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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致仕後:獨樂園中自有天

連章請休,正德七年甚至總共有九封請求允許致仕的上疏26,終於在該年十二月二 十七日得允。在正德八年(1513)的題跋,說自己自有〈習隱〉一詩與習隱之念以來:

「雖每嬰懷抱,而未遂歸休,以口語心,恒恐溘先朝露,終無以自白者。倏忽十五六

近的宜興。詩見於《李東陽集》第2 冊,《詩後稿》,卷 5,頁 853。

20 《李東陽集》第 2 冊,《詩後稿》,卷 10,頁 912-914。

21 如之一:「三月三日佳麗辰,五十五年衰病身。閉門一枕午時夢,江草江花無數春。」之三:「墻陰老 槐生古苔,棘籬花徑參差開。分付兒童莫謝客,病中那有俗人來。」

22 此詩編於〈弘治癸亥二月四日與中再代視牲,紀事一首〉之前,又作於春季,因而可推斷是作於弘治十 五年春季。

23 《李東陽集》第 2 冊,《詩後稿》,卷 6,頁 871-872。

24 〈復畏吾村舊塋告先考墓文〉,《李東陽集》,第 3 冊,《文後稿》,頁 1128。

25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6,頁 92。

26 錢振民,《李東陽年譜》,頁 246-255。

年,始獲初志。」27可見其對於他人看待自己長期處於高位的看法頗為介懷,即使不斷 書寫求退念頭,仍是需要結果的證明。與好友楊一清(1454-1530)對話的〈待隱園賦〉,

開篇以代表楊一清的待隱先生的角度,道出自己習隱終成隱的境況:

乃今居不出委巷,屋不過數椽。無于公駟馬之門,無蘇家二頃之田。不釣于溪,

不樵于山。而意氣飄逸,形神靜閑。吟弄乎風月之餘,遊戲乎翰墨之間。是殆 時與事而相逢,習與性而俱安。28

「身在臺閣,志存丘樊」了十五、六年,如今屢次上疏,終於得允,然而他「不釣于 溪,不樵于山」,可見他最終並沒有在山林享受隱逸生活。然而,雖言「詔許大隱都 城中」29,強調其隱居之地是在都城,但其長期居處之地並非人來人往的高門大街,仍 是在城市深巷之中不大的空間,既凸顯其不務豪華的知足稟性,也顯示其居處空間依 然不脫「城市山林」的中間性質。

致仕後,他擴大家居,命名為「東園」。楊一清所作墓誌銘記載李東陽致仕後,

「宅東有隙地、構軒為石假山。諸所厚者日造問,棋局詩酒,隨意所適」30。據正德九 年〈兒輩於東園新構一亭,落成之日,林待用都憲寄詩一絕,因用其韻得二首〉說「小 辟荒園一畝長」31,又正德十年(1515)〈上元前一夕,客罷一首〉說「二畝園林家咫 尺」32,可見大概就是利用自宅原有的一畝空地再作增設,以前內閣首輔的身分而言,

空間並不是很大,但致仕後之園林詩頗多出於此園,歌詠在此之隱逸生活情趣。

作於東園的園林詩,多半是歌詠李東陽與友人的詩酒唱和。大抵由於致仕已成事 實,相對於致仕前多半是獨自品味如隱情味與待隱規劃,致仕後更能與友人分享閒適 生活。正德八、九、十年中秋,李東陽都會在東園邀客宴會、賦詩,並且不斷疊韻,

據筆者統計,至少有十九首之多,可見其詩藝之精湛與好詩之熱情,更體現與家人、

朋友詩酒唱和本是其園居活動之一。正德九年詩如:

27 〈習隱詩卷前後題〉,《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12,頁 288。

28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5,頁 187。

29 〈邃庵先生以杜古狂懼男所作耆英圖巨軸索題長句,予以休致未遂,每一構思,輒太息而止。得請後,

乘興為之,率爾而就,還此宿逋,如釋重負矣。邃庵其為我和之〉,《李東陽集》第4 冊,《續集》,

1,頁 6。

30 楊一清,〈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贈太師諡文正李公東洋墓誌銘〉,

《李東陽集》,第4 冊,附錄 1,頁 1538。

31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3,頁 40。按:其致仕後詩作,《懷麓堂續稿.詩續稿》按編年排 序,卷一、卷二為正德八年,卷三、卷四為正德九年,卷五至卷七為正德十年,卷八為正德十一年,故 不一一標註作年。

32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5,頁 72。

此亭結構自今年,樹已成陰月未圓。風力勁消花外雨,露華先沁水中天。

共將彩筆題詩卷,還把金尊試客筵。夜色盡看無限好,秋光明夕更須偏。

(〈十四夜東園對月,用去歲舊韻,坐客仍各占一字為句首甲戌八月〉)

秋到人間又一年,夜來猶讓一分圓。還聞陰壑鳴清籟,共愛晴雲綴碧天。

露坐不知凉入袖,風情聊許醉當筵。樹頭栖鳥池邊鶴,此地何須遠更偏?

(〈十五夜用前韻,倒用起字〉)33

此時東園中已建構一亭,也有植樹與開闢池塘,因而能夠使鶴棲遲(詳下文)。在 此題詩、醉酒、聽風、賞花月,不必再尋偏遠之地,已能享有清新的景致。正德十 年詩如:

地接芳鄰幾歲年,未須千里月同圓。多情肯為頻攜酒,此景真成不負天。

靜看炎涼隨物態,醉疑賓主是誰筵?不因爾汝忘形甚,自覺山林性氣偏。

(〈即席贈張大經亞卿,疊前韻〉)

斷送風光了一年,月輪今夕尚能圓。三人花下元無客,獨樂園中自有天。

澤國山川懷故里,彩堂燈燭喜家筵。良辰勝事誰兼得?不道人情取次偏。

(〈十六夜無客,疊前韻〉)34

不管有無客人,在此園賞月皆是良辰美景,其「山林性氣」在自家園林中仍能一定的 滿足,即使仍會懷念故里,大抵月圓願亦圓。其中,「獨樂園中自有天」一語,取自 司馬光與王安石議政不合後卜居洛陽之獨樂園,司馬光藉之揚棄自傷,貫徹「中和」

之道。35李東陽運用此典,既表現其自足於東園此一天地,也與其曾居宰輔,如今亦卜 居於城市園林相應。36

他也有一人獨自品味家居、園林風光的時候,如〈步日〉:

散步茅齋日,巡檐駐復行。徑苔餘舊綠,庭竹舞新晴。

33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3,頁 48。

34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7,頁 101。

35 參見林素芬,〈「獨樂」與「中和」——論司馬光園林書寫中的修身意涵〉,《東吳中文學報》21(2011.5):

117-146。

36 用此典尚可見〈白洲都憲七十一生子,有詩見報,次韻二首〉:「聚星堂上翁應醉,獨樂園中叟自迂。」

此外,謝遷〈和西涯新搆園亭韻二絶〉之一稱其「獨樂園深引趣長」,邵寶〈壽涯翁老師〉也稱其「獨 樂園成身未老」。參見明.謝遷,《歸田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卷 6,頁 54;明.邵 寶,《容春堂後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卷 12,頁 365。

客到春來少,愁從病後輕。終朝無一事,徒有負暄情。37

在客少的春季,獨自散步,細察小徑苔蘚與庭院中彷彿起舞的竹子,品味著病後日曬 的閒適滋味。此詩說「終朝無一事」,〈獨坐二首〉之一反倒說的是「幽事」接踵而 來:

獨坐復獨坐,一朝還一朝。市喧隨地遠,塵慮逐年消。

有竹須留徑,無溪故著橋。莫言閑處樂,幽事不相饒。38

此詩言其自宅之地遠離了城市的喧囂,能讓其獨坐細想園林規劃。末聯巧言幽事太多 不能得閒,所謂「幽事」,實則造園事宜,正話反說,更形其閒情逸致。又如〈鳥聲〉

以園亭鳥聲與城市管弦對比:

長日園亭靜可憐,時聞好鳥過窗前。餘音不共春風轉,別調遙應上苑傳。

不向城東攜酒聽,且從花底抱書眠。長安多人紅塵耳,只解高樓醉管弦。39 他在自家園亭聆聽鳥鳴,在花底抱書而眠。同樣在城市中,其他人多只解在歌樓酣醉,

彷彿是不同世界,兩相對照隱約已有高下判斷。然而,園亭的鳥聲與「上苑」代表的 宮殿空間仍有呼應,這又彰顯了其園居位於京城的性質。

相對於城中園林,位於城郊的西莊更能給予他接近山林的感受,如〈清明日西莊 作〉:

謝病尋山第一回,絕無風雨少塵埃。花間倚杖亭亭立,水面流觴曲曲來。

杜甫草堂居始定,邵平瓜地手須栽。溪行野宿真隨意,林外催歸莫浪催。40

「杜甫草堂」借代此處有溪水、花園的空間,「邵平瓜地」則象徵其曾為宰輔的身 分。這裡的清新氛圍,讓他不想回到「林外」催促歸家的聲音。又如〈夏日西莊二 首〉之二:

紅滿園亭綠滿池,去年今日兩堪疑。一經老圃開花後,不見空林落葉時。

隱愛入山猶恨淺,行憐策杖每嫌遲。從今一月須三度,一度還應一賦詩。41

37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1,頁 7。

38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6,頁 96。

39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3,頁 44-45。

40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1,頁 8。

41 《李東陽集》第 4 冊,《續集》,卷 5,頁 79-80。

從第二首來看,西莊尚有園亭與池塘。面對如此景致,喜愛之餘,卻已是老病遲暮,

不免讓他感嘆自己太晚致仕。相對於相對之下更接近山林,卻至多只能計畫一月來三 次的西莊,目前所居的「城市山林」也不免顯得不夠幽深了。再觀〈漫興三十首〉之 十五、之十七,也凸顯當下所居之地仍非首選:

衡岳山高鴻雁稀,荊溪水深魚蟹肥。此身若問歸何處,我已無家何處歸?

荊溪在宜興

帘外青山翠欲流,門前春水拍天浮。城南第宅寬如許,不及西涯數尺樓。42 前詩中,「衡岳」指其祖籍茶陵(今湖南省茶陵縣),宜興(今江蘇省宜興市)為上 文提及其原欲卜居之地。李東陽雖出生於北京,卻有強烈的鄉土意識43,然而雖然得以 致仕,但兩地皆已失落,他竟有無家可歸之感。後詩則以得見真實的青山綠水的西涯 勝過城南第宅,顯然,再怎麼經營「城市山林」,使其「好是江南清隱地,不知家在 帝城邊」44,他並沒有真的完全忘卻仍身在北京的事實。

綜上所述,李東陽致仕前園居或遊莊的詩作,在其任內閣後數量開始增多,當中 有時呈現渴望隱退的情思,展望遠離城市的山林或位於南方的茶陵或宜興,有時則以 當下所居作為「城市山林」,形塑彷彿已然隱居的氛圍。其致仕後園居或遊莊的詩作 中,可見其大多時候居處之東園仍在城中,意圖呈現卸下仕宦身分後與友朋共聚或一 人獨享的悠閒生活。位於城郊的西莊,相對之下雖然更接近山林,但仍在北京周圍,

實則不脫「城市山林」的性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