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傳為王羲之著的〈題衛夫人筆陣圖後〉與〈筆勢論〉中,有一段文字相近的說 法,〈題衛夫人筆陣圖後〉記載:
夫紙者陣也,筆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水硯者城池也,心意者將軍也,本領 者副將也,結構者謀略也,颺筆者吉凶也,出入者號令也,屈折者殺戮也。26 這段文字將作書比喻為兵陣戰場,其中「心意者將軍也,本領者副將也」一句,在〈筆 勢論〉中卻剛好相反,記為「本領者將軍也,心意者副將也」27,馮班根據此說,繼續 發展這個論點:
本領者將軍也,心意者副將也。所謂本領,只是規模古人,然須有取捨,不得 巧拙兼效;雖欲博涉諸家,然須得通會,不可今古雜出。唐人尚法,用心意極
25 同上註,頁 513。
26 舊題東晉‧王羲之:〈題魏夫人筆陣圖後〉,收入唐‧張彥遠:《法書要錄》(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
2003),頁 7-8。
27 舊題王羲之:〈筆勢論十二章〉,收入清‧孫岳頒、王原祁等編:《佩文齋書畫譜》(杭州:浙江人民 美術出版社,2014),卷 5,第 1 冊,頁 162。
精。宋人解散唐法,尚新意而本領在其間,米元章書如集字是也。至蔡君謨,
則點畫不苟矣。坡公立論,亦雅推君謨。28
馮班為「本領」作了解說,也就是學習古人,取法古人的優點,融會貫通。他又認為
「本領千古不易,用筆學鍾,結字學王」29,「作字惟有用筆與結字,用筆在使盡筆勢,
然須收縱有度;結字在得其真態,然須映帶勻美」30,簡單來說,「本領」就是包含「用 筆」與「結字」的各種技巧、字勢、行氣與布白,也就是作字之「法」。相對來說,
「心意」就是創作者之性情之抒發,也就是主體之「意」。馮班多次提到「本領」與
「心意」的關係:
本領者將軍也,心意者副將也。本領極要緊,心意附本領而生。31 又如:
宋人作書,多取新意,然意須從本領中來。……本領精熟,則心意自能變化。32 首先馮班認為「本領」是將軍,「心意」是副將,這個說法論者多有批判。陳方既認 為「本領」固然重要,但終究是手段,「心意」表達才是目的,手段因目的而使用,
目的卻不能因為手段而產生。33此外,王世徵也認為此說顛倒了「意」與「法」的主從 地位與關係,活見其對「法」的癡迷與對「意」的輕視。理由是:心意是書法的精神 內涵與生命,是根本追求,法度只是書法的形式規範和軀體,是實現根本追求的手段。
34兩位學者都認為應該是「心意」統帥「本領」,而非「本領」統帥「心意」。筆者認 為若執著於「本領」與「心意」誰主誰從的絕對性,將可能掉入「雞生蛋、蛋生雞」
的無窮辯證。或許就「心意」是目的、「本領」是手段這層意義而言,「心意」確實 先於「本領」。但是反過來說,若沒有「本領」作為載體,「心意」將無從表達,就 例如「語言」與「思維」的關係,「思維」確實操控著「語言」的表達,但是如果沒 有「語言」這個載體,「思維」也就無法被傳遞,而「思維」所傳遞的精確性或藝術 性,當然也依附著「語言」能力的高低。換言之,「心意」確實操控著「本領」,但
28 清‧馮班:《鈍吟書要》,收入華正人編:《歷代書法論文選》,頁 519。
29 同上註,頁 517。
30 同上註,頁 519。
31 同上註,頁 515。
32 清‧馮班:《鈍吟書要》,收入華正人編:《歷代書法論文選》,頁 516。
33 陳方既:《中國書法美學思想史》(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2009),頁 336。
34 王世徵:《歷代書論名篇解析》(北京:文物出版社,2012),頁 223。
是「本領」既然是「心意」載體,卻也體現出為「心意」所依附的特質,因此馮班說
「心意附本領而生」,在上述語境下並沒有錯。
筆者認為「本領」與「心意」的主從關係並不是一個是非問題,而是一個時間問 題,也就是它有它先後的歷程,即「本領-心意-本領」。筆者會有如此論點,乃根 據唐代孫過庭(生卒年不詳,約活動於640-690之間)在〈書譜〉中提出的:「至如初 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35簡言之就是「平 正-險絕-平正」的學書三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求法的階段,也就是學習結字與用筆 的法度規範;第二階段就是在法度的完備後要求變化與新意;而第三階段是在能變化 與創新後,還能回復法度規範所體現的平正穩定。然而第三階段的「平正」與第一階 段的「平正」是截然不同的境界,它是一種包含了「險絕」的「平正」,也可以說是 一種「險絕」與「平正」相容的境界。36劉小晴將這三個階段理解為「合乎法度」、「合 乎意態」與「合乎理趣」,37其實就是馮班提出的「法」、「意」、「理」三種層次。
而再回到「本領」與「心意」的論述,若是「本領者將軍也,心意者副將也」,可以 理解為第一階段到第二階段的歷程,即以「法」求「意」;若是「心意者將軍也,本 領者副將也」,則可以理解為第二階段到第三階段的歷程,即以「意」求「法」。前 一節筆者闡述馮班的「尚法」意識,可以理解在「法」與「意」之間,他是相對重「法」
的。而「本領」就是作字之「法」,無論是「本領精熟,則心意自能變化」、「意須 從本領中來」、「心意附本領而生」,所傳達的皆是第一階段(法)到第二階段(意)
的歷程。在《鈍吟書要》中,處處可見類似的觀念,例如:「學草書須逐字寫過,令 使轉虛實一一盡理,至興到之時,筆勢自生。大小相參,上下左右,起止映帶,雖狂 如旭、素,咸臻神妙矣。」38此學書觀念確實可視為一種由「法」到「意」的歷程,尤 其是「逐字寫過」、「一一盡理」的扎實功夫後,自然「筆勢自生」、變化無窮。又 如:「余教童子作書,每日只學十字,點畫體勢須使毫發畢肖,百日以後便解自作書 矣。」39這也是一個透過扎實功夫的基礎來達到自我發揮的歷程。因此,馮班對「本領」
35 馬永強:《書譜譯注》(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2006),頁 40。
36 關於孫過庭〈書譜〉「平正-險絕-平正」的三階段論述,詳見郭晉銓:〈〈書譜〉「兼通」思想中的
「尚法」本質〉,《東華漢學》26 (2017.12):48。
37 劉小晴將第一個階段「平正」解讀為「結字勻稱,點畫要貼,橫直相安,骨肉相襯,端莊沉著,合乎法 度之謂也」;將第二階段「險絕」解讀為「結字奇變,參差起伏,陰陽開合,縱橫欹側,出沒無窮,合 乎意態之謂也」;將第三階段「平正」解讀為「平和簡淨,妙合自然,變化莫測,質樸無華,平中寓奇,
合乎理趣之謂也」。詳見劉小晴:《中國書學技法評注》(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3),頁 172。
38 清‧馮班:《鈍吟書要》,收入華正人編:《歷代書法論文選》,頁 513。
39 同上註,頁 513。
與「心意」在主從關係上的理解並沒有問題,只是要思考其在何種語境下被探討,顯 然他這些說法是在強調學習書法的前半階段,體現對「法」的重視。
在有了「本領(法)-心意(意)-本領(法)」三階段的觀念與邏輯後,就可 以處理上一節末筆者所留下的問題:何謂「意即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