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結 論
第二節 反思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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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反思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
近幾年來，有對陳世驤「抒情傳統」提出反思之論述。龔鵬程認為中國並不 是沒有「抒情傳統」，而是沒有陳世驤所建構的「抒情傳統」，他指出陳世驤以西 方抒情詩歌看待中國詩歌 ，未注意中西方有著各方面之差異 ，並把抒情詩的特質 放大，用以概括整體中國文學，於方法及範疇上是有誤的，且陳世驤「抒情傳統」
論述只集中在《詩經》、《楚辭》、樂府、賦四類型文學，這是過分簡化中國文 學。故，龔鵬程即以「不存在的傳統」評述了陳世驤「中國抒情傳統」。530
陳世驤自中西比較文學框架來確定中國文學的特色，區別中西方不同之處，
以抒情詩代表中國文學 ，以史詩及戲劇代表西方文學 ，實際上卻用西方抒情詩為 基礎來說明中國文學，也就是以西方來論證中國。抒情詩在陳世驤心中地位極高，
他曾說「抒情詩就像史詩戲劇在西方傳統中那樣 ，自來就站在最高位置」；531又 以「興」字論述《詩經》，以之為抒情詩；532以南宋詩人與詩學是對 強大理學的 反動，以南宋詩論核心為「浪漫主義」。533龔鵬程指出，這些都顯示陳世驤對於 中國詩歌之理解是來自西方「浪漫主義」抒情詩之概念，並以此解釋《詩經》、
《楚辭》，都是錯誤的。534
龔鵬程指出，陳世驤「抒情傳統」另一大問題是對「情」之界定和詮釋。陳 世驤一貫地用西方抒情詩來看待中國詩 ，乃至整個中國文學，卻不知中國文學的
「抒情」迥異於西方浪漫主義中的 「抒情」。中國傳統詩人與詩論在講 「詩」與
「情」關係時，一般很少說「抒情」，大多說「緣情」，如陸機〈文賦〉中「詩 緣情而綺靡」。「緣情」的「情」，是指因氣類感應而起的情感，〈文賦〉中云：
「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緣情」的 實質內容是「感物」，「情」是「感物而動」或「攀緣外物」而生，所以稱為「感 情」或「緣情」。而西方的抒情詩，並沒有這樣相感相應的 哲學內涵，只是「抒 情」，即把內在的情思表達出來 ，所以說是自我內在之自白與傾訴 。
530 龔鵬程，〈不存在的傳統：論陳世驤的抒情傳統〉，《政大中文學報》第 10 期，2008 年 12 月，
頁 39-52。
531 陳世驤，〈中國的抒情傳統〉，《陳世驤文存》，頁 37。
532 陳世驤，〈原興：兼論中國文學特質〉，《陳世驤文存》，頁 219-266。
533 陳世驤，〈中國詩學與禪學〉，《陳世驤文存》(瀋陽)，頁 188。
534 龔鵬程，〈不存在的傳統：論陳世驤的抒情傳統〉，《政大中文學報》第 10 期，2008 年 12 月，
頁 4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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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詩論對於「情」之探討較為複雜，龔鵬程認為並不只是陳世驤所說「個 體內心之自白」這麼簡單而已。而且中國傳統哲學和詩學對「感物而動之情」都 是有警惕的，情是感物而動的，動之不已，就會出問題，所以還要發揚人性正面 力量，讓「情」能「發而中節」，要節制，在文學創作上，則是強調作者應有治 心養氣之類工夫，才能避免溺情之偏執。所以才說，陳世驤「中國抒情傳統」是 個不曾存在的傳統。535
顏崑陽也指出陳世驤「中國抒情傳統」論述對於「抒情」之「情」字概念未 能有清楚明確界定，一味將「抒情」視為中國文學中一種普遍性 、主流性的大傳 統，是一種「覆蓋性大論述」，對中國多元文學詮釋視域形成覆蓋性的遮蔽 。「中 國抒情傳統」是對中國文學是「抒情」特質之認定，是陳世驤從中西比較文學的 框架中所得到，目的是為了突顯中國文學的特質與價值 ，因此在認定「抒情」是 中國文學內在普遍特質的同時 ，是相對西方文學所呈現的特殊性 。然而，當論述 脫離中西比較文學的框架，回到中國文學內部時，「抒情」還能否作為中國文學普 遍、絕對且主要的本質？若回到中國文學本身時，仍將「抒情」這絕對普遍的本 質視為全部的詮釋視域 ，那中國文學便顯得狹窄貧乏了 。
又，陳世驤過度強化「抒情傳統」的普遍性與主流性，容易讓人誤以為中國 文學僅僅只有一種「抒情文學」，在比較文學研究框架之下，抱持一種「不對等的 傾斜式比較」，加上「不對等的價值判斷」，因此對中國文學產生「缺類」的誤認，
認為中國沒有「史詩」、「戲劇」。顏崑陽認為這背後自覺或不自覺形成了「單一線 性文學史觀與孤樹狀美典結構 」。536
由上來看，有關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反思所提到的第一個問題是 「以西 論中」，陳世驤在中西比較文學之下 ，以「抒情」作為中國文學之代表，然而，
「抒情傳統」是否為中國文學中的主要且主流傳 統。第二個問題則是陳世驤 「抒 情傳統」的「抒情」，即「情」字概念的界定。因此，瞭解陳世驤對於「情」的 認定為何，便可以知道陳世驤「抒情傳統」觀念是如何建立，以及為何將「抒情 傳統」起點上推至《詩經》。
535 龔鵬程，〈不存在的傳統：論陳世驤的抒情傳統〉，《政大中文學報》第 10 期，2008 年 12 月，
頁 48-49。
536 顏崑陽，〈從反思中國文學「抒情傳統」之建構 以論「詩美典」的多面向變遷與叢聚狀結構 〉，
《東華漢學》第 9 期，2009 年 6 月，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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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情」的界定
「中國抒情傳統」的提出，是陳世驤早期在中國學術生涯以及赴美國之後學 術研究的結合與融合。早期的陳世驤深受艾克敦與朱光潛影響 ，雖然治學西洋，
但中國文學始終是他的目標 。當時在西方思潮的強烈衝擊下，中國舊有傳統並沒 有被摧毀，反而在「現代」視野下，發現「傳統」更新的價值。陳世驤「中國抒 情傳統」是「以現代之學術格式企圖重新命名那被五四啟蒙光罩所遮蔽的古典榮 光」537，是對當時時代和舊傳統的一種回應 。陳世驤在比較文學的框架下，目的 在於尋找中國文學光榮之處 ，為民族文學找尋出口。陳世驤關注當代中國現代文 學，後來研究論述古典文學時 ，頻繁引用西方現代理論，則是企圖反思中國「現 代」與「傳統」間關係，以肯定提升中國文學地位 。赴美後，面對家國動盪離亂 的陳世驤，以文學作為對抗生命黑暗之力量，抒發對歷史家國之情感 ，展現知識 份子的憂患意識，這是抒情自我對於存 在的一種追尋，追尋一種純粹的人性關 注，在文學中找到自我存在的方式，寄託無限家國情感。因為如此，陳世驤強調 創作主體之「情」的重要性，並且不斷地表現出對「秩序性」的關注與追求，建 構出了他心中的「中國抒情傳統」。
文學的產生和文學觀的建構，往往有其時代性。在那樣的環境和時代背景之 下，陳世驤以其視觀和眼界建構出 「中國抒情傳統」是極富有現代性與意義性 。 夏志清曾說：「他﹝陳世驤﹞覺得研究中國文學，不借鑑西洋文藝批評和西洋文 藝多方面的成就，是不可能的。他情願另闢新徑，文章不討人喜歡沒有關係，不 情願在大家踏平的路上再走一遍 。」538若體會陳世驤人生中的種種經歷 ，和遠赴 美國，內心那對國家民族文化的深厚情感 ，還有他處處要為中國文學和文化發聲 的用心，就可以明白其「抒情傳統」論述並非偏至之論。539
以此來看，陳世驤乃是以文學創作抒發其內心那對國家歷史的深厚情感，然 後提出了「中國抒情傳統」。對陳世驤而言，「情」是一切的開端，是他文學創作 的力量，是「抒情傳統」論述開展的根源。因此，陳世驤特別強調創作主體之「情」
的重要性，並且不斷地表現對「秩序」的關注。
537 黃錦樹，〈抒情傳統與現代性：傳統之發明，或創造性的轉化〉，《中外文學》第三十四卷第二 期，2005 年 7 月，頁 167。
538 陳世驤，〈序二─悼念陳世驤並試論其治學之成就 〉，《陳世驤文存》，頁 24。
539 陳國球，〈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與中國文學研究〉，《文化與詩學》第 1 期(卷)，2011 年 12 月 23 日，頁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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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世驤英譯陸機〈文賦〉，以「情」為創作之首要條件，亦是了解他人創作 心理活動歷程之主要方式，可以解決創作「意不稱物，文不逮意」之難題考驗，
使「文」、「意」、「物」三者關係諧和，達內容與形式完善，「情」英譯為「ordeal」，
意指「嚴峻的考驗」。「情」又是創作之內在精神，故英譯為「spirit」，可與「志」
字相通，合用為「情志」。這一內在「情志」向外發動，在廣大「時間」與「空間」
中「感物」也「為物所感」，體悟人生之起伏和悲歡，表達深刻情感，因此「情」
又英譯為「feeling」。「情」是一切文學創作之基礎 ，其中詩歌以「緣情」最為突 出，故〈文賦〉言「詩緣情而綺靡」，「緣情」英譯為「born of emotion」，「情」英 譯為「emotion」，詩歌就是人內心那真實純粹情感向外抒發的文學作品，「詩」便 英譯為「Lyric」，意即「抒情的」。而且這創作之「情」還必須鍊入歷史社會的關 懷之中，即用以載道，反映時代，參與歷史社會，更具有無限的內在本質力量。
以「情」做為統攝，文學創作就能「選義按部，考辭就班」，「秩序性」地開展。
這是陳世驤英譯〈文賦〉對於「情」的詮釋與體會，而他的文學創作便以這
「情」作為統攝，然後展開出一連串具有「秩序性」的論述。「詩」是最具有「秩 序性」的文辭表現，所以陳世驤探究了詩歌蓬勃發展的唐代 ，特別是近體詩之絕 句和律詩，關注詩歌內部結構之發展，「自然」、「時間」、「空間」、「律度」等重要 成分，於詩歌中產生高度示意作用 ，組成一「有機體」形式，是秩序性的表現，
使詩歌呈現濃厚抒情。再而是《楚辭》，陳世驤以屈原作品為主要論述，同樣關注 詩篇內部結構的發展，〈離騷〉中充滿了「時間」表現，〈九歌〉中的十一首詩篇 以「時間」、「空間」表現形成一「有機體」形式，以此呈現強烈且動人情感 。最 後，陳世驤將這「情」上追至《詩經》，探究「詩」與「興」二字，《詩經》中的
「詩」語言是早期先民內心情感抒發的表現 ，透過「興」營造出詩歌內部結構，
包括了節奏、韻律、意象等成分，形成一「有機體」形式，呈現詩歌抒情性。如 此，陳世驤建構出「抒情傳統」論述，1971 年〈中國的抒情傳統〉一文中，才會
包括了節奏、韻律、意象等成分，形成一「有機體」形式，呈現詩歌抒情性。如 此，陳世驤建構出「抒情傳統」論述，1971 年〈中國的抒情傳統〉一文中，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