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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上去，讀法為「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詩歌在「時間」上，從首聯詩人的內心對有限時間的變化 ，擴大到對無窮、
無限時間和空間的感受 ，然後尾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回到主 觀有限時間之感受，詩人由「現在」而看，用「待」字表示「將來」，「已」字則 表示「過去」之「時間」，詩人之「情」涵蓋全詩。因此，到了詩歌的尾聯，字的 律度略作巧妙錯置，將「待」字拖長加重的讀法，便會讓人有意味無盡的悠長 ， 而面對過去之「當時」輕輕迅速連讀，再將「已」字拖長加重，讓人更覺時間流 動的快速，所以詩人就不得不留下永久的惘然了 。335
李商隱〈錦瑟〉中的「時間」意涵，詩人由對自己有限生命之經歷變化 ，是
「有限的時間」感觸，而進而為擴大以展至「無限」，表現天地自然一切無止境的 變遷幻化。這是詩人對生命有透徹了解之後展現對生命的執著和 。所以，詩人由 自己年華有限的時間，擴展至無限時間流動變化 ，而一切終歸為「情」所充滿，
詩人以深切而主觀之情作為結束。336而律度的表現，則在於尾聯最後二句的「待」
和「已」二字上，巧妙地變化，使全詩更顯特殊。〈錦瑟〉透過多層次「時間」以 及巧變「律度」的相互聯結，顯出高度的示意作用。
中國詩歌中的「時間」和「律度」成份，詩句字句有輕重快慢、抑揚頓挫具 有節奏的表現，再加上「含蓄流動」而動人的「時間」，二者緊密結合促使詩歌發 揮高度且積極示意作用。陳世驤認為，這就是「詩所以為詩」，能夠表現散文之所 不能表現之深意，而更顯深刻動人之原因。
三、中國詩歌的鑑賞：論杜甫〈八陣圖〉
唐代以詩歌為文學主要表現的形式 ，特別是近體詩，能夠以極簡短的詩歌形 式，並在格律嚴格要求的限制之下 ，展現更高度的文學性。陳世驤以「抒情」作 為中國文學的傳統，認為「抒情」是中國文人創作的動力，內在自我情感的流露 與傾訴，則成為詩歌最大的特質 ，而唐代這一新興的詩體，特別是僅用二十個文 字表現的五言絕句，究竟如何在簡短形式與嚴格格律之條件下 ，表現抒情自我之 內在深刻情感？陳世驤選擇盛唐詩人杜甫的 〈八陣圖〉詩歌作為鑑賞主要例子 ，
335 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114-116。
336 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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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突顯唐代詩歌所能呈現出的濃厚 「抒情」性質，證明何以唐代詩歌作為 「抒情 傳統」發展的巔峰。
要鑑賞詩歌，陳世驤認為必須先了解一首詩的特殊性。因為一首成功的詩歌，
無論其主題有多平凡或感受有多普遍 ，必然有它獨特之處，使它建立起清楚的特 質。所以，不僅要認識詩歌的外在特徵 、聲音和表面意思，還要了解其內在所隱 含的多面向且複雜因素 ，然後才可看到這些內部和外在的結合後 ，所構成的一種 獨特的特質。但，鑑賞若只是將詩歌如解剖般地分析 ，其意義並不大。
我們必須知道要鑒賞一首詩 ，我們的程序不是以分析開始的 ，也不是以分 析為終極目的。在分析以前和終了以後，另有一番心靈作用，夾著分析的 過程而且幫助分析的過程 。這心靈作用，無以名之，只好稱之為直覺作用 (Intuition)，但這裡所謂直覺，絕不是「遁辭知其所窮」。337
陳世驤指出，分析並非鑑賞詩歌的開端以及最終目的 ，在鑑賞時，會有種力量得 以支撐並幫助我們進行分析 ─就是「直覺」。這裡所謂的「直覺」，並非是任何不 確定的感覺或猜想，而是當我們面對作品時，所能夠直接感受到的美感經驗 ，可 以稱為一種「本能的快感」。這樣的快感可能只由詩歌的表面或部分所引發而起 ， 但卻能夠涵蓋整首詩歌，成為最前端且最具有震撼力的經驗。對於這份「直覺」，
陳世驤認為必須設定一個最重要的焦點，以避免鑑賞時偏離主題。「直覺」是一個 開端，在鑑賞之後就能體驗到詩歌中更具有層次且寬廣之美感 ，所以「直覺」也 是最終的感覺，而這樣的直覺並非天生，陳世驤認為必須靠培養 。338進一步則要 追問，所要培養之「直覺」是指什麼？
要研究欣賞中國詩，或任何國的詩，基本上要培養的自然要素 ：第一、對 詩的文字的嫺熟，第二、對詩的形體或形式（form）的瞭解，第三、對詩 的類別，所謂文類（literary genre）的歷史發展，要有知識。339
337 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128。
338 所謂「直覺」，詩人兼批評家艾略特之詩：「我們追求探索的盡頭，是要達到我們原始的開頭 ， 而對它有初度的了悟 。」「開頭」和「盡頭」就是「直覺」。法國近代哲學家柏格森 ：「直覺是 出於本能之變，為無目的企圖，而有清醒的自我意識，乃至能於對當前的事物發生無限的反 應與擴大」。哲學家斯賓諾薩：「所謂直覺是一切實驗的、科學的知識，所構成的終極澈悟大 於全體的境界，更重要是具備看活生生的當前的直感 。」陳世驤言，一般皆以為直覺是自然 本能，不需培養修鍊，但在鑑賞詩歌與分析時 ，作為開端和最終的直覺經驗 ，是必須經過培 養和陶冶。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128-130。
339 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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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陳世驤提出了三點鑑賞詩歌所要培養的「直覺」。必須對詩歌文字、外在形 式與文類發展有所了解 。對文字，不僅是對字面義的了解，也要掌握言外之義，
以及全詩中每個字之間的關係 ，還有彼此之間聲音的配合 ；形式並非只是看平仄 押韻腳、字數語言等外在表象，還有詩中的一切意象、語調和其他相關配合，讓 全詩具有表情達意的功用 ；文類也非只照歷史發展，而是要在同一類之中，分辨 各個作品的成就，加重各類之中和各類之間的比較 。340
文類指某一般的作品，既由它們的外形結構相同而可以辨識 ，還更由一般 詩人的慣常通用這一外形而成為風氣 ，以至於使得這一文類的作品 ，常有 大致相同的共同藝術效果和特點 。341
所謂「文類」，是指某一般具有相同或相似外型結構的作品 ，而這外型結構又由一 般詩人常用並形成一風氣 ，使得這一般的作品會具有相同或相似的藝術表現和特 色。如中國詩歌中的「五絕」，相較於其他五言、七言詩或四言詩，有其不同的情 調及個性的特別，所以可以稱作一種「文類」。而鑑賞，則是要看這一文類中的一 首作品，如何能夠顯現其本身獨體的特色 ，而其特色表現的成功，就更加擴大它 的局面，就如鑑賞一首五絕詩，要觀察其中內在的各種成份品質 ，如何彼此間相 互配合，營造出全詩氣氛展現高度的示意作用 。
唐代五言絕句中有許多特別作品 ，如常寫山水自然的王維與孟浩然 、喜歡月 亮的李白等，除了這些主題，我們可想到在五言絕句這樣的文類中 ，必定儲存了 許多「限定不移的意象、景狀和情緒」，但若不能真正了解這些被儲存的感受，那 麼就會落入一種「限定不移的反應」。342因此，陳世驤認為鑑賞詩歌要能在同一 文類中相似的作品，尋求不同之處，即所謂「異中見同，同中見異」，並要有對詩 語言和文字有敏銳感，能體會詩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如此才能體會詩歌之意 趣，發現詩歌的奇特之處，否則一切就如圖畫一般，浮雲也僅是浮雲、月亮也僅 僅是月亮罷了。
340 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130-131。
341 「文類」的定義，陳世驤認為就像兩位西洋現代文藝理論家 Welleck 和 Warren 所說：「英國第 十八世紀的八音詩句和現今二十世紀的雙重音句兩種 「文類」，比起一般的輕重五步句 「類」
來，不但有音類字數之差 ，而在情調和個性上也是特別 。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133。
342 「限定不移的意象、景狀和情緒」(Stock images、Stock situations 和 Stock emotions)，陳世驤 認為五言絕句這樣的詩歌「文類」，其中有許多相同的意象、景色與情感存在，但若不能真正 體會了解這些，一不小心對於唐絕句便會落入一種 「固定不移的反應」(Stock responses)，詩 歌一切的一切，就無所謂特別之處。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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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詩歌高度發展的唐代 ，陳世驤挑選「五言絕句」這一「文類」詩歌作為鑑 賞例子，特別是杜甫的〈八陣圖〉，認為這首詩以其特殊性展現「五言絕句」這「文 類」的高度性。
又唐近體詩對於格律要求極為嚴格 ，篇幅也較為簡短，尤其是五言絕句，僅 四行二十字，要表現出詩歌高度的示意效果 ，更是不容易。343所以，詩歌必須省 去不必要的修飾辭和敘述 ，然後追求在一剎那之間產生動人力量 ，而詩歌主題則 多是一般人所知，如月光、日落、竹林、梅花等自然景就成為詩歌中普遍存在的 場景，把酒言歡、歡樂聚首與憂傷道別、鄉愁或孤獨遠行等都成為主題 。344除此 之外，詩中的「時間」和「律度」，也是產生動人力量的主要原因之一 ，「時間含 蓄流動」，詩句中各字交互作用，行和行間互相影響，才能讓詩歌發揮高度的示意 作用，產生動人之感。345再以此鑑賞那看似簡單普通的 〈八陣圖〉，可以發現詩 中有其不平凡之處。
中國許多五言絕句，大都有一共通點，就是人身處大自然中，但往往大自然 主宰了一切，人則是顯得微不足道，甚至不得已消逝在自然裡 。然而，在同樣屬 於五言絕句這一「文類」的〈八陣圖〉，卻有不一樣表現方式。
這首詩是沉沉重重的「人」的世界，放射到「人」歷史的一幅大幕上面去 。 人在人世上所最關心的 ，功、名，志願雄心抱負，失意敗喪遺恨，佔滿全 篇二十字的主調。至於自然景物，如果是出現了一點兒，是居於副位，甚 至可以說已經是「人」化了(anthropomophized)。346
陳世驤言在〈八陣圖〉裡，人類世界成為主要景象，投射出一幅人類歷史的畫布
陳世驤言在〈八陣圖〉裡，人類世界成為主要景象，投射出一幅人類歷史的畫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