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佚唐人選唐詩的作品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時代略晚於孟郊的顧陶。顧氏曾 編有《唐詩類選》一書,惜今已佚。據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云:
《唐詩類選》二十卷,唐太子校書郎顧陶集,凡一千二百三十二首,自為序,
大中丙子歲也。陶會昌四年進士。103
其書雖佚,但由前人著錄,可略知其編選篇帙。其書之〈序〉與〈後序〉,仍留存於
《全唐文》中。其〈序〉云:
在昔樂官采詩而陳於國者,以察風俗之邪正,以審王化之興廢,得芻蕘而上達,
萌治亂而先覺。詩之義也,大矣遠矣。肇自宗周,降及漢、魏,莫不由政治以 諷諭,係國家之盛衰。作之者有犯而無諱,聞之者傷懼而鑒誡。寧同嘲戲風月,
取歡流俗而已哉!晉、宋詩人,不失雅正,直言無避,頗遵漢、魏之風。逮齊、
梁、陳、隋,德祚淺薄,無能激切於事,皆以浮豔相誇,風雅大變,不隨流俗 者無幾,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王澤竭而詩不作。吳公子聽五音,知國之興廢,
匪虛謬也。104
由其書寫脈絡審之,顧氏以為詩義本自遠大,應以「察風俗」、「審王化」為依歸,
具有諷政治、知盛衰的教化作用。詩歌應具有相對嚴肅的本質,而非以「嘲風弄月」、
「取歡流俗」為能事。而後其勾勒出的詩史輪廓,呈顯向下沉淪的發展趨勢,齊、梁、
陳、隋之世,只知以「浮豔相誇」,去漢魏之風、詩義風雅遠矣。在此吾人可清楚發 現其詩觀,係以〈毛序〉以降之儒家詩學為旨,透顯著實用、時代反映論的鮮明立場。
102 清•永瑢、紀昀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集部•總集類•才調集十卷》卷 186(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83),頁 5-14。
103 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 15(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發行,1985),頁 418。
104 唐•顧陶,〈唐詩類選序〉,《全唐文》卷 765,頁 3527。
而此頹然萎靡的文風,入唐之後起了巨大的變化:
國朝以來,人多反古,德澤廣被。詩之作者繼出,則有杜、李挺生於時,群才 莫得而並。其亞則昌齡、伯玉、雲卿、千運、應物、益、適、建、況、鵠、當、
光羲、郊、愈、籍合十數子,挺然頹波間。得蘇、李、劉、謝之風骨,多為清 德之所諷覽,乃能抑退浮偽流豔之辭宜矣。爰有律體,祖尚清巧,以切語對為 工,以絕聲病為能。則有沈、宋、燕公、九齡、嚴、劉、錢、孟、司空曙、李 端、二皇甫之流,實繁其數,皆妙於新韻,播名當時,亦可謂守章句之範,不 失其正者矣。105
除李、杜卓然出眾外,更有昌齡、伯玉、雲卿、孟郊、韓愈、張籍……等人卓然挺立 於詩壇。他們的詩文力矯風俗,抑退浮偽流豔之辭,開啟了斐然新頁。可貴的是,顧 陶並泥執一端全面否定流美聲韻的追求,而是希望時人在「妙於新韻」之餘,還要能
「守章句之範」。其以恢復漢魏清德、彬彬文質為詩歌之典範。
而在這些繼出的作者中,孟郊得列名其中,作為復現蘇、李、劉、謝風骨,重述 諷覽清德的重要文人。
今此書雖佚,無從了解孟詩所佔選詩比例,及獲選詩作為何?但由顧陶明確的詩 歌主張看來,顯然是視孟氏為唐代復古詩文主張下的重要詩人。所以,在文學立場上,
二人應是頗為合拍的。
五、結語
綜合上述討論,可以初步勾勒孟郊詩歌於唐、五代接受的概況。由韓愈等友朋的 推許獎掖,孟郊在中唐詩壇已饒富詩名。秉性鯁介的他,雖屢逢蹇仄境遇卻仍堅持復 古自任的信念,以其沙啞而帶有芒刺的獨特嗓音,吟哦出時代的真實樣貌。其痛徹肺 腑的心靈謳歌,真實的表現出中唐寒士文人矯激熱烈的情致,並獲得時人的正面肯認。
其人、其詩皆允為是時文人之標竿、楷式。
另外、五代文人心中,對於孟郊詩歌風格的理解,約略可概括為寒苦、矯激、古雅 等面向。而由相關評述資料亦可發現,時人對於孟郊文筆、才力亦多所推重,並以「韓 孟」之名,與韓愈並稱於世。唯晚唐之後,文壇旆向逐漸走入旖旎溫婉的柔美風格,孟 郊詩名也因此一度衰歇。此時雖仍不乏祖述承繼的後嗣,但其推贊之聲已漸次消卻。
105 唐•顧陶,〈唐詩類選序〉,《全唐文》卷 765,頁 3527-3528。
另外,由今存唐人選唐詩的資料看來,孟郊詩歌似乎未獲詩選家的正視與肯認。
在現存唐詩選本,僅五代韋縠的《才調集》選錄一首。至於唐人顧陶的《唐詩類選》
今雖已佚,但由其〈敘〉文載誌,對於主張復興漢魏古風的孟郊係多所肯定。
總括而言,中唐時人或曾親炙孟郊其人執古持節的耿介情性,或雖無緣得見詩人 面貌,但哲人身行猶在,其強大的詩人形象,感染所及,使中唐詩壇對於孟郊的接受 呈顯出為之傾倒、心折的普遍現象。
降及晚唐,去賢日遠,是以關於孟郊詩文的討論或相對消歇。但其投身詩文志業 的身影,仍深深地啟發後世。以杜荀鶴〈春日閑居即事〉詩為例,是詩雖非直涉孟郊 騭評的文字,卻頗值得吾人關注。其詩云:
未得青雲志,春同秋日情。花開如葉落,鶯語似蟬鳴。道合和貧守,詩堪與命 爭。飢寒是吾事,斷定不歸耕。106
詩中所描摹的情境,是否也可作為孟郊一生寒苦清行的概括?對於杜氏而言,機緣的 不遇,已非焦灼其心的癥結所在。詩人在清晰體認「飢寒是吾事」後,貧守於道的詩 酒生活,正是其抗拒命運、現實,確認自我存在意義的不二進路。
此外,鄭谷(851-910)〈靜吟〉詩云:
騷雅荒涼我未安,月和餘雪夜吟寒。相門相客應相笑,得句勝於得好官。107 吾人可以想像在一個餘雪沁寒的夜晚,在簡陋的屋舍內,流動著奔放的詩情雅興。在 寒氣略顯仄迫的情境中,詩人突然吟得一二佳句,在詩友相視而笑的音聲笑語之中,
熱烈的氣氛不僅融化了餘雪,也溫熱了與會友朋的心。快意人生,於此夫復何求?這 恐怕是位居高閣顯宦人家,也難以體會的情韻吧?是以,在為官與為詩之間,晚唐詩 人的認識似乎要比咒聲怨詈「惡詩得好官」的孟郊,要來得超脫、豁達許多。
晚唐、五代,國運日頹,時人或涉離亂之苦,或生日薄西山之悲,在吏治、仕進 的途徑上,或也不比中唐元和年間要來得高明。是以時人對於孟郊感於不遇、激矯憤 忿的情思,在理解上不致於產生隔膜。但在仕進的窮達,或生命意義的認識與理解上,
晚唐時人似乎較孟郊來得達觀、通透。如前揭詩句,無論固窮、守拙,皆是其人清晰 意識的可能途徑。或許一樣會窮愁隨身,但對於詩人志業的體認,晚唐時人顯然走得 更遠、體會更深。
106 唐•杜荀鶴,〈春日閑居即事〉,《全唐詩》,卷 691,頁 1743。
107 唐•鄭谷,〈靜吟〉,《全唐詩》,卷 676,頁 1702。
如此,相對於宋人貶抑、批判孟郊的態度,晚唐、五代對於「詩人意識」的認知 與發展,顯然起了橋接的作用。當晚唐、五代以至於入宋之後,文人對於生命志業的 選擇是更加自覺、理性,且不因一己際遇窮通而有所易改。是以,孟郊激切、直瀉的 情思表達,恐怕就有違是時儒家心性之學,好尚中庸、平和向度的追求。這或許可以 解釋,何以較為晚近的宋代在孟郊接受的態度,幡然改易的斾向變化了。
總結上文,吾人可以清楚看到,唐、五代期間對於孟郊的認識與理解,大抵呈現 正向、肯定的態度。而唐、宋時期對於孟郊批評態度上的丕變,或導因於唐、宋二代 文化環境與時代氛圍的差異,致使兩代人對於典範詩人的選擇有所不同,而表現出歧 異的立場與觀點。然而,持平而論,宋人「矯激」、「褊隘」等批評,如若回歸至孟 郊生存的實際情境,其高才不遇、屢臨蹇仄運命的摧殘。回首其蹭蹬多舛的人生行旅,
吾人又何需高舉道德修持的賢聖準繩,框套於其人之上。且孟氏激切憤忿之音,實乃 符應時代旋律的鳴奏,滿足了中唐時期大批寒士文人普遍的心理需要。這風格略顯激 怨的樂章,雖有違溫厚詩教之旨,卻也照鑒出當時沉淪下僚之寒門士子真實的生命處 境,乃是時代摯誠音聲的自然體現。
所以,在吾人細緻觀察孟郊抉怪搜奇、矯激熱切的詩風,欣賞意象奇特、硬語盤 空的詩語時,更應留心在不同時代的文化土壤中,萌生出什麼樣的評論、獲得什麼樣 的回響。吾人始將明白,時代風氣、審美好尚,在詩歌(人)接受時,於品秩升降上,
所產生的決定性作用。
引用書目
一、傳統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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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近人論著
(日)小川環樹著;譚汝謙,陳志誠,梁國豪譯 2009 《論中國詩》,貴陽:貴州人 民出版社。
(日)川合康三著;劉維治,張劍,蔣寅譯 2007 《終南山的變容:中唐文學論集》,
(日)川合康三著;劉維治,張劍,蔣寅譯 2007 《終南山的變容:中唐文學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