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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文賦〉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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較常於先秦古籍文章中被使用 。到了陸機才於〈文賦〉中被使用,借原以說明人 體情狀意態之天然活動之「姿」,來說明文章情意生動之美,寫為「多姿」。因此,

陸機使用「姿」字可說是一大創舉。又以「姿」字意涵之豐富性來看 ,在「其為 物也多姿」之後,便有「暨聲音之逮代,若五色之相宣」,陳世驤認為陸機使用「姿」

字時,應是有想到其他藝術,音樂便是其一。268陳世驤以其獨特之眼光和見解 , 以「GESTURE」對應推究〈文賦〉之「姿」字,引領我們看見「姿」字一直以來 隱而未見的豐富深刻意涵 。

二、〈文賦〉的「情」

〈文賦〉:「其為物也多姿」,陳世驤以西方「GESTURE」理論推究,認為是 中國文學批評出現了「姿」的概念,「姿」字為動狀性「姿態」表現,是作品最富 意義時所能「把握住的活動」,與「意」和「志」字相通,帶有「秩序」觀念,並 且由「情」掌控支配。當「姿態」與「情」二者結合,就是作品內容與形式諧和,

為語言文字表達最成功之時。〈文賦〉之「姿」字意涵豐富,帶出許多重要概念,

其中「姿態」須由「情感」掌控支配,內心情動外生於姿態 。接著,則要更進一 步追問,「情」於〈文賦〉扮演何種角色,陳世驤對於〈文賦〉的「情」字理解和 詮釋又是如何。

余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辭,良多變矣;妍蚩好惡,

可得而言。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恒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

能之難也。故作文賦,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論作文之利害所由。它日殆可 謂曲盡其妙。至於操斧伐柯,雖取則不遠,若夫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

蓋所能言者,具於此云。

這段〈文賦〉開頭,陳世驤英譯標示為「Prefatory Remarks」,即序言,為陸機自 述寫作動機、目的、方法以及可能面臨之困境 。此處的「情」字,陳世驤英譯為

「ordeal」,意指「嚴峻的考驗」。

「余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指透過才士之作,可知才士創作之 心理活動歷程。269「放言遣辭,良多變矣;妍蚩好惡,可得而言」意指雖然文體

268 陳世驤,《陳世驤文存》,頁 89-90。

269 注:「作謂作文也,用心,言士用心於文」,透過才士作品,可知才士寫作時的心理活動歷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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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變,但好壞仍可判別,然而判別關鍵為何呢?「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此處的

「情」與上句「心」字同義,可以指寫作文章之用心,陸機認為「情」是自己創 作前提,每次創作必見自己之情感。270所以,對陸機而言,「情」是自我創作的 重要條件,也是了解他人創作心理活動歷程之方式以及分辨作品好壞的關鍵 。

又,「情」是創作首要條件,也是創作好壞之關鍵。「意不稱物,文不逮意」

是創作過程中的一大難題,「意」指作者之意,「物」指題材內容,「文」指文辭,

意謂作者之意無法稱合題材內容 ,所使用之文辭亦不足表達作者之意 。271創作要 使「意」能稱「物」,「文」能達「意」並非容易,要達到內容與形式諧和,則必 須要有陸機所說之「情」,即寫作的用心。「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論作文之利害所 由」,陸機希望透過自己創作的經驗,來論述創作成功失敗之原因,這是他為〈文 賦〉之目的動機。272以己之經驗論創作,也可能遭遇困境,無法完全曲盡其妙,

所以陸機最後才說:「蓋所能言者,具於此云」。

據此,「每自屬文,尤見其情」之「情」字,陳世驤英譯為「ordeal」,意指

「嚴峻的考驗」,可以說是呼應整段了〈文賦〉所言。「意不稱物,文不逮意」這 一創作難題,可以說就是一種嚴格的考驗,而「情」則是解決這創作難題的主要 關鍵。由此可見,作為讀者和詮釋者的陳世驤,以其獨特眼光英譯〈文賦〉,他就 如同陸機所說的用心有情。

佇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

悲落葉于勁秋,喜柔條于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

詠世德之駿烈,誦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麗藻之彬彬。

慨投篇而援筆,聊宣之乎斯文。

此段陳世驤英譯標題為「The Motive」,有表示動機、目的、發動之意。此處的「情」

稱作「追體驗」。徐復觀曾提到,面對成功作品,越讀越感到作品對自己所呈現出的氣氛 ,不 斷地超出於自己原來所作的解釋之上 ,在不斷地體會欣賞中 ,作品將讀者導向更廣更深的意 境,這是讀者與作者間距離縮小,最後讀者可能站在與作者極貼近甚至相同的水平上看作品 。 楊牧,《陸機文賦校釋》,頁 6。

270 「屬文」即「作文」;「情」與上文「用心」同義。上文指古之才士作文之用心 ,此處則是陸 機言己創作之用心。楊牧,《陸機文賦校釋》,頁 3。

271 楊牧,《陸機文賦校釋》,頁 3。

272 「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論作文之利害所由」二句,徐復觀解釋為透過對過去作品之評鑑來論 述寫作的成功與失敗。然而,從〈文賦〉內容來看,陸機並未列舉前人之作 ,故楊牧認為應 無對過去作品評鑑之意 ,反而陳世驤之翻譯較為貼近陸機原意 ,即以古代佳作為典範標準 , 陸機試圖透過個人創作經驗來分析創作成敗原因 ,所以才會說:「蓋所能言者,具於此云」。

楊牧,《陸機文賦校釋》,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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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志」向外發動,「感物」同時也「為物所感」,這是「物我交感」的人生,如 此文學創作就能夠於天地萬物變化中體悟人生的起伏和悲歡 ,表達深切情感。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情曈曨 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

濯下泉而潛浸。于是沈辭怫悅,若游魚銜鈎而出重淵之深 ;浮藻聯翩,若 翰鳥纓繳而墜曾雲之峻 。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韵。謝朝華於已披,

啓夕秀於未振。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

這一段陳世驤英譯標題為「Meditation Before Writing」,即創作前的沉思。沉思默 想是文學創作的醞釀過程,「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之「情」字,陳世驤 英譯為「feeling」,意指「感受」。此段的「情」字雖然單一使用,但陳世驤認為 就是傳統詩論中的「志」字,與上段「頤情志於典墳」之「情志」意義相同,均 為創作之內心情感作用 。「曈曨」則是要使這內心情感更為鮮明清楚 ,當「情志」

鮮明,則「物昭晰而互進」即題材內容之物才能清楚呈現形相 ,有「秩序地」進 入內心當中。陳世驤以為這是文學創作過程中兩個密切接合的重要步驟,必先「情 曈曨而彌鮮」而後「物昭晰而互進」。278呼應了序文所言,以「情」為創作之首 要,創作之「情志」必先清楚鮮明,然後才能感物、為物所感,二者相感相應,

傳達動人之情。

然而,在「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之前則有段醞釀過程,必須先「收 視反聽」而後能「耽思傍訊」。必須於創作醞釀的起始,在思考想像之前把用向其 他方面的視聽活動停止 ,使精神集中,然後思考,進而廣泛地搜求一切題材內容 之物,達「精騖八極,心游萬仞」之境界。其中「耽思傍訊」,陳世驤將搜求題材 範圍更明確定位,英譯為「in time and space」,以創作之題材就存在於那廣大的「時

垠,矜肅之慮深。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 心;況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呂正惠,〈「物色」論與「緣情」說─中國抒 情美學在六朝的開展〉,《文心雕龍綜論》,台北市:台灣學生書局,1988 年,頁 286-289。這

「感物」理論,陳世驤認為在《詩經》中已經有很多例子,透過外在景物引起情思作用的手 法,稱作「興」,所以陳世驤將「抒情傳統」起點上推至先秦文學 《詩經》。於此,透過陳世 驤對〈文賦〉中這「感物」而起之「情」的理解,可將之串聯起來。然而,呂正惠則認為《詩 經》中的「興」,即「興發」,是外物對於人的感情之興發 ,是純樸的初民,對於新鮮活潑的 大自然的感應。即使有悲傷與憤怒,卻也偏向激昂熱烈,並非那種單純的感傷與淒涼。《詩經》

中的「興」和〈古詩十九首〉中的「感物」並非相同,所以呂正惠將六朝 「物色」論源頭上 溯到東漢末年〈古詩十九首〉之「歎逝」主題與「感物」方式,以「歎逝」角度出發去感受 大自然,而人則是在其中感悟到時間消逝之快和生命短暫 。

278 楊牧,《陸機文賦校釋》,頁 22。

搜求題材內容之物,英譯為「Perpetual thought itself gropes in time and space」,可見陳世驤將 搜求題材之範圍訂為「in time and space」,涵蓋了整個時間與空間之流 。楊牧,《陸機文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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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選義按部,考辭就班:抱景者咸叩,懷響者畢彈。或因枝以振葉,或 沿波而討源;或本隱以之顯,或求易而得難;或虎變而獸擾,或龍見而鳥 瀾;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衆慮而爲言;籠天 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始躑躅於燥吻,終流離于濡翰。理扶質以立幹,

文垂條而結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變而在顔。思涉樂其必笑,方言哀而 已嘆。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此段陳世驤英譯標題為「The Working Process」為論述文章創作之過程。文章創 作首重佈局,故言「選義按部,考辭就班」,「義」為內容,「辭」為形式,「班」

則有次序意義,意指先分配內容於作品中適當之部位 ,然後文辭就會有次序地於 作品中表現。因此,文章寫作乃是以內容之安排為先 ,故「選義按部」而後「考 辭就班」,其中隱含有「秩序」觀念存在。

「信情貌之不差,故每變而在顔」,句中的「情」字,注疏皆以「內容」來解 釋,而「貌」則是「形式」,與「顏」字相同,意指成功作品的內容與形式必定是 統一無差距,此乃文體得以成立之基本條件。「情」字陳世驤英譯為「feeling」,

即「感情、感受」之意,並指出此「情」字與〈詩大序〉:「情動於中而形於言」

之「情」相同。284〈詩大序〉言:「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

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說明「詩」、「心」、「志」三者關係密切,詩歌是人心理活動 之一種表現,「志」是人內在的情思,是創作過程中內心深處蘊藏情感,向外發動

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說明「詩」、「心」、「志」三者關係密切,詩歌是人心理活動 之一種表現,「志」是人內在的情思,是創作過程中內心深處蘊藏情感,向外發動