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結 論
第一節 回顧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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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結 論
第一節 回顧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
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以「抒情」為中國文學主要特質，是中國文人創 作的動力，是內在情感流露之表現。而這「抒情」不斷地在中國文學中發展 ，因 此成為了中國文學中的「抒情傳統」。
從文學史的發展來看，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的內容是以《詩經》為「抒 情傳統」起點，之後《楚辭》則成為「抒情傳統」濫觴，至魏晉六朝，以陸機〈文 賦〉為「抒情傳統」流衍，再到唐代詩歌蓬勃發展，可以為「抒情傳統」巔峰。
從陳世驤學術研究的歷程來看，「抒情傳統」之建構是他早期在中國學術生涯以及 赴美國之後的學術研究 ，二者的結合與融合，然後以英譯陸機〈文賦〉為開展，
再到中國古典詩歌的關注，最後則是上追至《楚辭》和《詩經》，由此亦可以看見 陳世驤學術思想的承接和連貫 ，展現出了創作的秩序性。
一、醞釀期
陳世驤，1931-1935 年於北大就讀，1941 年前往美國，赴美之前的這段時期 是他學術思想萌發時期，深深影響他後來學術研究道路方向 。這段時期的陳世驤 受老師艾克敦與朱光潛影響甚深 。艾克敦為英國詩人 ，自詡為「唯美者」，1932 年至北大任教，講授英國文學、莎士比亞悲劇和現代英詩，特別喜愛艾略特詩人，
常參與文學聚會並與朱光潛等人往來 ；朱光潛亦為北京大學教師，加上當時文學 聚會活動頻繁，致使二人互動許多。陳世驤日後的學術走向以及後來提出 「中國 抒情傳統」論述，無不與這段時期所受的文學訓練和接觸的文學活動密切相關。
陳世驤這段時期受艾克敦與朱光潛之影響 ，可以歸結出三個大方向 ：一、對 於傳統的應用與活用；二、「抒情精神」偏向；三、以西治中的文學觀。
對於傳統的應用與活用：這是受艾克敦所喜愛的詩人 艾略特的「傳統觀」影 響。英國詩人艾略特「傳統觀」就是指有意識地應用、活用傳統，其〈荒原〉詩 就是這傳統觀念的展現 ，形式上成就一種新語言 ，內容則表現出現代所有的情感 與眼界。而陳世驤則以夏濟安所寫的〈香港─一九五 0〉新詩與艾略特〈荒原〉
相似，詩中使用中國舊詩中的一些傳統音節與字彙 ，加上流行歌調以及日常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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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求得一種新的詩語言，是應用、活用傳統成功之作品。陳世驤認為夏濟安 這首〈香港─一九五 0〉合乎《詩經》、杜甫和白居易「社會詩」的傳統。這一類
「社會性」詩歌的特色是將個人性與私情性減 抑到最低限度，在形式上表現出簡 易的音節，但不會影響詩歌動人情感 的流露。502
「抒情精神」偏向：1936 年陳世驤曾與艾克敦合作編譯《中國現代詩選》
(Modern Chinese Poetry) 。而艾克敦選本的偏好，具有「強烈的抒情偏向」，其中 編選最多的是詩人林更的作品 。艾克敦這種對中國文學「抒情精神」之偏向，深 深影響陳世驤，但當時的陳世驤並不欣賞林庚 的詩作。後來，陳世驤在研究屈原
〈離騷〉時，才說：「我同意我的舊同學林庚的說法 」。503詩人林庚詩作中，可見 其詩思穿梭於廣大的「時間」與「空間」當中，504而陳世驤後來的研究都探討關 注了詩篇中的「時間」與「空間」，這些都關係著後來「抒情傳統」的提出。
以西治中的文學觀：艾克敦為西方人，所以其文學觀不免帶有「西方本位」，
其對於中國文學之理解往往是對西方文學得失之思考 ，這樣的立場也同樣影響陳 世驤。陳世驤赴美之後，對於中國傳統文學的研究，時常帶有西方文學批評觀念 的引用，其目的在對中國現代與傳統關係作出反思 ，並且藉此提升中國文學的價 值，可見其用心。朱光潛於北京大學教授西洋文學，但其所發表文章大多為討論 中國詩歌。有研究朱光潛在二、三十年代學術路向的學者指出，朱光潛彷彿身在 一座向傳統傾斜的塔中向外望，其將中國傳統放在西方文學理論中 ，目的是藉此 肯定並提升中國文學之位置 。505當時許多學者，其中包括陳世驤，都是往此學術 路向邁進。陳世驤雖然就讀北大外文系，治學於西洋，他與當時許多中國學者最 終仍是以中國文學為主要目標 。506他們對中國文學傳統有極大期待與熱誠 ，試圖 透過中西文化之比較反思中國當前的文學路向 ，並藉此肯定中國文學 ，因此他們 的學術研究觀照了「現代」與「傳統」。陳世驤學術研究以古典文學為主要，然而 在其赴美前以及赴美之初始，他所關注的仍是當代中國之現代文學。1948 年陳世 驤在朱光潛所主編的《文學雜誌》上發表〈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 〉，文中
502 陳世驤，〈關於傳統 創造 模仿〉，《陳世驤文存》，頁 153-154。
503 謝朝樞，〈斷竹 續竹 飛土 逐宍一陳世驤教授談：詩經 海外 楚辭‧台港文學〉，《明報 月刊》第 6 卷第 8 期，1971 年 8 月，頁 28。
504 陳國球，《情迷家國》，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 年，頁 41。
505 陳國球，〈「抒情傳統」以前─陳世驤早期文學論初探 〉，《淡江中文學報》第十八期，2008 年 6 月，頁 230。
506 夏志清，〈悼念陳世驤─並試論其治學之成就〉，《陳世驤文存》，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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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述哲學式文藝理論批評 ，並引用康德、沙特、史賓諾莎等人之觀點 。507陳世驤 在介紹這一哲學思潮同時 ，也展現其日後學術研究的思考方向，成為我們理解陳 世驤建構「抒情傳統」的重要線索。
1919 年「五四運動」是近代中國面對西方國家力量侵略 ，受到挫折和屈辱所 起，在知識文化企圖革新的氣氛背後 ，其實流露出一種對傳統文化的自卑與失 望，「啟蒙」便是希望以西方近代文學文化開啟中國傳統文化之愚昧 ，追求「西 化」成為當時蔚為風潮。陳世驤與當時許多中國知識份子文學觀建構多來自 於與 西方文學的對照和比較 ，他們都依據西洋文學 獲得形成了他們心目中文學的基本 觀念。
五四運動的啟蒙，在當時對古典文學帶來衝擊 ，陳世驤身處在這強烈與西方 比較映照的環境中，則以「西方」理論來論述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用以表現 對「現代」之關注，強調中國文學雖受西方影響 ，但依舊能活化創舊傳統 ，並建 立起現代風格。當時在西方思潮的強烈衝擊下 ，中國舊傳統並沒有被摧毀 ，反而 在「現代」視野之下，發現「傳統」更新的價值。陳世驤關注當代中國現代文學 ， 在他後來研究論述古典文學時 ，頻繁引用西方現代理論，則是企圖反思中國「現 代」與「傳統」間關係，用以肯定提升中國文學地位 。後來，陳世驤旅居美國，
儘管人在國外，無不盡力為中國文學辯護。「中國抒情傳統」的提出可以說是「以 現代之學術格式企圖重新命名那被五四啟蒙光罩所遮蔽的古典榮光 」。508這是對 當時時代和舊傳統的一種回應 ，富有「現代性」意義。陳世驤在比較文學的框架 下，目的在尋找中國文學光榮之處 ，為民族文學找尋出口。
陳世驤就讀北大到赴美 之前的這段時期深受艾克敦與朱光潛影響 ，並且映現 出多項重要的學術觀點 ，包括：一、個體主觀自覺；二、「時間」與「空間」的 開展；三、詩為有機形體(organic form)；四、自然與個人生命的高度結合 ；五、
詩歌充滿暗示性的抒情 ，都成為之後「抒情傳統」論述之基礎。
法國「唯在主義」為兩次世界大戰造成人對現代生活的一種反映 ，知識份子 表現出對現實世界的真實反抗 ，追求個人存在的意義，並企圖建立新價值。強調 個人經驗的存在，否認一切外在規律對人生的現實性和價值 ，要將個體從普遍中
507 陳世驤，〈法國唯在主義運動的哲學背景 〉，《陳世驤文存》，頁 169-187。
508 黃錦樹，〈抒情傳統與現代性：傳統之發明，或創造性的轉化〉，《中外文學》第三十四卷第二 期，2005 年 7 月，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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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以創造新價值。「唯在主義」重要領袖沙特，主張人的「存在先於質性」，
指人的「存在」先於一切，「存在」是「個人主觀的自覺」，人生的一切價值都從 個人自覺出發。把「存在」和「主觀自覺」形成壯闊波瀾的則是法國的康德哲學 理論，其中最能表現主觀擴大並觸及新的人生存在意義的是他的 「時空論」、「範 疇論」和「理性矛盾律」。509
陳世驤提到，康德「時空論」強調「時間」和「空間」都由人的主觀所創造 ， 成為人的一切思想結構，一切現象的存在都逃不出「時間」和「空間」，能夠映現 出人所經驗的現象一切秩序。「理性矛盾律」主要表現在「個體與普遍」、「有限與 永恆」、「自由與自然律」、「理性中無上帝存在」三方面。康德理論肯定了人的主 觀，認為人的主觀足以構成人自己的世界 ，並由自己主宰掌控一切 ，將人的主觀 提高擴大，使人的存在更具意義。510沙特「唯在主義」受康德哲學影響，強調個 體主觀自我的自覺，在自覺存在中，個體自我無法成為別人 ，人只能從生命開始 到生命結束這段有限的時間裡自我掌控 ，抉擇並負責，實現個人存在之意義，展 現生命的高度，具有普遍和永恆的價值。
沙特「唯在主義」哲學主張「存在先於質性」，強調個體主觀自覺，便成為陳 世驤後來討論「詩」字源起之基礎。1961年〈中國詩字之原始觀念試論 〉一文中：
「這一首絕不是平常現成的歌詞 ，乃是作者心感身受，有切膚之痛，而說出來的 話。這話固然是有歌的形式可以唱出來 ，但在作者自己內心深深感覺最重 要的卻 是他的話意、他的語言，所以他才特別說這是 『詩』」。511「詩」不僅只是普通的 歌詞而已，而是作者內心情感真實的抒發 ，是「抒情」最根源的本質。另外，康 德哲學的「時空論」，強調「時間」和「空間」都由人主觀所創造，成為人的一切 思想結構，一切現象的存在都逃不出「時間」和「空間」，能夠映現出人所經驗的
「這一首絕不是平常現成的歌詞 ，乃是作者心感身受，有切膚之痛，而說出來的 話。這話固然是有歌的形式可以唱出來 ，但在作者自己內心深深感覺最重 要的卻 是他的話意、他的語言，所以他才特別說這是 『詩』」。511「詩」不僅只是普通的 歌詞而已，而是作者內心情感真實的抒發 ，是「抒情」最根源的本質。另外，康 德哲學的「時空論」，強調「時間」和「空間」都由人主觀所創造，成為人的一切 思想結構，一切現象的存在都逃不出「時間」和「空間」，能夠映現出人所經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