽。走是一種病,同時是一種藥。65
這是作者成年之後對那段從軍的決定所做的反思。在我們的生活中,總會遇到這樣的 情況,使我們陷入一片沒有方向的黑暗中,但是前方總有一線希望會如火花。西遷後 學校如同沈落的船,讓學生有如在漆黑無月的深夜裡迷失了方向。周圍一片黑暗,怎 麼趕路,怎麼走出黑暗呢?正在這時,教官的徵軍之說,正如同黑暗中一點微弱的星 火,那是有人煙的方向,那是指引方向的救命星辰啊。而實際上,那不過是80公里外 一位路人擦火柴的亮光而已。但年輕的學生不可能看得那麼遠,更何況那只是一點擦 火柴的微弱亮光而已,也正是這麼一點亮光,給了他們新的方向,使他們堅定地向著 那一束微小的亮光走去,但是他們並不明白他們看的不遠,看的不深,看的不多,看 不出這背後有多少人性的設計與盤算。
據我所知,流亡學生是一群夢遊的人,殺風景的是,周圍有許多精於測算長於 透視的眼睛注視他們。有人設想流亡學生很浪漫,在半飢半寒中行吟大地,那 是只看到(或說出)一個層面。66
時代環境做為從不以個體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背景,在個體成長過程中投下了巨大的 無情的阻礙,令年少的學生們經歷了從少年向成年的痛苦蛻變,在戰爭的大背景下,
不可控制的因素會更多,然而與戰爭的黑色恐怖和不可預料的痛苦相對,人性的溫 暖善良與情義雖然在陰霾的環境面前顯得極其渺小與微弱,但卻始終頑強地存在 著,作品幾乎在每一個敘事段落和人生的故事中都向觀眾表明了這一點,使整本作
不可控制的因素會更多,然而與戰爭的黑色恐怖和不可預料的痛苦相對,人性的溫 暖善良與情義雖然在陰霾的環境面前顯得極其渺小與微弱,但卻始終頑強地存在 著,作品幾乎在每一個敘事段落和人生的故事中都向觀眾表明了這一點,使整本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