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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為一往情深，而「抒情」正是他面對這混亂歷史之方式 。
三、發憤與興發的人生
陳世驤自 1948 年英譯〈文賦〉，到五 0 年代到六 0 年代繼續研究中國古典文 學，尤其以中國古典詩歌為主要 ，到了六 0 年代與七 0 年代初期，將對於古典詩 歌的研究上追至先秦文學 ，特別關注於《詩經》和《楚辭》，如：1961 年〈中國 詩字之原始觀念試論 〉、1968 年〈《楚辭 九歌》之結構分析〉“On Structural Analysis of the Ch’u Tz’u Nine Song” 、1969 年〈論詩時間：屈原的偉大〉“The Genesis of Poetic Time：The Greatness of Ch’u Yuan ” 、1969 年〈《詩經》在中國文學史與詩 學的意義〉“The Shih-ching : Its Generic Significance in Chinese Literary History and Poetics”，經楊牧翻譯為〈原興：兼論中國文學特質〉，幾篇文章均為陳世驤對《詩 經》和屈原作品的探討與體會。
時代的困頓和人生的挫折，常會促使詩人思考生命意義 ，經歷亂世的陸機、
杜甫，甚至是屈原，文學成為他們絕處求生之姿態 ，在面對困境橫逆當中 ，他們 表現出一種「抒情」特質，一種獨特的生命行事風格。陳世驤面對國家動盪分裂 ， 英譯〈文賦〉以文學作為黑暗中曙光 ，展現知識份子之憂患意識 ；研究中國古典 詩歌關注唐代詩人杜甫五絕〈八陣圖〉，從而思考自我與時代之關係，抒發對歷史 家國之情感。正因為陳世驤面對當代家國之分裂亂離 ，所以對「興發」詩意有了 特別期待，也因此對於「抒情傳統」的源頭更顯得一往情深。486從英譯〈文賦〉
到探究唐代近體詩歌，陳世驤以文學寫出自我情感 ，展現抒情自我對於存在之追 尋，而他重視的「情」和「秩序」觀念不斷延續，最後上推到屈原和《詩經》，都 成為「中國抒情傳統」建構之文學觀。
《楚辭》收入詩歌繁多，以詩人屈原作品最具代表性。屈原作品中，陳世驤 特別關注於〈離騷〉與〈九歌〉研究。其中，〈離騷〉可說是屈原自我影像反映，
詩中充滿慷慨激昂的自我傾訴 ，是文人自我生命受到壓 抑和挫折時，內心無窮盡 吶喊。詩中具有詩人屈原強烈的個人主觀情感，展現濃烈抒情性，陳世驤認為一
486 王德威教授指出陳世驤 因為面對現世的分裂亂離 ，故對「興發」詩意有了特別期待，也因為 對「興發」的後果患得患失，所以對「傳統」範式的源頭伊始纔更顯一往情深 ，以陳世驤之 論述展現了傳統詩學中「興與怨」。王德威，〈「有情」的歷史─抒情傳統與中國文學現代性 〉，
《中國文哲研究集刊》，2008 年 9 月，頁 9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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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都表現在「時間」上，「時間」在詩中「含蓄」「流動」是〈離騷〉全篇詩歌力 量來源。
最有趣的卻是離騷中對時間的運用 。離騷展露了在時間的變易中 ，人的所 有熱情，最深的焦慮和不安的感覺 ，人存在的難題，以至人的自我肯定，
所以我才說這是詩的時間的創世紀過程 ，由詩的意象表現人在時間中的地 位。487
〈離騷〉中的「時間」成分，表現屈原自身存在與時代搏鬥之焦慮與無奈 ，這樣 的時間觀念是強烈而主觀的，是屈原激憤情感的抒發，是他對道德的堅持與執著，
所以創造了「詩的時間」，〈離騷〉成為「詩時間」的起點，他將自身投入在「時 間」之流，顯現個人生命的尊嚴與價值 。488
有關詩歌中的「時間」研究，陳世驤在 1958 年〈時間和律度在中國詩中之示 意作用〉文中，就探討唐代詩歌中的「時間」作用，並以李商隱〈錦瑟〉作為例 子。489後來，將詩歌中「時間」的出現上追至〈離騷〉中，並以之為中國詩時間 起點。由此可見陳世驤文學觀的延續和發展。那又為何陳世驤會特別關注於詩歌 中的「時間」作用？
在劇烈變動年代中，一般被視為客觀的「時間」不再單純，而是被強烈感覺、
強烈地存在，充滿個人主觀情感色彩。透過「時間」，人得以表達自我存在於生命 中最沉重的感慨。〈離騷〉是身處劇烈變動年代詩人屈原 的搖蕩心靈詩篇，他將自 身存在的情感投注於詩歌文學中，專注於「時間」，不再受現實世界侷限，在詩中 找到自我存在的一種方式。陳世驤探討〈離騷〉中「時間」作用，從詩歌內部結 構去理解，發現〈離騷〉還有著豐富意象、神話傳說、歷史事件、特殊人物，屈 原以其想像力和激昂情感，再加上「時間」「含蓄流動」貫串全篇詩歌，整首詩篇 結構完整，形成一有機形式，展現文學秩序性，使詩篇達「抒情」更高境界。身 處動盪時代、國家離亂的陳世驤，因為內心有著對國家社會之深厚情感 ，在其文 學研究中也展現出秩序性 ，他與屈原同樣，都試圖在「時間」洪流中找尋自我存 在的價值，創作成為他們面對人生的方式與出口 。
487 謝朝樞，〈斷竹‧續竹‧飛土‧逐宍一陳世驤教授談：詩經‧海外‧楚辭‧台港文學〉，《明報 月刊》第 6卷第 8期，1971年 8月，頁 26。
488 詳論見本論文第貳章第二節 。
489 詳論見本論文第參章第二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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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九歌〉，雖然名之為「九」，卻包含「十一」首作品，由十一篇詩歌所 組成。以詩歌形式來看，第一首〈東皇太一〉和最後一首〈禮魂〉，從頭到尾押 韻且以相同格律貫穿，舞台上或舞台邊沒有對話旁白 ，只有簡單場景，與其他有 轉換押韻和格律多變的九首詩歌完全不同 ，所以這二詩篇應該分別是十一首的開 頭和結尾。而第七首〈東君〉為承接〈東皇太一〉並引領其他詩篇之重要篇章 ， 之後是〈雲中君〉，兩首形成一組領導歌曲，然後〈湘君〉、〈湘夫人〉為一組，
接著是〈大司令〉、〈少司令〉，還有〈河伯〉、〈山鬼〉，最後是〈國殤〉。
陳世驤以「結構分析」方法探求〈九歌〉內在結構，得出「時間」和「空間」是 貫串十一首詩篇的兩項重要主題，然後建立起十一首詩篇的真正順序。陳世驤認 為〈九歌〉中十一篇詩歌，以宗教詩歌的形式，表現人類存在於世間的基本關注 和熱情，詩篇中充滿「時間無常」及「空間隔離」之感受，造成了十一首詩歌深 沉悲傷的情調，展現了抒情性。490
陳世驤以「結構分析」方法探究〈九歌〉詩篇的內在，找出了十一首詩歌的 次序，建立起十一首詩篇真正的順序，是文學秩序的展現。這一文學探究模式和 秩序觀念，在陳世驤英譯陸機〈文賦〉，強調創作的秩序，以及論述中國詩歌表現 出內在結構完整，形成一「有機體」，就已經出現。
又，陳世驤以「時間」與「空間」為貫串〈九歌〉十一首詩篇的兩項重要主 題，在陸機〈文賦〉中有言「耽思傍訊」，「耽思」指沈思、深思之意，「傍訊」指 廣為搜求之意，「耽思傍訊」意指運用思考與想像廣泛地搜求題材內容之物，陳世 驤英譯為「Perpetual thought itself gropes in time a nd space」，「in time and space」
即指文學創作題材範圍是涵蓋在整個時間與空間當中。491更早在 1948 年〈法國 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 〉文中，陳世驤曾指出康德哲學理論把主觀地位 提高與 擴大，最能表現的就是他的「時空論」、「範疇論」和「理性矛盾律」，其中「時空 論」就是強調「時間」和「空間」都是由人的主觀所創造，成為人的一切思想結 構，一切現象的存在都逃不出「時間」和「空間」，且能夠映現出人所經驗現象 的 一切秩序。
以此來看，可知陳世驤文學觀在〈九歌〉中的延續，十一首詩篇組成一有機 結構，展現文學上的秩序，映現身處在亂世詩人屈原心中的秩序觀念，而這都根
490 詳論見本論文第貳章第二節 。
491 楊牧，《陸機文賦校釋》，頁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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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於屈原內心對於秩序強調與重視之情感 。陳世驤將文學研究關注於愛國詩人屈 原，尋得〈九歌〉詩篇中的秩序性，是身處變動年代，面對家國離亂所採取的一 種姿態表現，亙於心中那對國家的深厚情感 ，因而在其文學研究的創作中也表現 出秩序性。
在《楚辭》之後，陳世驤探究了早期先民的文學作品《詩經》。在 1958 年〈關 於傳統 創造 模仿〉文中，陳世驤便曾明白地指出《詩經》與屈原詩歌為兩種 不同類型詩歌，二者都成為其晚期文學研究關注之焦點 。
中國詩傳統上有一大派 ，用時髦語說，可謂「社會性」一派吧。這一派可 說是從詩經中自然流露的一部分 ，到杜甫的一些歌行，以至白居易的「新 樂府」，姑稱此為「樂府傳統」。…這一派在本國和另一大派如屈原所代表 者又不同，這在於其減抑詩人個人性與私情感之表現到最低限度 。因為個 人性之減抑，所以近民歌創作，而在形式上，必然音節明易。492
陳世驤指出《詩經》與唐代杜甫、白居易的詩歌類型較為相似，可歸屬為同一類，
而這一類型詩歌大多將創作主體之情感減抑至最低 ，在形式上則呈現音節明易 ， 與屈原那充滿個人情感之詩歌類型表現大不相同。然而，雖然《詩經》詩篇中的 個人性和情感減少，但情感作用依舊存在，在詩歌創作中仍具首要地位 ，即使詩 歌形式呈現音節明易，亦不影響詩歌情感表現 。所以，陳世驤才會以《詩經》作 為「中國抒情傳統」起點。
1961 年〈中國詩字之原始觀念試論 〉一文，探討「詩」字，以之與「志」字 相通，皆具備「止」和「之」，即「停止」和「向往」兩種意義，是構成節奏的自 然行為。〈詩大序〉言「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 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歌詠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 之，足之蹈之也」便說明了「詩」就是「蘊止於心，發之於言，而還帶有與舞蹈 歌詠同源同氣的節奏與藝術 。」493「詩」就是具有音樂形式且獨立性質之語言藝 術，是創作主體內心情感的抒發，也是「抒情」最根源本質所在。
1969 年〈原興：兼論中國文學特質〉文中，陳世驤據古文獻追溯出「興」字 最初的面貌，還原了其原本意義，這是探索《詩經》中詩歌之所以「抒情」的一
492 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153-154。
493 陳世驤，〈中國詩字之原始觀念試論 〉，《陳世驤文存》，頁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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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主要而且重要途徑。以「興」為一能與音樂配合之「反覆」朗誦技巧，詩歌依
個主要而且重要途徑。以「興」為一能與音樂配合之「反覆」朗誦技巧，詩歌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