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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村莊與百姓生存面貌的寫真

由於老百姓底層人物與自然緊密關聯,在鄉村、田野、草原、山林等場域中都可 以看到他們的生存與生活。長期生活實踐的親歷實感,在流亡途中,立身大地,讓王 鼎鈞有更多的機會貼近大地,接近現實,有更多機會和百姓平民間深情交會,與民共 處中更加關懷民瘼,就算在那樣荒涼的山路上也有生活,也有人家:

山上有人揹木柴,有人帶著狗找獵物,有人挑著擔子找人剃頭,孩子們聚在一 起燒知了吃,有洗地瓜的婦女,把地瓜切片攤在石頭上曬乾,有割草的婦女,

把青草攤在地上曬乾。入山越深遇見的人反而越多,他們大概是愛山的人,他 們好像說既然不得住在山上就不必再看見平地,他們互相競賽誰能活在深山的 深處。山是他們勤勞、堅忍而且多孕的母親。山像包孕岩石一樣容納他們養活 他們。他們默默的淡淡的表情忘了山是山。22

山上人家們的生活,那一幅一幅樸實勤勉的勞動圖像,透著自然愜意而原始的農耕氣 息,也似乎演繹著生命周而復始的刻板更替,作者為我們構築了一個令人神往的深林 裡的桃源之地。不但有簡單純淨的自然風光,還有人們的生存境況、精神世界及其獨 特的生命意識的書寫與觀照。在每個視角裡,它說明了自給自足的生活,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他們任份、踏實,把生活作息化成潺潺流動的溪水,

在不變的勞動裡展現簡單的生活步調。深山裡的人們,更願意與山林相守,與天地形 成強韌的聯繫,自由地呼吸,用勞動來取換取歲月的豐盈,讓精神在舒展的狀態完成 自己。人的自然生命形式展現了人與世界和諧關係的詩意呈現。

山裏人的生活,恬淡而知足,平靜卻艱辛。為了生存,也必須付出勞力。山裡有 對祖孫為了生存而辛苦地叫賣,王鼎鈞寫下了與他們相遇的這一幕:

忽聽得有銅鈴般的聲音喊:「賣涼水!」吃驚中看見一位白了頭髮扶著拐杖的 老婆婆守著水罐和碗,牽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男孩模仿雄雞的姿勢叫了一 聲:「賣涼水!」瓦罐和陶土燒成的碗都和老人的皮膚一樣粗糙易毀,水卻像

22 〈山裏山外〉,《山裏山外》,頁 242。

孩子的聲音一樣清澈新鮮。別無行人,孩子的那一聲一定是喊給我聽的,不忍 教他失望,就買了一碗水,呷了一口。23

小小的六、七歲男孩用盡力氣來叫賣他那白了頭髮的婆婆所準備好的涼水,所以 要鼓起胸膛伸長了脖子,像只雄雞一樣發出聲音來。「瓦罐和陶土燒成的碗都和老人 的皮膚一樣粗糙易毀,水卻像孩子的聲音一樣清澈新鮮。」那一座嚴峻的山,那一條 荒涼的路,那祖孫二人和過路少年的一場相遇,就都在一碗清水中清楚而又完整地呈 現了——老人雖老而易碎卻仍然堅持,那孩子雖小而軟弱卻有著天真的聲音和勇氣,

少年雖然獨行在荒山之中卻有著不肯放棄的盼望;那是山中老百姓真實而具體的生 活、也是作者始終熟悉沒有忘記的故事,三個平凡的人物已表現出對這一場戰亂的態 度,說出了中國人在怎樣的環境裏也能生活、也要生存。人生,總會有路可走,只要 繼續走下去,就會有路可走。這樣的筆,這樣的功力怎能不令人肅然起敬,屏息懾服 呢?〈山裏山外〉有一段:

平靜的山裏忽然起了一陣風,只覺遠處的竹林起起伏伏,近處的樹木雨打海潮 一般響,驚起多少大鳥小鳥從竹叢裏從林梢間沖出來盤旋飛翔。好像滿山都有 聲音催我們趕路。就在這時候,眼前驀地一暗,升起一股襲人的陰氣,原來是 山高太陽低,山峰遮住斜日,儘管遠處還明亮如鏡,暮色卻早一步到了山腰。

虞歌說:「走吧,未晚先投宿。」我問今夜宿在哪里,她伸手向前一指,遠處 林梢掛著一匹灰白色的羅紗,我知道那是炊煙。24

趕路的過程,仍不忘看風景。王鼎鈞寫出山裏日落的系列風景,多姿多彩。

整段文字具有一種獨特的繪畫美,作者以繪畫的技法描寫景物,使文字具有強烈的視 覺效果,營造出絢麗多彩的風景。深深淺淺有風聲也有日影的畫面,深的地方不能再 加一筆,淺的地方也不能再減一分。抗戰至作者提筆寫《山裏山外》的時候中間已經 有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以前一個荒山中的夕暮刻在少年的心上,竟然可以刻得那樣 深、那樣清晰又那樣動人。每一段文字都是一首詩,年少的情懷就是這樣簡單。 筆端 有雲卷雲舒之下的閑庭信步。在看似絮叨的描寫敘事中,我們得以看到一個真心熱愛 生活,用心寫生活的作家。

有炊煙的地方就有人家。流亡途中趕路的過程,常常需要沿途投宿,總是要百姓

23 〈山裏山外〉,《山裏山外》,頁 228。

24 〈山裏山外〉,《山裏山外》,頁 234。

出面接待。流亡學生們雖然每天都過著心驚膽戰的生活,可是,在那樣的社會,人與 人之間卻是充滿信任的。「任何家庭都會接待你一宿一餐,從沒有人向你要證件,沒 有人卑視你是乞丐,懷疑你是間諜」25,這或許就是屬於那個社會的一種幸福吧!就連 在戰亂下的人們都可以真心相待,相較之下,我們生活在太平時代的人,長期卻在對 立猜疑中分裂,人與人之間不斷互相猜忌懷疑,失去了人們應有的純樸生活。

這些人同化了我。走著走著我走山路走出趣味來。我簡直覺得那些走大路的人 真笨。走山路比較累,你累了就會印象深刻,會永遠記得你經過的地方。而且 累了就容易被山同化,同化了就不再覺得累,到達目的地還是石頭一樣堅硬。

山裏的小孩子都非常可愛,是一些穿上破舊衣服的天使。青年人天天爬山,脚 趾都向下彎曲,他們跟鷹學習。老年人揹東西揹慣了,都微微的彎著腰,跟風 口旁邊的老樹學習。女孩子都很矮,她們腿短,她們的臉泛著青春紅,她們像 山花。那些老婆婆瘦了,乾了,縮小了,臉像胡桃殼,只留下皺紋,閉鎖著感 情。我是過客、路人,從平地來,跟他們不同。我用心的看他們,他們却不大 看我。他們對山的專情、對平地的忘情,實在是我意想不到的。26

幾千年來,中國就是一個以「慢文化」著稱的國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躬耕南山,

采菊東籬;看花開花落,看雲捲雲舒,一直是先賢們為我們描繪的一種美好而輕鬆的 生活狀態。不知從何時起,這一傳統觀念被效率、金錢、利益這些關鍵詞所取代。山 林裡的人們對山專情,對平地忘情,山林自然造就著他們,使他們能保有那些純樸平 凡的生命態度,他們堅韌地生存和守候,在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中努力的呼吸。那些在 平地生活中很難看到的天然人性美的流露,讓王鼎鈞這位過客用心觀看與銘記。

流亡學生長期在山間鄉村出入,自然受著這個環境的影響,更多地與生活在山村 這特定環境裡的人物結合在一起。這讓他更能深入民間、貼近大地,通過自然與底層 人的關係,讓王鼎鈞有更多的觀察,對於他們苦難、尊嚴、淚水、猥瑣、貧窮進行描 寫。他筆下的這一幅幅村莊生活畫卷正訴說著他們簡單的生活,簡單的生活裡有厚重 的踏實,展現一種平衡、和諧、健康、可持續的發展狀態。王鼎鈞通過對自然景物的 巧妙選取來呈現記憶中深山荒野的鄉村世界,倡導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觀念,便 能夠在回歸自然的過程中重新找到清新寧和的精神家園。在對現實的關懷裡,達成了 對苦難的超越。

25 〈「山裏山外」新版序言〉,《山裏山外》,頁 9。

26 〈山裏山外〉,《山裏山外》,頁 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