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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志意沉淪,以詩鳴世

關於中唐時以韓、孟為首,詩道相交、會集長安的一派文人,宇文所安曾評價說:

之,喻學才校注,《孟郊詩集校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頁 118、頁 73。

13 唐•孟郊,《孟郊詩集校注》,頁 250。

14 唐•孟郊,《孟郊詩集校注》,頁 118。

15 唐•孟郊,《孟郊詩集校注》,頁 73。

他們(韓愈、孟郊、李觀等人)的意義似乎正在於打造一代新人、宣告變革和 劃分歷史時代這一行為本身。16

這批寒士文人在力行變革、創新的理念的同時,已清楚地意識到:在沉淪的時代,寫 作不再是取悅眾人、取得普泛性認同的手段。因為混亂的時局下,清醒自覺的人往往 難以取得眾人的理解與同情,於是一股不見容於流俗的排他、異化之感,在這批寒士 文人的詩文中也就多有著墨。

以孟郊為例,其〈立德新居〉十首之六曾發出「恥從新學遊,願將古農齊。」17的 喟歎,除表達在今、古之間價值的取捨外,亦透露著詩人不諧於世的訊息。其〈勸善 吟醉會中贈郭行餘〉詩:

瘦郭有志氣,相哀老龍鍾。勸我少吟詩,俗窄難爾容。

一口百味別,況在醉會中。四座正當喧,片言何由通。

顧余昧時調,居止多疏慵。見書眼始開,聞樂耳不聰。

視聽互相隔,一身且莫同。天疾難自醫,詩癖將何攻。18

詩中「瘦郭」即郭行餘,時任汝州刺史,與孟郊為忘年交。其曾勸孟郊少吟詩,因時 俗偏見恐難見容於世。而在詩中,孟郊雖明白己作與時調存在著難以調合的衝突,其 雖托詞因性情「疎慵」導致居止的突兀與失措,但實際上這卻是作者自我意識擇選下 的結果。詩歌結尾甚至將寫詩乙事,喻為「天疾」、「詩癖」,在一種難以自扼的偏 執中,完成了詩興與人格的滿足與成就。在這裡,吾人可以清楚感知「詩人」與「世 俗群體」之間,似乎存在著難以跨越的鴻溝,故常於詩文中表現出一種「異質化」的 感受。

當詩人用世之志意無從實現,在「達」與「不達」的人生際遇、在「群」與「己」

的矛盾與衝突裡,促使著詩人對於個體進行某種自我覺察,並激使著詩人對於己身存 在的意義與認同,進行更深遂的追尋與探索。於是,「詩人」這個特殊身分,相對於 其他未竟的人生志業而言,就成為這批沉淪下僚、無所知遇的文人,自我定位的座標 所在。

16 (美)宇文所安著;陳引馳,陳磊譯,《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文化論集》(北京:生活•

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2006),頁 8。

17 唐•孟郊,《孟郊詩集校注》,頁 226。

18 唐•孟郊,《孟郊詩集校注》,頁 63。

關於此一「自覺」,日人小川環樹在〈吾道長悠悠──詩人的自覺:杜甫〉一文 中,曾論述杜甫「詩人自覺」生成的過程。19此後關於「詩人」身分的自我理解與認 識,漸次成為當代學人討論的話題。宇文所安將關注的焦點向下推移至「中唐」時期,

其云:

九世紀之初的詩人正成為一個遠離大眾的人物;同樣,詩也被賦予一種特殊的 地位,暗示了真正的詩與押韻文字之間的根本性差異。20

對於「詩人」身分的自我覺察,似乎成為「中唐」時人必須納入思想前景的重大課題。

而「中唐」詩人中,孟郊與白居易恰是「詩人意識」清晰萌發的代表人物。21在二人的 詩文之中,皆可看到他們對於「詩歌」與「詩人」身分,反覆辨析、定義的發展進程。

鍾曉峰〈論孟郊的詩人意識與自我表述〉云:

中國文人少有自覺以「詩人」作為終生職志者,而是往往從公領域或群己關係 的衝突、調和之中,慢慢體認到詩人身份與自我的關聯。22

鍾文進而從孟郊詩歌的主題、意識切入,點出了「詩人業孤峭」(〈哭劉言史〉)的 清楚認知,就在詩人「倚詩為活計」(〈送淡公〉)的期待於仕宦志業沉淪落空後,

落得了「一生空吟詩」(〈送盧郎中汀〉)的深層喟歎。「本望文字達,今因文字窮」

(〈歎命〉)的,在窮達運命的翻攪下,只留下些許詩文,成為照鑑自我存在的依憑。

由是,「詩人」意識的萌發,自此清晰了起來。而在環顧周遭詩友的生命歷程時,孟 郊愕然發現,「死亡」與「飢餓」成了志意為詩者難以擺脫的陰霾與夢魘,遂有「詩 人命屬花」(〈招文士飲〉)的感歎。他在盧殷、劉言史等卓傑精異的詩人身上,看 到無法企求生活安飽,最終落得困窮餓死的下場。這迫使著孟郊體認到,獨立於社會、

群體之外的「詩人」,往往必須承受餓死、不遇的現實宿命。所以,「詩人」身分帶

19 小川氏以為,秦州時期的杜甫在詩歌創作上側重於律詩寫作。在困苦的生活中,將觀察的重心放置在身 邊細瑣的事物,展現出內省、向心的創作態度。在此對內省視的過程中,詩人將視線投向內心深處,並 開始進一步地琢磨自己的藝術。而在杜甫晚年總結一生的反視過程,相對於人生志意的成就未果,似乎 不得不以「詩人」作為一生的最終定位。參看(日)小川環樹著;譚汝謙,陳志誠,梁國豪譯,《論中 國詩》(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9),頁 107-114。

20 (美)宇文所安著;陳引馳,陳磊譯,《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文化論集》(北京:生活•

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2006),頁 49。

21 前者有鍾曉峰〈論孟郊的詩人意識與自我表述〉一文(收入《淡江中文學報》20(2009.6):189-216。)

探討孟郊詩人形象的自我建構。後者有陳家煌《白居易詩人自覺研究》一書(高雄:中山大學中文研究 所博士論文,2007),可茲參究。

22 鍾曉峰,〈論孟郊的詩人意識與自我表述〉,《淡江中文學報》20(2009.6):190。

給孟郊的,並不是功成名就或衣食的溫飽,反而是窮仄境遇的困守。

24 (日)蘆立一郎,〈孟郊的影〉,《山形大學紀要》(人文科學)11:3(1988),1:26。

25 其〈自惜〉詩云,「傾盡眼中力,抄詩過與人。自悲風雅老,恐被巴竹嗔。零落雪文字,分明鏡精神。

27 (日)山之內正彥,〈孟郊詩論(上)──以連作詩為中心〉,《東洋文化研究所紀要》68(1976),1:100。

28 如其〈退居〉詩:「眾聽喜巴唱,獨醒愁楚顏。」即是「群/己」關係對立的寫照。詩見《孟郊詩集校 注》,頁126。

他人或為他人所排拒。……這一特異時刻的苦痛、寂寥和異化感。也許有一份 高傲,乃至於妄自尊大,但我們常能聽到「他人」的聲音在譏笑、嘲諷、懷疑,

有時甚或發出獸類的咆哮。29

宇文氏以為,當詩人意識到個體特性彰顯的當下,也喻示著將「己」由「群」的集合 中抽離。是以在詩人放大自己內心世界所包蘊的情志、感受時,那種異化、疏離的感 覺,又策使著我們別有會心地放大、審視別人的舉措。此時自我防禦的心理機制,讓 作者體察到一種尖銳、遭受迫害的感受,世界遂以一種充滿惡意的姿態,浮現在詩人 的眼中。此或可解釋孟郊山水詩歌,何以呈顯出如此奇詭、驚怖的鮮活意象?30而其想 像力的翻騰、攪繞,亦正是其危懼不安的心理狀態的具象示顯。

宇文氏又說:

中唐作家的口氣,常常帶有權威性詮釋的不假反省的自信,然而卻沒有約定 俗成的傳統公理作為依據來支撐自己的立場。其結果便是產生了各種不同的 理論口吻。其中之一便是設想在這個世上存在著一種妖魔化的、充滿威脅、

不可理喻的秩序,帶有強烈的妄想氣息,如我們在孟郊和李賀的詩中所見到 的。個人化詮釋的另一個常見後果,是提出或者富於諷刺性、或者帶有反諷 可能的假說。31

此一看法可與筆者前論相互參證。而在這個「妖魔化」、「不可理喻」,充滿惡意的 世界裡,詩人生命最終的歸宿,自可想見。是以前述的「孤峭」、「易殞」、「窮困」、

「餓死」,在這個周行無所遇的世界,逕自成為流轉人世,司空見慣的「風景」。

然而面對「詩人」命定式的生命「歷程」以及「歸宿」,孟郊卻表現出更為可貴 的性情質地,在高度自覺的決斷下,仍舊力行儒家「君子固窮」的信念,並深切地踐 履。32在其生命窮通厄達的曲折旅程中,帶點悲愴情調的持節直行,踽踽地行踏在詩藝

29 (美)宇文所安著;陳引馳,陳磊譯,《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文化論集》(北京:生活•

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2006),頁 14。

30 可參看孟郊〈石淙〉、〈峽哀〉、〈寒溪〉等山水主題的作品。

31 (美)宇文所安著;陳引馳,陳磊譯:《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文化論集》(北京:生活•

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2006),頁 49。

32 孟郊〈秋懷〉十五首之十四:「忍古不失古,失古志易摧。失古劍亦折,失古琴亦哀。夫子失古淚,當 時落漼漼。詩老失古心,至今寒皚皚。古骨無濁肉,古衣如蘚苔。勸君勉忍古,忍古銷塵埃。」(詩見

《孟郊詩集校注》,頁150。)其以孔子因王道之缺、斯文之墜,哀嘆世衰道窮而墮淚。並以勸慰的聲 吻,指引人們力行「古道」。其執守「古道」的堅貞信念,有著萬人往矣的氣度。另外,〈惜苦〉:「可 惜大雅旨,意此小團欒。名迴不敢辨,心轉實是難。」(詩見《孟郊詩集校注》,頁116。)華忱之、

的悠悠長路之上。

總括而言,孟郊或許對於自己與世齟齬的命運感到憤慨,但終其一生,其執守 古道的信念卻不曾須臾離也。這種其近乎信仰般的執拗與澄明,其淨澈的心志煥顯 著耀眼的光芒,並矗立起一座生不逢辰的蹇仄文人的偉岸形象。一如其詩〈夜感自 遣〉所云:

夜學曉不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閑,心與身為讎。33

詩中獻身詩藝,自煎、自熬的情境,也就成了後人懷想孟郊時最鮮明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