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朱光潛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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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提出「中國抒情傳統」，都可以由這些痕跡找到依循的脈絡。

陳世驤早期文學思想除深受老師艾克敦影響之外，另外一人就是朱光潛。朱光潛亦為北京大學教師，再加上當時文學聚會活動頻繁，致使二人互動許多。朱光潛雖於北京大學教授西洋文學，但是其所發表的文章大多為討論中國詩歌，⁴¹⁵ 有研究朱光潛在二、三十年代學術路向的學者指出，朱光潛彷彿身在一座向傳統傾斜的塔中向外望，其將中國傳統放在西方文學理論中，藉此肯定並提升中國文學之位置。⁴¹⁶這極富時代意義，當時許多學者其中包括陳世驤，均往此學術路向邁進。陳世驤就讀北大外文系，治學於西洋，然而他與當時許多中國學者最終仍是以中國文學為主要目標。⁴¹⁷他們對中國文學傳統有極大期待與熱誠，試圖透過中西文化之比較反思中國當前的文學路向，並藉此肯定中國文學，因此他們的學術研究觀照了「現代」與「傳統」。陳世驤的學術研究以古典文學為主要，然而在其赴美前以及赴美之初始，他所關注的仍是當代中國之現代文學。

陳世驤 1941 年赴美後與朱光潛仍有往來，夏志清在〈悼念陳世驤─並試論其治學之成就〉文中提到：

世驤同朱光潛在治學上有基本相似的地方 :即是他們對美學、對帶哲學意味的文藝批評、文藝理論特感興趣。朱光潛公開承認是克魯齊 (Croce)的信徒，世驤在國外年數多，對現代西洋文藝批評各派別都瞭如指掌，但他好

關係密切，而艾克敦對陳世驤之影響深遠更不在話下。陳國球，〈「抒情傳統」以前─陳世驤早期文學論初探〉，《淡江中文學報》第十八期，2008 年 6 月，頁 229。

415 朱光潛討論中國詩歌之文章，如：1934 年〈中西詩在情趣上的比較〉、〈長篇詩在中國何以不發達〉、〈詩的隱與顯─關於王靜安的《人間詞話》的幾點意見〉、1935 年〈從「距離說」辯護中國藝術〉、〈從生理觀點論詩的「氣勢」和「神韻」〉、1936 年〈從研究歌謠後我對於詩的形式問題意見的變遷〉、〈中國詩判以走上「律」的路〉、1942 年〈樂的精神與禮的精神〉、1948 年〈詩的普遍性與歷史的連續性〉、〈詩的意像與情趣〉、〈朱佩弦先生的《詩言志辨》〉等。朱光潛，《朱光潛美學文集》，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 年。

416 杜博妮( Bonnie McDougall )指出朱光潛身在一座向傳統傾斜的塔往外望，與當時澎湃之左翼思潮方向迥異；但朱光潛並不是一位「頑固的保守義者」(arch-consewative)，而是試圖把中國傳統放在西方理論中，以肯定其位置，這是「普遍主義者」(universalist) 多過於「保守主義者」

(conservative)。陳國球，〈「抒情傳統」以前─陳世驤早期文學論初探〉，《淡江中文學報》第十八期，2008 年 6 月，頁 230。

417 當時就讀外文系又具有深厚國學基礎之學生極少，除了陳世驤，當時著名的還有錢鍾書。他們雖學西洋文學，但最終卻改治中國文學，這似乎成為當時中國許多學者的命運，不論人是在中國或是外國。夏志清，〈悼念陳世驤─並試論其治學之成就〉，《陳世驤文存》，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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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證史賓諾莎、康德，注重直覺(intuition)，他對美學的認議，也可算是唯心派的，顯然受克魯齊影響也很深。⁴¹⁸

這段話道出陳世驤受朱光潛之影響，二人在治學上有相似之處，均受克魯齊影響。

1948 年陳世驤就在朱光潛所主編的《文學雜誌》上發表〈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文中論述哲學式文藝理論批評，並引用康德、沙特、史賓諾莎等人之觀點。⁴¹⁹楊牧曾言此篇文章可能是中國最早談論「存在主義」的著作。⁴²⁰陳國球指出，楊牧的說法或許不完全正確，但這篇文章是四十年代中國文學界談論「存在主義」的重要文章。⁴²¹陳世驤在介紹這一哲學思潮同時，文章內容展現其日後學術研究的思考方向，這也是我們理解陳世驤建構「抒情傳統」的重要線索。

「唯在主義」(Lexistentialism)，在法國巴黎形成，結合文藝哲學和社會運動，促使智識和對人生的意見活躍起來，為兩次世界大戰造成人對現代生活的一種反映，知識份子表現出對現實世界的真實反抗，追求個人存在的意義，並企圖建立新價值。⁴²²

不論唯心、唯物或二元，總多少承認超乎個人存在的一個外在的普遍大規律，作為世界的來源，人生的依歸…但唯在主義則要否認一切外在規律對人生的現實性和價值，而只要把人，具體的個人，從生到死一段個人所能經驗的存在，作為一切現實的出發點。把個體從普遍中解放出來 ─不但如此，而正要由個體對普遍的矛盾自覺，創造人生的新價值。⁴²³

法國「唯在主義」強調個人經驗的存在，否認一切外在規律對人生的現實性和價值，要將個體從普遍中解放，以創造新價值。唯在主義在短短幾年很快地興盛並成為重要運動，因不同於唯物、唯心等哲學傳統，而被一般反對者稱作「反哲學的哲學」，中文定名「唯在主義」。

418 夏志清，〈悼念陳世驤─並試論其治學之成就〉，《陳世驤文存》，頁 23。

419 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69-187。

420 楊牧，〈編輯報告〉，《陳世驤文存》，頁 268。

421 陳國球，〈「抒情傳統」以前─陳世驤早期文學論初探〉，《淡江中文學報》第十八期，2008 年 6 月，頁 231。

422 曾有美國國家雜誌記者評論：「這次法國的『抗戰』沒有造成法國的革命，其結果至少發動了智識份對現實世界一個真實的反抗。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69-172。

423 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69-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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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Jean-Paul Sartre)⁴²⁴和卡繆(Albert Camus)。沙特為建設理論最重要者，其主張為人之「存在先於質性」。⁴²⁵

425 沙特解釋“Eessence”「質性」，為自古沿用之術語，是指一個東西定義內所包括的各種屬性，在物質原素以外，特指它構成時所表現的一些概念和可能使用的目的，如：割紙刀為工匠所打造，割紙刀存在之前，一切概念、製造方式和使用目的都已經在工匠的思想內，故割紙刀可說是「質性」先於「存在」，而割紙刀存在後的意義，也在於實現創造者早已固有的概念，以完成它本身早已命定的使用目的。陳世驤提到 “Eessence”與“Existence” 二字均為西洋古術語，有專門且複雜之意義，譯為中文「質性」和「存在」乃是藉以說明沙特之理論。陳世驤，

〈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74、176-179。

426 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79。

427 陳世驤在文中提到，在更早之前德國康德和丹麥哲學家齊克果 (S. Kierkegaard 1813-1865)之哲學思想可說是法國唯在主義之源頭，然沙特在說明其哲學意涵時，特別強調其所發展的無神鄔昆如著，《存在主義真象》，台北市：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92 年六印，頁 4-5，173-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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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唯心論和馬克斯唯物論所肯定之「宇宙觀」或「物的客觀條件決定性」等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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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唯在主義」強調「存在」，認為「存在」就是「個人主觀的自覺」看法，

可以上追至十七世紀笛卡爾「我思故我在」說法，這是把「存在」的現實完全納入「主觀的自覺」。⁴²⁹然而，把「存在」和「主觀自覺」問題形成壯闊波瀾的則是法國革命時代的康德哲學理論。

如果說笛卡爾肯定了主觀，康德則在人的主觀與自然客體發現的尖銳矛盾中，把主觀的地位更提高與擴大。⁴³⁰

對於「唯在主義」哲學，笛卡爾的觀點可以說是正面地肯定「存在」和「主觀」

的重要，而康德的哲學則是以另外一種方式將「主觀」的地位提昇，打開哲學新境界。陳世驤在文中提到康德的哲學方法精密、推力細微，其中觸及人生方面之哲學思想對於「唯在主義」影響甚深，對後來的其他哲學亦極具影響力。⁴³¹

在康德哲學中最能表現主觀擴大並觸及新的人生存在意義的是他的「時空論」、「範疇論」和「理性矛盾律」。⁴³²

陳世驤在文中提到康德「時空論」，強調「時間」和「空間」都由人的主觀所創造，

成為人的一切思想結構，一切現象的存在都逃不出「時間」和「空間」，能夠映現出人所經驗的現象一切秩序。「理性矛盾律」主要表現在「個體與普遍」、「有限與永恆」、「自由與自然律」、「理性中無上帝存在」三方面。康德理論肯定了人的主觀，強調上帝不存在，認為人的主觀足以構成人自己的世界，並由自己主宰掌控

428 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74、179。

429 陳世驤以沙特強調「存在」和「個人主觀」之觀點，可以上追至笛卡兒「我思故我在」，但並未論述原因和明確關聯性。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80。

一般來說，笛卡兒「我思故我在」應屬於「理性主義」範疇，與「存在主義」並不完全相同，

但或許陳世驤以笛卡兒「我思故我在」說法可以是一種對自我存在和主觀的肯定，所以才如此說明。

430 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80。

431 康德哲學的影響可謂廣泛，陳世驤在文中提到若沒有康德，就不會有尼采「超人」理論、黑格爾「唯心論」和馬克斯「唯物論」，他們都受到康德哲學所強調之「人的主觀」影響。如：

尼采認為「上帝已死」，而由「超人」所取代，結果成為納粹以少數「優秀種族」宰制多數人之信條；馬克斯則反對古來機械唯物論，只肯定經過「主觀」把握了解創造之「物」，進一步實用，「物」則成為向來人類社會的工農生產品，作為歷史變化的動力而演變成經濟決定論。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81-182。

432 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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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 只有「絕對的個體」才是普遍，可以說是唯在主義對於康德哲學之裔雪靈 (Scheling1775-1854) 呼應。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陳世驤文存》，頁 183。

在文檔中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研究 - 政大學術集成 (頁 153-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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